《夏日钟情》今樹

9、第 9 章 “我真的很

　　一句迟来的，完整的自我介绍，让钟情怔愣在原地。
　　说实话她没有好奇过面前这个人到底叫什么，对她来说，她的人生与李夏迟这样的人的人生，天生就是两条平行线，因此不用纠结对方叫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未来会怎么样。

　　可今天他却望着她的双眼，告诉她他叫李夏迟。

　　夏天的夏，迟来的迟。

　　平行线出现了偏差。

　　钟情半晌没反应过来，
　　等对方重新转身离开，她才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李夏迟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的名字，钟情暂且认为这是他的一种礼节，说了那么多次话，所以要交换姓名。
　　于是她也说，“我叫钟情。”

　　可对方却没有再回头了。

　　大概他的礼节就是互报姓名吧。钟情不解的想，奇怪的人总有一套别人不能理解的行为准则，李夏迟就是奇怪的人。

　　夜半时分，静海市下起了雨，钟情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画画。
　　做旧的木窗框着外头的雨，雨水连城细线在路灯下洋洋洒洒，除了时不时响起的虫鸣外，夜晚一片寂静。

　　钟情趴在桌子上，只开了一盏台灯，铅笔划过草稿纸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声，客厅里的电视声隔着一扇门似有若无的传进来。
　　一如既往静谧又无聊的夏夜。

　　画到一半，外头忽然刮起了风，带着雨水穿过窗子吹进来。

　　雨水落在草稿纸上，很快就晕开了笔迹。

　　钟情被吹得打了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打了个哈欠，起身关窗。
　　目光不经意的一瞥，却忽然愣住了。

　　已经是晚上十点，居民区的灯光黑了大片，月亮被乌云遮蔽，没有修缮的昏暗路灯照亮着布满细碎石子的路。
　　李夏迟如白天离开时那样，背着大提琴包，踩着不算凉的灯光往回走。

　　他脚步不快，显得很沉稳，从头落下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来，踩在脚底，拖沓在身后。

　　鬼使神差的，钟情伸出头往上看了一眼，楼上李家的窗户没有透出灯光来，屋子里的人早就睡了。
　　寂寂夏夜里，只有李夏迟孤身一人走在黑暗的边缘。

　　或许几分钟之后他会重新走进黑暗里，因为他的脚步很轻，不足以惊亮楼道的声控灯。

　　钟情手放在窗框上，迟迟没有往回拉。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李夏迟看起来有点可怜。

　　“李夏迟。”
　　那道身影走到楼下时，钟情压着声音叫了一声。

　　她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撑在窗框上，李夏迟闻声抬头时，就看见一个脑袋从茂密枝叶遮挡的三楼窗户里伸出来。
　　他像是没想到这个点钟情还没睡，沉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许是怕惊扰了狭窄巷子里熟睡的人们，李夏迟没说话，仰着头望着钟情，等她开口。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钟情声音压得很低，给人一种她要跟李夏迟说什么悄悄话的错觉。

　　“拖堂。”李夏迟说。

　　大概是下着雨的夏夜没有那么闷热烦人，钟情罕见的没有因为李夏迟冷淡的态度感到不悦，“你肚子饿么？”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天消耗大，每次一到这个点，钟情就会饿了，缠着钟毓婉做夜宵，吃完夜宵才肯睡觉。

　　钟情想补习班肯定没人给李夏迟做夜宵吃，他爸妈看来也已经睡了，李夏迟肯定要饿着肚子睡觉。

　　李夏迟刚想摇头说自己不饿，就见三楼窗户里伸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那个脑袋又伸了出来。

　　“接着。”

　　随后，几包小面包和饼干落了下来。
　　李夏迟手忙脚乱去接，有几个还砸到他的头，落在地上。

　　整齐的头发变得乱糟糟，几根发丝还翘了起来。
　　他抱着一堆零食，看起来懵懵的，谁能想到大半夜的会天降零食雨。

　　那位降雨的零食之神显然还为自己的慷慨解囊感到自我伟大，摆了摆手，“不用谢，吃完再考虑一下校庆的事儿。”
　　她一脸郑重，“我真的很需要你！”

　　说完像是怕李夏迟当场拒绝，她赶紧缩了回去，顺带关上了窗，只剩下楼下抱着一堆零食的李夏迟在夜风和细雨中独自凌乱。

　　耳边重归寂静，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要不是手上还抱着那堆零食，告诉他刚才的手忙脚乱不是做梦，他还真会以为刚才是他大提琴拉多了产生了幻觉。
　　愣在原地好半晌，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捡起地上落的零食，低着头沉默的往楼道里走。

　　隔了几分钟，开关门的声音响起后，黑夜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湿哒哒的带着未干的水渍，被晨起的太阳一晒，不住地往上烘着潮湿的热气。
　　由于前一天晚上熬得太晚，早上起来的时候钟情还睁不开眼，机械般地把早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喝了杯温热的牛奶之后，才堪堪清醒了点。

　　她打了个哈欠，从玄关的柜子里掏出钥匙塞进书包后，半死不活的下了楼。

　　早上六七点的巷子里就已经很热闹了，骑着小三轮卖馒头炒面的小贩走街串巷吆喝，时而被人叫住买早餐时吆喝声会停几分钟，紧接着又继续响起。
　　钟情给林之黎买了两个馒头，提着馒头往巷子外头走的时候，忽然瞧见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两边的红墙被蜿蜒的雨水浸成红褐色，下过雨的早晨透着丝丝凉意，李夏迟蹲在墙角背对着钟情不知道在干什么。

　　相比李夏迟，钟情看上去不像个学生，她不乐意穿校服，觉得校服狭窄勒人，偏厚的布料在静海炎热的夏天更是像兜了一床棉被出门，走两步就汗湿黏在后背，所以她总是穿着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宽松T恤。
　　而李夏迟像是不怕热似的，即便现在天气炎热，也规规整整地穿着校服，有时候甚至还会多添一件校服外套。
　　比如现在，如果不是那件在钟情眼里丑得令人发指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太过扎眼，或许钟情压根不会注意到墙角还蹲着个人

　　她眯了眯眼，确定那是李夏迟之后，甩着手上的馒头走了过去。
　　她脚步轻，走近了李夏迟也没发觉。

　　钟情走过去歪头一看，这才发现李夏迟手底下有一只橘色的肥猫，正在李夏迟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下舒服得眯眼。

　　她定睛一看，“黄大帅？”

　　这一出声把一人一猫都吓了一跳，蹲着的人一个不稳，险些坐下去。
　　钟情眼疾手快出腿将人托稳，手上装着白馒头的塑料袋因为她的动作发出簌簌响声。

　　黄大帅看见自家奴才，扭着屁股从李夏迟面前过来，谄媚的蹭钟情的腿。

　　李夏迟显然也没想到大早上撸猫会被抓包，还刚好撸的钟情家的猫，表情有几分惊恐地抬头，随后赶紧站起身退后两步，和钟情拉开距离。

　　钟情没注意他生动的表情变化，一脸嫌弃地看着在自己脚边蹭的肥猫，抬脚把它推远，“我说一大早上没见着你呢，出来蹭吃蹭喝呢。”

　　“喵~”黄大帅拖沓着嗓子长长叫了一声，似乎是对钟情的说法不满意，抬爪在她雪白的帆布鞋上留下一个沾着泥水黑乎乎的脚印后扬长而去。

　　“嘿！死肥猫！”钟情倒吸了一口冷气，为自己壮烈牺牲的帆布鞋默哀了两秒，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李夏迟一副干了坏事的局促模样，明明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木头表情，钟情却在里头看出几分尴尬来。
　　“你今天这么晚还没走？”钟情背着手笑眯眯的问。

　　李夏迟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公交车没来。”
　　停顿了几秒，他声音小了点，“你也很早。”

　　钟情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后面那句话，才陡然想起。
　　钟女士今天忙着出门上班，早早就把钟情从床上抓了起来，以至于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时间还早，根本不用赶公交车。
　　所以他们才能在这儿偶遇。

　　然而钟情的思绪还在已经跑走的黄大帅身上，黄大帅又肥又贪吃，钟女士怕它太胖不健康，严格控制它的饮食，以往这个时候它应该在家里等着钟女士到点给它喂食，这几天却不知道怎么了，老见不着猫。
　　钟情一开始还以为是黄大帅猫到中年有了新的追求，不再满足于口腹之欲。

　　她探究的目光落在李夏迟身上，恍然大悟。
　　原来是找到新的供粮所了。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李夏迟微微侧头躲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愣。

　　“爸。”

　　钟情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茫然的眨了眨眼，“李叔叔。”

　　李常平刚从巷子口拐进来，没想到这个点还能在这儿碰见他们两个人，又刚好让李夏迟看见了，脚往后撤了一步又缩了回来，笑着朝他们走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上学？”

　　李夏迟看着他微微蹙眉，一言不发。

　　“正要去呢。”钟情看了一眼李夏迟，开口答道，看了眼他手上提着的早餐，又问，“叔叔您今天不用上班？”

　　李常平低头看了眼，下意识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道：“忘了点东西，回来拿，顺便给他妈妈带点早餐回来。”
　　奈何他藏匿的动作太明显，反而引起了钟情的注意，她才发现那袋早餐后面还有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袋子上印着的图案很像钟情常去的那家宠物店的logo。
　　然而没等钟情问出口，李常平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匆匆道：“公交车应该快来了，你们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钟情觉得有些奇怪，她目光在父子俩身上逡巡了一圈，李夏迟始终没说话，在李常平催完他们上学之后，点了点头，抬步往巷子外走。

　　“李叔叔再见。”钟情也摆了摆手，一头不解的跟了上去。

　　李夏迟腿长步子大，钟情走出银果巷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公交站了。
　　钟情走过去，才发现他盯着马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还是蹙着的，连公交车到了都没反应。

　　还是钟情戳了戳他才回过神来，他神情带着几分茫然与无辜地望着钟情。

　　“想什么呢。”钟情率先往车上走，“等会儿公交车走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