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篡位神明今日不当死》白幽若

14、故事 一瞬间的轻

　　银白特殊材质的窗帘与清风嬉戏。光束乘隙而入，如落英飘到了“碎影”的头顶，他黑色的发丝泛着细碎的光，因此他的脑袋看起来是毛茸茸的，很乖巧的样子。然而这个乖小孩总是借着单纯的外表欺骗“人”，即使是为了一颗美味的糖果。而受骗者的代价是一个拥抱。
　　瞧瞧，多么恶劣啊。碎怨自己也时常这么觉得。
　　“终究是悲戚过了头，湮没了该死的自己。”碎怨独自一人时经常这么说。当然这只是打趣自己的话。
　　“碎影”眯暇着眼眸，看着窗外阳光下的美景：古树繁茂，肆意生长。翡绿、暮山紫、浅粉皆为古木之裳。层层繁花俯首其下，藤曼蔓至枝头，只是它们是黑色的，因此古树仿若存于雾霾之中。渐渐的，窗外的所有都失去了色彩。然而“碎影”并不关心这些反常的事。他现在感到开心，非常的开心，因为他有了为数不多喜欢的“人”——黎念。碎怨是一个坏种，他不喜欢人，同时他也什么都不喜欢。原因是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小怪物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的母亲，但只是偶尔喜欢罢了。究其然是因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坏得彻头彻尾。
　　一瞬间的轻松，令他沉沦。连时间都变得短暂又长久。时间失去了它被认定的意义。
　　“碎影”眨了下眼，下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体不适。他无意识地向兄长的方向看去，但他身旁的座位空空如也。莫说是人了，就算是他面前的桌面上也空无一物。
　　‘兄长呢？我有点累了。’他强撑着困顿的眼睛，心里困惑不已。
　　碎怨现在所寄宿的躯壳太弱了，他的精力受躯体限制，只有人类幼崽一般的精力——基本上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用于睡眠，且易睡。
　　“……”很静，按照“碎影”的说法像是所有的“人”全都死光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当然，这个设想不成立，没有一点符合实际可言。怎么能开场就咒“别人”呢？
　　‘它们应得的。’来自小怪物非常“地狱”的回答。
　　好吧，回归正题，这么死寂显然不合理。“碎影”的脑袋还在发晕，一时间他只想到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尽“人”皆知，“人”在迷糊的时候，脑袋里会自动发出经典三连问。
　　‘你是碎怨。’
　　‘你在影安圣殿的大厅。’
　　‘你要找到兄长。于这之后，你要向他诉苦，并且是哄不好的那种。’
　　“碎影”喜欢这么自言自语，现在和他对话的不是碎影，不是怨影，而是其中一个碎怨，不，是很多个他自己。
　　小怪物突然停止了默然自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立即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小怪物短暂惊讶之后是欣喜。
　　‘是……’
　　‘艾姐姐。’
　　他眨了眨眼，每一寸纯真都融于对方的眼里。天真的孩子不会掩饰自己的喜爱。
　　“艾姐姐”是小怪物第二个喜欢的“人”，也是和母亲一样的美丽女孩子。
　　艾姐姐知道“碎影”正在注视自己，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出几秒又机械地走向“目标”。
　　小怪物喜欢这个艾姐姐，他知道她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艾小姐。但小怪物还是喜欢叫她艾姐姐，因为嘴甜的小孩有糖吃。这点“约定俗成”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哒……”
　　她的脚步声愈来愈响，直逼近耳边。“碎影”心里倒不是一顿鼓响，他不寻常的冷静着。为什么呢？大抵是生来就如此。小怪物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些不符现实的怪异，因为“神明”不准许。
　　关于“神明”的一切皆无从得知。
　　或许有个更合理的解释，但是小怪物不喜欢：冷漠是一种自我折磨的旧疾，冷漠是保护，没有情感，就没有痛苦。
　　然而，怪物冷漠久了，就失去了感情。
　　到最后，怪物连自己都怜惜不起来。
　　怪物又开始“痛苦”了。
　　直到彻底的没有情感。
　　当然的，这是一场怪诞的循环。
　　小怪物永远无法在自己的情感上“根绝后患”，他一直会想起自己曾是拥有感情的，他开始觉得自己变了，故而这些罪恶的“情感余孽”永将其囚禁，他无法逃离。怪物忘了，他是因爱而生的孩子。可是，怪物偏偏是“碎怨”，他自身就是不详的怨念，只是不巧的有了生命体征，于是“碎怨”存在了。哦，好吧。“碎怨”有很多个，自然的，“碎怨”也有不同的存在方式和意愿。
　　现在这个“碎怨”是第几个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才不要管那么多“烦人”的事情。
　　一转眼，艾小姐就站在小怪物的面前。
　　小怪物：“……?”停停停，亲，怎么会瞬移啊？!
　　他呆呆地看着艾小姐。
　　艾小姐：“……”她不说话，只是悉悉索索地从怀里拿着东西。
　　‘她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是糖咪？’
　　紧接着小怪物瞧见了一本书于她的手上。
　　‘居然不是……’
　　‘她要把这个给我吗？’
　　然而艾小姐就此停顿在这一步，她没有把书递给他。
　　‘……?’
　　‘不是给我的吗？’
　　‘嗯……或许是让我自己拿？’
　　小怪物执行了自己的想法。艾小姐还是保持着这个弯下腰的姿势，大概几秒后重新直起身。
　　在那之后，天瞬间暗下。苍穹仿若溃败了，崩塌了。
　　小怪物迷茫中只听懂一个字：
　　“……（听不懂）非……（听不懂）”
　　这只会是艾小姐说的，因为这里没有其他人。艾小姐离开之后这里将“空无一人”。
　　小怪物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意思？’
　　‘这个书书不是给我的吗……？’
　　小怪物一但委屈起来，连害怕都忘了。
　　那还真是够委屈的……
　　小怪物默默在心里算起了账：‘艾姐姐给我书，艾姐姐好。书不是给我的，艾姐姐坏。没有给我糖果，艾姐姐坏……’
　　总结：‘世界坏，我好。’小怪物倒是不会真的说艾姐姐的坏话。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怪物还是禁不住好奇，便观察起这本书。这是一本比较厚的书——至少是对于小怪物这个小不点而言，是这样的。有时候他如很多孩子一样，盼望自己快快长大。不过“岁月不饶人”，至今他还是个矮个子。
　　这古书上满是灰尘。小怪物：“这破书……”他用力拍了拍书，并吹了几口仙气，灰尘化作流萤逃似的飞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看清了不知道传了几代的书：封面是黑色的，有着烫金的图案。最下底是一棵暗绿的树，它的枝干似无数失去血肉包裹的手，疯狂地向上爬行，形成一个硕大的骨架来托举它们的“神”。祂是一颗以奇异的艺术形式来表现的残月。残月由两个大小不同的圆形构成，偏大的金色圆形右上角被偏小的黑色圆形覆盖，并没有遮掩到底圆的边，因此所谓的残月也可以当作一颗眼球。眼球的瞳孔向上，像是在藐视生灵。封面最顶部是这本书的书名，小怪物看不懂。书名只有一个古老的符文：两片被拆分的“花瓣”状的图案中间是一个形似权杖的图案设计。右边的“花瓣”上镶着一只镂空的蝴蝶。左边的“花瓣”旁有一条扭曲的线条，如藤曼或者蛇。其上有一个小十字架图案。符文的最下面是像花边一样美丽的设计。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像文字样的符文。
　　小怪物不由自主地翻开了这本诡谲的书，像是聆听了命运的咒言，他知道总是这样的，不会改变的。小怪物佯装成痴傻的孩子，却忘记了自己的血泪。他终究是不想自己怎样的活得好。
　　他翻开厚重的古书，陈旧的过往被回望。古书所记载的皆为“历史”，也许是前一秒，也许是此刻。谁知道呢？不在乎罢了。
　　结果呢，迎面而来的是难惹的灰尘。
　　小怪物：“……咳咳咳。”
　　‘救命啊！’他要回家，他要向兄长诉苦，然后等待一份温柔的安慰。
　　‘怎么有偷袭啊！’他要生气了，他要人哄了，他要掉小珍珠哩！
　　‘呜，算了，我宽恕你了。’他很快原谅了讨人厌的灰尘。
　　小朋友一气之下窝囊地恼了一下。他现在可是没有权利再任性了。
　　衬页是一张带有签名的纸张，与普通的衬页不同，不以空白为主，有着大面积的图案。这图案是一扇正对着的“门”，没有门扇，仅有爬满繁花的白色门框。“门”外是一片空白，像是虚构的游戏世界，没有任何的“建模”或“贴图”。这扇“门”浸没在一片花海之中。胭粉的花，黄绿的草……构筑成人间最温柔的浪漫。只是图片右下角有个像天平样的图案，这个天平向右边倾斜，而右边的托盘盛着三个“爱心”？左边则是两个。
　　小怪物提出疑问： ‘所以这个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文字”？’
　　‘看不懂……’
　　‘书到用时方恨少。’
　　‘兴许是三个爱心比两个更重……?’
　　‘三个空心的比两个实心的重吗？’
　　‘不晓得一点。’
　　小怪物没想那么多，他又迅速地翻到了另一页。
　　衬页的背面是空白，直接略过。
　　扉页还是和封面差多的图，不过这里右下角多了几个黑漆漆的文字。为什么是文字呢？
　　‘因为我总算看懂了……’
　　这时候小怪物“不得不”夸奖自己了：‘我可真聪明。’
　　这些黑不拉几的文字是为了标明著作者的。
　　“#%…@#&*（乱码）EG 著&:,（乱码）。”
　　小怪物表示：“……?”这么有比他自己更无用的东西啊？!
　　他再次翻看封面。这封面右下角也是黑色的字：“YG 著”。
　　这文字清晰得可怕，没有任何的乱码。
　　小怪物的思维忽然变得迟缓：‘我之有看到这个吗……’
　　‘我忘了。’
　　他记不起来了。
　　小怪物的忘性很大，他总是丢失很多的记忆，有多年以前的，有不到一瞬间的。悲观者向来过目即忘，但也刻骨铭心。锐敏的思维、细腻的情愫是他们与常人最大的区别，也是他们的天赋。
　　小怪物不喜自己的“禀赋”，他认为那是累赘。
　　‘我好像又记起来了。’
　　体谅一下自己，毕竟自己已经是年老之人了。虽然现在自己的身份不是了，但是灵魂不会改变啊……！
　　‘之前封面并没有这些文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么这只能以一个理由来解释：书是活的。’
　　‘停停停，书怎么可能是活的？！’
　　‘倘若我是死的，也不相信书是活的。’
　　‘这实在令我不信服。’
　　‘当然，我也绝无可能是死的啊。’
　　小怪物在咒自己死这方面0个人与之相当。
　　毕竟太歹毒了……
　　‘而且，怎么不一样……’
　　署名为何不同？
　　无人知晓。
　　再往后翻页是一些插图。说是插图还是器重它了：两面黑纸张中央涂了大面积的一片白。
　　空白，空白……
　　虚无。
　　什么也没有，却是表明了一切。
　　多次的空白是为什么……
　　是缺失还是不存在，是看不到还是不必知道，是旨意还是愚弄？
　　空白的一切，空洞的内心。
　　祸患的终章是空心症。连死亡都空虚极了。什么该是子虚乌有的？
　　对于这“空白”小怪物有自己的想法：‘画了个寂寞。浪费纸……’
　　不错的，小怪物一向是个节俭的孩子……不对，是老人家。（？）
　　毕竟小怪物饿惯了。
　　古书有整整两张的“目录”，但都是乱码。
　　‘……和空白大差不差的恶劣。’
　　小怪物是怎么知道是目录的呢？
　　因为古书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目录”。
　　‘嗯……也就这么几个字看得懂了。’碎怨活了这么久，几乎什么都知道。奈何这个碎怨才诞生没多久，所以文化水平不高。
　　不过好在接下来没有多少字符了。
　　这本书正文的第一页是副精美的彩色图画。
　　‘看来是一本图画书……？’小怪物暗戳戳地猜测。
　　这是一张关于“楼梯”的图画：蔚蓝的苍穹中点缀着棉花样的云彩。这样美的苍穹之下是一截半台阶，它是绿色的——至少现在是。藤蔓攀爬台阶每一寸曲折，掩藏它原本的模样。这个台阶有它自己不一样的“扶手”——是由藤曼与繁花组成的。各色的花吻在藤曼上，鲜妍于蔓藤的缠绕。却于最终一次弯折之后，陡然停止攀升，到了台阶的尽头，它们顺着藤条垂下来。
　　这“扶手”并没有起到防护的作用，有不如无。
　　台阶周围仍是一片绿色，没有多大的特色。
　　小怪物挺喜欢这样浪漫的风格，不过这个台阶太短了。他觉得：‘台阶的尽头应该是通往非常非常美丽的仙境……’而不是一片空气。
　　小怪物：‘有点失望。’
　　第二张图就更“绝望”了：主要描绘了一扇打开的平开窗户，两扇窗扇是向内打开的，上端的窗框有成串的花枝茎垂落。斑驳的阳光眷顾，它轻巧缀于佳处。
　　小怪物初看之下：‘有些的像蝴蝶……？’是非常抽象的蝴蝶呢。毕竟四个紧凑的白点构成了蝴蝶，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了。
　　好话讲完了，下面该换一换了。花枝茎有点僵硬过头了。它们弯折如断掉了且反重力。窗外是一片白色，却有几颗黑点丑陋地染于其中，像霉点一样。
　　‘丑死了。’这是小怪物对此刻薄的评价。
　　他带着“还能看下去”的心理，继续阅读书籍。结果当头一棒，他看了一眼，脾气变好了，也不失望了，心甚至不跳了。小怪物想了想道：‘嗯，总而言之，大概是死了吧。’
　　‘其实还活着。’
　　‘不过是死了一会。’此话胜在有理！有歪理……
　　第三张图是一片白色花圃。花圃里的花都是一模一样的，像得可怕，如复制粘贴上去的。
　　‘可能是因为出自同一画手之下。’
　　‘……那么这画手的技艺恐怕在我之上。’
　　这些毫无二致的花没有花蕊，但有洁白如未染色布（漂白过）般的花瓣，细长的暗绿色花梗……
　　因为透视，所以左下角靠近画面的花瓣异乎寻常得大。一只幽蓝的蝴蝶恰巧坠入了它的温床，蝶翼煽动，它们相拥，葬满余温，一副唯美的画面。
　　小怪物虽不太想继续下去，但还是翻看了第四副图。
　　‘吾再赐一机。’是某怪物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蹩脚语言。
　　‘……好了，没机会了。’
　　‘木屋？’
　　‘呃……’容他思索一会。
　　‘对的，是危房那种级别的木屋。’
　　小怪物很喜欢用夸张的词来形容事物。因此图中的木屋绝没有那么荒废破损，至少屋顶是完整的。
　　木屋只有一层楼。粗略看来门、窗都十分的破，根本防不了风雨的侵害。
　　‘谁会住在这啊……’
　　‘不像是人类能住的。’
　　嗯，算了。他自己的家和这破木屋大差不差吧。
　　不过，除此之外这图画还是有亮点的：这里有小怪物最喜欢的——花！
　　木屋建造于一片花海之中。种植的都是一样的暗色花株。可惜图绘制得不好，花皆是正对着，太过刻意，像是特意展示什么。
　　‘其实是故意炫技……’
　　‘不过，为什么是黑乎乎的？’像是被黑色的雾遮掩住了，但遮得不全，有些没遮住之处，呈现如灰色的颗粒般的污点，既突兀又难看。
　　‘这花好丑。’
　　‘其实即使这般不堪，我也画不出来。’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不知何时起，小怪物无意识地轻抚着这些花。他爱怜着一切，这是他的天性。
　　小怪物以为图中的花抚摸起来是粗糙的纸质感，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指尖触及一片柔软。
　　‘……！’他惊愕，双眼一下子睁大。
　　触及的那一瞬间，像经受洗礼般的花朵褪去暗色污秽。它们的灵魂曾经就腐烂了，却在此刻，时间逆转，倒回昔日，它们现在是属于新生了。
　　白色的花瓣呈现出最初的素雅，它们不再蜷起，反而绚烂地绽放着，带着属于神明的光辉，有着如幻梦般遥远的瑰丽。
　　嘿，这简直太迷人了。
　　花朵在死板书籍鲜活地盛开了。
　　这是新生。
　　不是腐烂。
　　尽情绽放吧，以涅槃重生的名义。
　　“然后再溃败。”
　　小怪物默默地开口，他的声音很小，无非是发出了几个模糊的字音。除了在“溃败”二字上，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黑如暗渊的眼瞳涣散，可嘴唇仍是张开不到一指。
　　他发出的声音低沉，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小怪物终归是个怪物，他的声音当然不会在人类认定的“好听”范围里。
　　那是他本来的嗓音吗？
　　不是。
　　他不知道。
　　他忘记了自己的原声音。
　　…………
　　此刻，小怪物的思维却和话语割裂。
　　花漂亮，小怪物的魂会飘走。
　　然后他将飘到自己想象中的花海里去，美美地享受一番。
　　不过，小怪物再一琢磨，终于发觉这异象有点诡异。
　　‘花开了。’
　　‘不对。’
　　‘书活了……？！’
　　书是活的？!
　　‘嗯，那大概我也是死的。’（此话胜在有理。）
　　小怪物无意中平静地接受了这异象，他向来如此，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其实两点都有呢……那很碎怨了。
　　小怪物：‘……’思考。
　　他大抵脑子是真的坏了，这种低劣的东西也需要他思考。
　　‘这书，好难看！’
　　‘呃……嗯，那个真不堪入目。’
　　小朋友词穷了。这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任何的法子了。奈何小怪物真的不识字啊。
　　小怪物想合上这无聊至极的破书，却言行相悖，伸手翻开了下一页：‘……！！！’
　　他的瞳孔夸张地睁大，像恐惧致死的亡命者，在死亡前夕痛苦而变得扭曲的样子。
　　‘什么……？！’
　　小怪物并不想翻开书页，他的躯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的老毛病犯了吗？
　　不。
　　这次不是。显然不是。
　　“惊恐之余”，小怪物看见了第五页的“隐秘”。
　　纯黑色的纸张上，猝然泛出一行白字：
　　“ YG.OR#%…#?&*（乱码） EG &:,（乱码）?”
　　小怪物表示：“?”
　　“君有疾否？”
　　用人话翻译：有病啊。
　　怪物哪有什么品德可言……
　　但是不出几秒的时间，第五页发生了变化。纸张的材质越来越“粗糙”，小怪物的手指放置在白字下方，他现今是动不了。可书籍能动啊。
　　书活了，没错了。
　　小怪物被迫触碰了“全新”的纸张。
　　‘像皮肤。’他觉得摸起来像皮肤的感觉。
　　‘嗯，没有我的皮肤好。’（废话）
　　‘像暴晒了好久的干尸……’很干瘪的质感，小怪物不喜欢。他喜欢现杀的，因为现吃，口感好（？）。
　　那行意义不明的“文字”也有变化，惨白的字慢慢地泛起了一层猩红，在流动的，他的手指因此遭了殃。
　　‘我的手……’
　　‘不能要了。砍了吧。’（尽出馊主意）
　　小怪物委屈至极：他变脏了。
　　‘我不要这样脏脏的啊……’
　　‘不……’小怪物“嘎巴”死了一下。
　　小怪物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接受了现状：‘……’现在复活了。
　　下一刻，小怪物：“！！！”
　　‘救命！’
　　小怪物的眼前忽然开始渐渐变黑，他认为：是从书籍中逃出来的“污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色“污秽”彻底笼罩了小怪物整个躯体，牠要杀了小怪物吗？不。以为牠足够愚蠢吗？牠可“聪明”了，聪明人不做愚蠢或无意义的事件。牠要做的，怪物都知道。
　　怪物心甘情愿。
　　小怪物：“……”他连最后的遗言都没有说。
　　小怪物一向懒惰。
　　‘死就死。正愁找不到好的死法呢。’
　　小怪物一直盼死，可惜越期盼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他愈来愈期待，失望就愈来愈大。他现在早就不在乎生死了，他觉得无聊。无趣的生命连死都无味。
　　‘死了就死了。’
　　‘死后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甚至会好奇。’小怪物对自己最后的怜悯就只剩自讽了。
　　有罪的“人”该被怜爱吗？
　　小怪物：“……”他有点累了。
　　‘死去吧。’
　　死去吧。
　　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感官能力，就像是死了。这些来的太快，他甚至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就溘然长逝。
　　他的思维也彻底停止了。
　　一切结束了。
　　小怪物的灵魂终于如愿以偿地长眠于幽冥地界。
　　…………
　　死亡前昔，一个位于高角度的视线里，小怪物安静地阅读书籍，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物体，他的身体甚至从边缘被黑暗侵蚀一半被侵蚀的身体变成了虚无，但小怪物像是没有察觉到，不予理会。
　　最后，
　　“啪嗒。”
　　古书独自掉落于地，小怪物消失了。
　　正巧书籍没有合上页，书上描绘着慢一拍的“死亡影像”，循环往复。
　　如果小怪物瞧见的话，他会不高兴：“死得不够痛苦。”怪物怎么可能死得轻松？他应受尽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时过境迁，曾经活着的小怪物早已死亡。
　　至少，他死前是活着的。
　　‘我已经死了。’
　　小怪物觉得过了许久。
　　漫长的、无味的时光悄然渡过。
　　‘原来……这就是死了。’
　　小怪物：“……”他甚至庆幸自己的长辞。
　　‘的确。’
　　‘我……咎…由…自…取…’
　　小怪物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他的思维很缓慢，甚至都不会怎么思考。
　　小怪物：“……”
　　他的大脑忽然接收到了某种刺激，他沉睡已久的灵魂蓦然苏醒。
　　他能感知了。
　　他感到——
　　“痛……”
　　痛苦，像他苍白的皮囊破碎，虫蛆啃食他森白的枯骨。
　　‘好痛。’
　　小怪物觉得自己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软绵绵的，支撑不起来。全身没有什么力气，无法控制自己的躯壳，连睁眼都做不到。
　　小怪物委屈屈：‘……这真是够难堪。’
　　感觉差极了，如同灵魂活着，躯壳死了般令小怪物觉得悲凉。
　　小怪物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不想再理会任何的幌子，他累了，他该休息了。
　　小怪物不存在的泪水如鲜血，滴落，坠落，直至消亡。
　　即使殒命，他也永远会是一个孤寂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小怪物忽然感觉自己从高处跌了下来，他正在下坠。
　　美梦被打扰的小怪物：‘……怎么回事？’
　　强烈的失重感令他不安。
　　小怪物一路往下掉，他掉啊，掉啊。
　　他这是掉哪里去了？
　　小怪物想了半天：‘要掉进地狱里去了。’别问他是怎么想到的，大概就是瞎编的吧。
　　‘还是第十八层的那种……’
　　小怪物不知道坠落了多久，他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因为他总是在浪费时间，他不留意这些。
　　小怪物这时候都有心情点评现在的处境。他觉得：‘比掉到水中舒服不少。’没有那么冷……
　　小怪物还没想好所有的“评语”，就“啪唧”一声摔到了地上，还是臀部着地，这是他最讨厌的姿势。
　　小怪物莫名有点紧张，下意识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开始惊讶：‘哎？’
　　‘不痛耶……’
　　“真的不痛！”他能说话了？
　　小怪物睁开眼，他能看到了，他好奇地上下左右扫了一遍：“这里是……森林？”
　　小怪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里。他的周围是一片绿意，这里像怪诞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场景，植物巨大，颜色奇异，形状也别具一格。
　　小怪物面前不远处正好有一朵浅粉的怪花，比他高多了。
　　这时小怪物才想起来自己是坐在地上的。他迅速起身，发现那一株花还是比自己高。小怪物是十分无语：“我有那么矮吗？”
　　他扪心自问：“嗯，的确。”
　　小怪物发了半天呆，一只彩色的蝴蝶停在他的头顶，他坏心眼地摇摇头，把蝴蝶折腾走了，直到现在他终于如梦初醒：“我活了？”
　　看现在的情况，是的，他复活了。
　　小怪物习以为常地忽略了“复生”的疑点，但他有着清奇的脑回路：“我为什么埋在这里？”
　　“付不起棺材费吗？”小怪物欣赏了如此美妙的景色却没有看到土坑和棺材，再加上他自己的贫穷，所以他茅塞顿开地想到了原委。
　　“如此甚坏！”小怪物愤慨地述说自己的“冤屈”，居然对他这么敷衍！！！
　　他觉得自己死后应该大办特办的……其实也无人为他安排后事。小怪物悲伤了一会，才想起来现在身居异地。他刚复生时不知是从哪坠下来的，至于他自己为什么摔下来不痛，是因为有软软的草地。
　　小怪物显然明白了：“这小草草好……”他又不知道从哪里习来的说话习惯，足够肉麻。
　　“那些坏东西甚恶之！”小怪物的脾气一向“好”。
　　他无聊地打量起这里——他自己的坟地。
　　“独属于小怪物的坟茔”没有那么庄重，反倒妙趣横生：蔚蓝的苍穹中点缀着棉花样的云彩，高大的植物充满生机。只不过这里没有风，所以于这里的物体一动不动，像是时间静止。
　　“安息。”小怪物读出了这里生灵的真谛。
　　‘这里属于我。’
　　但他爱怜着一切。
　　‘这里也会是它们的安息地。’
　　这里的一切都太不真切，小怪物却享受这里。他喜欢安宁，像死后的世界一般的寂静，是他梦寐以求的。
　　小怪物宁愿死在这里，然后再葬在这里。风雨会宽恕他的罪孽，于是他终于被允许半梦半醒地长眠于极乐世界。
　　小怪物不想将自己的尸首葬于一个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他喜欢美好，即使那是妄想。
　　小怪物的关注点总是奇怪的： “停停停，万一还真是死后的世界呢……？”
　　“细思极恐……嗯，那就不思考了。”
　　“不思不恐。”
　　小怪物想在这里散步，好好看看自己的坟墓。结果他刚走没两步就累了。他慵懒地靠在一朵花上（花居然没断）。小怪物不甘心地用手揉揉眼睛，但仍然没有缓解。他的眼睛好累，他不想睁眼。
　　小怪物慵困欲睡，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于是乎他说起了梦话般无逻辑的言辞：“好累啊……是没睡够吗？嗯……不对。不对吗？那个我应该……是睡够了的……对吧？”
　　总结：说的不像人话。梦到哪句，说哪句。
　　倏忽之间，殷红的花怜惜着他雪白的皮肤，于手腕处描绘着肆意飞溅的纹样。他看着一抹的“美好”，他明白：这是忠告，也是对自己的余怜。
　　小怪物：“……”这回是清醒了。还是非常彻底的那种。
　　他自己的残忍全用在自己的身上了。他似乎不懂什么是自爱。
　　小怪物将擦拭干净的匕首重新塞进袖子里。
　　他正巧低了头，看着鲜血滴落到阴绿的草地上，沾染了的草迅速腐败，不出几秒，就变成了类似被焚烧过后的纸屑般的浅灰色细微片状。
　　小怪物神色骤变，阴沉地道：“看来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
　　‘我的坟地毁了……’
　　‘不漂亮的了啊。’
　　小怪物内心苦啊～
　　最终他决定前往森林的深处，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他该离开这古怪的地域，以免夜长梦多而导致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到时候恐怕……’他立即掐断了忧虑的念头。
　　“无论如何都必须这样了。”
　　他走过的草地都迅速腐烂，鲜艳的花儿都为他“折了腰”，这里像是要崩塌了。
　　小怪物却没留意这些，更不曾回头，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这个世界会因他而崩塌，因为他是厄运，他天生不幸。怪物会给所有接触他的人带来灾难，没有人可以触碰他的内心，没有人会怜爱他。
　　曾经的小怪物也许会愧疚，可是他现在变了。
　　他该忘记了不是吗？
　　小怪物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破事啊。”他明明刚才还在家里。分明……他已经遇见了一个也许会怜爱他的兄长，他甚至可以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了。而不是如今这般。
　　可惜了。
　　糟糕透了。
　　命运多坎坷，他无需怨天尤人。
　　怨也没用。
　　小怪物试图安慰自己：“大难已死，必无后福。”
　　‘……？’他慢慢思考出一个问号。
　　‘为什么怪怪的？’
　　小怪物仅用0.1秒的时间就宽恕了自己：“好像说错了？罢了，罢了。”
　　他毁坏了一方天地，却不知道该怎么狡辩。
　　他知道：一切祸患皆因自己而起。
　　小怪物在这里没有选择道路的烦恼，他只能直走，因为其余的路都被高大的植物像高大的墙似的阻挡住了。这些植物不似之前的那般腐败掉了，反而自动粘连成了一大团“不明物”，它们异常地坚硬。
　　奇异的植物在“告诉”小怪物：
　　“你只能走这条路。”
　　“你没有选择。”
　　小怪物仔细斟酌：“我该这么做吗……”
　　他该这么被选择吗？
　　他在质问，他在审判，他在抉择。
　　他漂亮属于孩童的眼睛本应清澈如水，可却流露着极致的阴狠，像是被不可言说的东西附上了身，好吧，他比邪祟那种见不得人的蠢东西厉害多了。
　　奈何如今身不由己，小怪物再怎么拥有手段，也只能居人于下……
　　“这破路有听我的意见吗？”
　　‘罢了，我向来宽容。’
　　‘现如今，就不与你多较真了。’
　　小怪物原谅了不懂“谦让”的植物，并仁慈地不与它们多计较。
　　这场被命定的旅程继续。
　　没多久，旅程就结束了。
　　因为——小怪物到达了森林的尽头。说这是“尽头”有点扯淡，这里有面超大的镜子挡着路了，刚好他又没路走了。
　　崭新的复古式黄铜镜悬浮着，鲜花爬满它的边框。
　　小怪物有很多问号：“这是什么？”
　　“是魔镜咪？”大概是他复生之后，脑子也要重新启动。而现在脑子并没有没有装备，还处于死机状态。
　　总的来说：就是脑子坏了。
　　因这里没路了，小怪物只能以古铜镜为着力点，细细研究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须靠近古镜，即使这会导致自己遇到不测。毕竟森林里哪来那么大的黄铜镜？谁有如此低劣的闲情？
　　这一切都不合理。
　　可惜，他也依然必须如此。
　　他没有退路。
　　他没有选择。
　　‘难道我要永远留在这里吗？’
　　‘我该在这里吗？’
　　他坚决向前走去：“不。”
　　他已经死过了。
　　他，不会再害怕。
　　小怪物走到了古铜镜面前，瞧着镜中的自己——和往常一样的他，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他陷入漫长的思考之中：‘分明哪里都一样，可为什么又哪都不一样？’
　　其实一样的，他还是他。其实也不然，他再也不是他。
　　小怪物试探性地开口：“魔镜，魔镜，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我吗？”
　　他知道：这个答案永远会是“是”。因为不可能在这样荒唐的世界里，会出现多于一个的“他”。
　　不会如此。
　　这样可悲的“他”，不能再存在第二次。小怪物没有原谅自己。无法改变的，他是个罪人。
　　他不该如此。
　　“不。”
　　忽然一声打破了宁静，唤醒了陷入情绪困境中的小怪物。
　　小怪物一愣，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身居何处，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自我。
　　‘那是兄长的声音……’
　　‘为什么？’
　　“影儿”泣泪，没入镜渊。
　　他不再是“怪物”，他是兄长爱怜的孩子。
　　他该是一个藏在兄长怀里的“影儿”，细碎但温暖的阳光爱抚他，至此，影子也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影子不再生长在阴暗的角落里，他该绽放于暖阳，更多的爱会在他的生命中盛放。
　　可惜，天不随人愿，古镜的另一端是灭亡。
　　可悲啊，他又该长眠了。
　　亡故之人的死亡前夕永远是美好的。
　　“影儿”的嘴角上扬，他很开心。碎怨不爱笑，他甚至不怎么会笑。可再冷漠的“影儿”也会留给“意中人”一个微笑。
　　这是最后一次，因为现在有“人”爱的“影儿”要死掉了。
　　‘没有机会了呢……’
　　亡命者诉说着最后的歉意：“对不起。”
　　对不起谁呢？
　　他对得起所有，也什么都对不起。
　　碎怨走进了古镜里。于古镜内，他正在下坠，也许这似曾相识。
　　他下坠得很快，狂风吹拂的感觉真不好受：他难以睁眼并且听不清。
　　碎怨艰难地转过身，他想再瞧一眼自己的坟茔。
　　“森林坟茔”迅速坍塌，所有重叠的影子开始剥离于旧世界，阳光移照于新世界——也就是古镜的另一端，很快，旧世界似被一层黑屋蒙住，什么都看不见。而新世界却光芒万丈，连灵魂飘进去，都将被涤荡。一暗一明，预示着一个世界的落幕，一个世界的兴起。
　　碎怨好似知晓了什么，他如释重负地道：“那是世界的另一端。”
　　“我要去往那了。”
　　虽然他不知道会遭受到怎样的苦楚，但他已经死过了。
　　‘不会再重蹈覆辙。’
　　碎怨挤下最后一滴泪，而那滴泪它反重力地朝旧世界淌去。最后一刻，他坠入了光明之中，它归于无尽黑暗。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