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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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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还能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杰西卡的时候,女孩在车站前等车,风吹动路边的爆米花桶也吹动了她浅灰色的长发。弗兰在她面前停下车来,因为变红的信号灯,接着杰西卡走向这辆蓝色野马,询问跑车的主人是不是与自己相识。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杰西卡眨了眨眼睛,仿佛任何谎言或者幻觉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我想,”弗兰在信号灯变绿之前说,“可能吧。”
“那可真巧,”女孩从她眼前移开,等她的身影出现在弗兰的后视镜上时,杰西卡已经坐在了野马的后座,关上了车门。排在野马之后的一长串轿车开始鸣笛,弗兰听到了来自一辆敞篷车的咒骂声,催促他在踏下油门,所以他照办了。“那么你能顺路送我到安德鲁大学吗?”女孩继续道,她的笑容甜美而动人。
“你为什么不坐到前面来?”
“怕你把我推出车门。”当野马在通往安德鲁大学的一条大道上行驶的时候,杰西卡回答道。
“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弗兰的眼睛没有离开往来的车辆与人群。
“我想是仅仅见过面。”杰西卡将后背靠在硬挺的皮靠垫上,她伸了一个懒腰,“还够不上与我约会哦。”
然后他们互换了姓名,女孩在十几分钟后下车,在十几个同样年纪的学生的簇拥下融化在安德鲁大学宽广而吵嚷的校区中,而当弗兰将野马开进公寓楼地下停车室的时候,才发现杰西卡在车后座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她的手机号码,以及一句“谢谢”。
“谢谢。”弗兰喃喃的说,然后感觉到杰西卡伸出手来帮他将额前的那一缕乱发梳理在而耳后,他没有阻止。此时此刻,他们站在一间并不宽敞的小厨房里,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聊天,弗兰能看见女孩在用手帕擦去嘴角的番茄酱时露出的羞涩笑容,他们刚刚结束了午餐,盘中还剩下少许变凉了的意大利面。然后女孩满足的活动了一下肩膀,将鼻尖凑近他的面庞,对他说,“弗兰,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就不用掩藏自己。”
弗兰花费了百分之一秒来选择到底该对她露出哪一种表情,但他最终放弃了。他无奈的弯起嘴角,没办法做出任何承诺,“我想我会试试看。”他真诚的说,却没想到杰西卡在下一秒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你的样子,像个傻瓜!”然后女孩开始着手将弗兰那头天生卷曲的黑发揉成鸟窝。金色的阳光为她的发丝与嘴唇着色,但弗兰不得不用手背遮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听到杰西卡的声音好像也是用某种金色的丝绒编织成的棉絮。
特别是当她说,“只要有我的,你就什么都不用怕”的时候。于是有一种奇异的感情迫使他张开双臂,笨拙而不自信的将自己的女朋友拥在怀里。而他又开始踟蹰起来,不知道自己的力道是太轻还是太重。所以当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的时候,他毫不知情。
然后杰西卡在他的怀里说,自己要去附近的超级市场去买一些食物,今天的晚饭她将一展身手。她又给了弗兰一个吻,这次她踮起脚尖,够着了他的眉骨。
“好好留在家里休息吧。”她在出门前嘱咐道。但仅仅在三分钟后,弗兰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好似狂乱的鼓点,杰西卡一脸惶恐的站在门外,她的眼泪滑过了面颊,滴在了地上,和一片血迹混在了一起。杰西卡没办法说话,似乎也忘记了方才她曾对弗兰说过的那些话,她只能抓住自己男友的手臂,拉着他跑向电梯口。
有人按住了紧急停止的红色按键,所以弗兰能看见那间被鲜血浸泡的电梯间就停六楼的电梯槽里,一位少女的尸体就躺在其中。这曾经是一位骄傲而放荡的少女,弗兰还能记得她的名字,曾经将他拦在楼道里所要一根香烟,虽然她明明知道弗兰并不吸烟。然而现在,她常穿的那间黑色上衣再也无法包裹她胸口的那道致命的刀伤,这远比她头顶处的裂开的头皮要显眼。弗兰望向在他身后无声尖叫的杰西卡,并没有料到女孩已经吐了一地。弗兰皱了皱眉头,“杰西卡,快去打电话报警!”
女孩急忙去找衣袋中的行动电话,却发现自己将它落在了厨房的小桌上。
让她匆忙的赶回去拿的时候,弗兰转过头来,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机会。于是他极为小心的迈着步子,寻找还未被污染的电梯地砖,然后他挨着那具尸体弯下腰来。有那么一些东西让他在意,而让他掏出手帕将死去女子手指尖缠着的白色毛发收集起来的时候,他没犯一点错误,不像粗心大意的埃里克斯,会将任何证据留在现场。
然后他看见那只惨白的手掌动了一下,漆黑的指甲晃了一晃,弗兰仰起脸来,发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一具尸体。女孩颤动着发青的嘴唇,她的声音宛如一只在滚烫的沙粒中挣扎的蚂蚁的脚步声,“求求你…救救我…”她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然后她看见弗兰对自己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弗兰站起身来,将裹着头发的手帕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女孩流尽最后一滴鲜血,陪伴她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弗兰能从杰西卡略微颤抖的肩膀看出某种东西,此时此刻他的女友背对着他,站在他与那个正在例行问话的警官之间。她的嗓音镇定而坚强,吐字干练绝不含糊,没有任何一丝软弱的呼气声从喉咙中逃出。杰西卡对那位高个子警官说,是她发现了那个胸口中枪的女孩,是她对着移动电话报的警。而这一场惨剧和弗兰• 林克斯没有任何关系。当弗兰将手放在杰西卡肩头的时候,女孩立即握住了它。
警官点了点头,继续将最后几个单词记在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上,“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杰西卡对他说,这一次她有一点焦急,“我是说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本想用余光瞥一瞥黑黄相间的警戒线之后的电梯间,但却最终放弃了。
“已经没事了。”警官开口道,同时抬起头来,然后对这一对情侣说了一些程序上的废话,便让他们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如果有什么发现,请务必联系警察局。”接着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一位同事,后者负责询问其他来往的住户。
当杰西卡拉起弗兰的手的时候,弗兰感觉到一种牵引,于是他跟着自己的女友移动脚步。女孩一言不发,只有她颤动的指尖还在向弗兰证明她此时的心情是多么的不安。杰西卡有话想说,或者是有眼泪想掉,担不是在现在。弗兰跟在她的身后,想着当他们可以彻底脱离满地的血污的时候,他要如何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然而就在下一秒,他转过头去——他听到了某个脚步声,踏在水泥的楼梯上,从身后走廊的尽头传来。杰西卡并没有注意到,那是因为她对其中的节奏与力度并不熟悉。
白发的青年从楼梯间内走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弗兰•林克斯将脸转了回去。杰西卡觉得自己的男友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但很可惜,她并没能听清。
埃里克斯•马什在这栋公寓楼的曲折的后巷中找到了弗兰•林克斯的蓝色野马,当时这辆高傲的跑车正委屈的与一堆堆的烂苹果摆放在一起,这里似乎是一个农产品抛弃物的集中地,每个星期三都会有垃圾车来收集这些垃圾。而埃里克斯是怎么找到它的呢?那时他还因为无法排解的情绪而在公寓楼周围漫无目的的游走——他闭上眼睛,害怕任何一个杰西卡走进自己的视线。然后就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迷了路,就像迷路的弗兰•林克斯一样,他在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迷了路。蓝色野马就停在那些洁白的玻璃窗下面,引擎还没有完全冷透,车门把上还沾着些许浑浊的香水味。当然,这也可能完全是埃里克斯的心理作用。
接下来,他听见越来越多的警车呼啸而过,在喇叭与警笛的噪音里,有一个警察在朝着对讲机通话。他告诉埃里克斯,在眼前的这栋建筑内,发生了一件命案,有一个叫做杰西卡的女孩在几分钟前报警。女孩住在六楼。于是他在走出楼梯间的时候看见了那两个背影,而他发誓自己还捕捉到了某个眼神,冰冷无情,这让他感到亲切又激动。
埃里克斯在经过电梯等候处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这是因为他闻到了凝固的血液的味道,以及被藏在皮套中的警枪的火药味。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自己的动作更加的剧烈,接着他撞在刚刚被关紧的公寓单元房的门板上。这鲁莽的撞击发出了一小阵闷声,但这还不至于引来警察。但这没关系,埃里克斯不在乎。
他听见在看似厚实的门板后有女孩惊恐的喘息声,她的男友没有说话,或者是说的很低,故意不让埃里克斯听见。
“开门。”门外的男子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柔和,这与他面上的表情出入之大让人感到惊愕。“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的,平静和缓的。”但他的声音并不细微,所以当那个警察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惊讶。
“怎么了,老兄?”
“糟糕透了,警官先生!我要做什么才能让那个家伙回心转意?”他的样子一定像个落魄的倒霉鬼。
“哈,被甩了?”警官一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说,而埃里克斯无法在他的腔调中找到一丝同情,但,这都没有关系。
“赌气的小狐狸。”他无能为力的敲了敲门板。“快开门吧,快开门吧,快开门吧。”然后他花了八九分钟回答警官的问题,直到后者满意的转身离开。
杰西卡在门内对弗兰说,“我们应该让他进来,然后谈谈。”她几乎是立即遭到了男友的反驳,或许她会惊讶于后者的态度。
“不可能!他会伤害你的!”弗兰非常了解他,为此埃里克斯弯出一丝微笑。
接下来,讨论归为一片稀薄的沉默,或许是一个拥抱代替了语言,要不就是一个无声的亲吻,在额头和手心上。然后房门打开了,埃里克斯注意到屋内一片昏暗,那个叫杰西卡的女孩站在门口,然后稍微侧过身子,让眼前的这位凶手进入房间。弗兰抱着双臂站在一边,显得如此的犹豫。
而当杰西卡将手提包中的手枪亮给埃里克斯看的时候,弗兰感到有些吃惊,然后他听见女孩向那个白发男子警告,“如果你胆敢伤害弗兰或者我的话,我一定会让你第一个流血。”
“放轻松,”埃里克斯说,他站在离其他两人一定距离的地方,虽然这并不是处于他的本意,“我不会伤害弗兰的,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
“我不知道。”女孩说,手指仍然牢牢的扣着□□握柄,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野兽就会一跃而起将她撕成碎片。杰西卡向弗兰投去目光,然后她听见男友轻轻的告诉自己,“你太傻了,杰西卡。”弗兰的声音里交杂了复杂的情绪。
“你…你说什么?”
“他也一定带着枪,而他不会像你一样在开枪前发出警告的!”然后他走向自己的女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某个此时他还看不见的枪口。“你最好现在就走。”他对埃里克斯说,“警察就在外面,只要我喊一声,他们会在5秒钟之内赶过来。”
“足够我杀掉你的女朋友了。”埃里克斯无可奈何的摊了摊手,“等等,让我猜猜你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会不会是,如果我要杀了她,就得先杀了你?”然后他大笑起来,觉得自己的念头简直荒谬至极。而等他可以平静自己的呼吸时,却感到痛苦与折磨。
“拜托你不要这么说!”埃里克斯咬牙切齿的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威胁。
然而弗兰并没有回答他,仅仅是向他伸出手来。几乎不需要语言的沟通,埃里克斯在一声叹息后将藏在腰间的手枪放在了弗兰的摊开的手掌中。但弗兰还在等,“就这一把?”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你不信?”
“没错。”
“那你来搜身好了。”他举起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
弗兰没有理会。他侧过脸来看了看杰西卡,“你想要和他谈什么?”他绝望的说,仿佛是脑海中的噩梦即将在他眼前上演。杰西卡读出了蒙在他虹膜上的的不安和无望,“你到底想要和这个疯子谈什么?”
女孩睁大了眼睛,感觉不到有一滴泪水已经从眼眶中滑落,“我….”或许当她吐字的时候,她也未能察觉到自己嘴唇的动作,“我想让你脱离你的痛苦。”
“我的痛苦?”弗兰重复着她的话,然后将面孔沉入他额发的阴影中。
当埃里克斯将他推倒一边的时候,杰西卡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她立即被捂上了嘴巴,直到声音化为她眼中的恐惧时,埃里克斯才松手。然后女孩与杀手同时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他们转过脸来,两张面孔上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你要是再敢碰杰西卡一根手指我就让你脑袋开花。”弗兰的声音过于平静,谁也不知道这是他接近崩溃的征兆。然后埃里克斯放开女孩,“我只是想提醒她,警察就在门外。”他装作提心吊胆的样子,“而警察的介入,对于我们都没有好处。”
“你想告发我吗?因为我曾经为你作伪证?”
“这是一点。”
“我不在乎。据我所知谋杀罪和伪证罪是不会有相同的审判结果的。”
“不,你会在乎,因为我发誓,如果有哪个愚蠢的条子胆敢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会在下一秒要了你女友的命。”埃里克斯的语气告诉这对情侣,他并非是在开玩笑。“而且,我已经开始怀疑,弗兰你所作的这些,真正是为了什么。”
“你能从我面前滚出去吗?”
杰西卡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
“能,当然可以,但我还会回来的。”埃里克斯回答他。
“这不是你想要的,弗兰。”女孩终于说话了,而当她吐出这些字来的时候,弗兰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于是他感到恐慌无措。
接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枪,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开始酸疼,然后他将这被他的体温暖热了的杀人武器丢还给了埃里克斯。后者准确的接住了手枪,尽管房间内光线欠佳,午后的太阳被厚重的窗帘布遮得密不透风。杰西卡倒吸了一口气,她不明白弗兰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她只能将手中的自卫武器握得更紧,却永远不知道应该在那一秒开火,或者她永远都不会扣动扳机,就像弗兰所设想的那一样。她轻声呼唤自己的男友,然后看见后者伤心欲绝的转过身去,将自己关进书房,紧接着女孩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埃里克斯砸了咂嘴,“所以,我们要怎样开始谈话?”
杰西卡这时才缓过神去,方才她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那扇房门上,“可以…”她虚弱的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埃里克斯并没有炫耀自己的武器,相反的,他把手枪重新插进了腰带了。
“那我们最好得快点,我还想搭那些警察的顺风车呢。”他对女孩说,“实际上这事情非常容易解决,女孩,你只要告诉我到底谁才是那小子不开心的根源就好了。”埃里克斯显得非常的自信,几乎是盲目的。
弗兰没有听到任何一声枪声,但他听到了敲门声,拳头有力的撞击在门板上,接着他看见有鲜血从门缝中流了进来。当他走向房门的时候,他不得不在这红色的液体上行走,这让他每次抬脚都发出恶心的声响,像某一只水蛭在其中蠕动。埃里克斯对他眨了眨眼睛,穿着的夹克衫上并没有被弄脏,“已经解决了。”他在弗兰的耳边低语。
弗兰感觉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一个细微的伤口,随着时间的积累,它们越变越大,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视野。他本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但是他没有。“消音器还是匕首什么的?”他问自己的病人,然后看了看倒在客厅中央的那具尸体。
“你猜。”埃里克斯扶住他的下巴,迫使弗兰面对自己,“还有,昨天晚上你放了我鸽子,小医生,你至少应该道了歉什么的。”
“你真的在意吗?道歉?”弗兰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他走近已经停止呼吸的杰西卡,想象着她不过是在鲜血的妆点下甜美的小睡。但他清楚这一切并非如此,女孩已经死了,她身上所背负的某种象征与锁链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弗兰想去触碰她柔软的长发,然后他在自己的手指距离那些染血的发丝半厘米之时放下了手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害怕,害怕女孩在他的触摸下起死回生,那么弗兰不得不再一次杀掉杰西卡。这并不好受。
“对不起。”弗兰听见自己说,然后他只能粗鲁的将从眼眶中奔涌而下的泪水推出自己的面颊,他不能让这些透明的液体留在脸上,也不能让它们滴落进女孩的血液中。然后他感觉到埃里克斯为他擦去了其他剩余的泪痕,“没关系。”病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受到了伤害。
“我不是在对你说!”弗兰小声的尖叫,声音嘶哑仿佛布满了裂痕。
“你当真爱她?我以为你不过是为了刺激我,好让我帮你将这个女人杀掉罢了。”埃里克斯紧皱着眉头,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弗兰消瘦的肩膀上,这让他感觉好受了些。
弗兰过了几秒钟才回答他,但医生的回答并不是他想要的,但埃里克斯无能为力。
“你猜。”弗兰对他微笑,然后将他一把推开,“我们得快点离开,很快就会有多事的邻居问道腐烂的味道。”
实际上,埃里克斯感到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