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灵魂·妄想症》琛年

1、同谋

　　前台的劳伦斯小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当弗兰将那顶点缀着紫色花朵的手工草帽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时，她是那惊讶变成了一种喜悦。可惜这顶来自沙滩与海水的帽子也没能让她重回二十岁的美妙时光，但她仍旧为之心动；她隔着接待台给了这位实习心理医生一个拥抱，然后在他的领口的裸露的皮肤上闻到了薄荷混着橘皮的丝丝苦味。弗兰•林克斯刚在两天前从夏威夷度假回来。
　　“欢迎回来，小医生。”劳伦斯小姐说，她松开了自己的双臂，“你看起来在夏威夷玩的很开心。”
　　弗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有些犹豫不决，“那顶帽子，希望你能喜欢。”
　　“天哪，”劳伦斯小姐又一次咧开嘴角，“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当她撒谎的时候，嘴唇并没有颤动。
　　接着当弗兰在舒展开表情打算径自走进那间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时，劳伦斯小姐再一次叫自己了他。
　　“噢，亲爱的，埃里克斯•马什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这一次，当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弗兰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自己的动作，推门而入。
　　埃里克斯靠在房间里唯一的那一张软皮长椅上，病人在得到医生的允许之前私自打开了房间内的音响，播放的是某一首舒伯特的曲子。当弗兰穿过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时，他将额头染成银白色的头发拨向一边，看着他的心理医生将公文包放在棕色的桌面上，接着将西装外衣挂在墙角的衣架上。
　　当弗兰在座椅上坐下时，病人开始说话。
　　“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是吗？”弗兰低着头整理公文包中的文件，挑选与这次治疗有关的纸张。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然后在软椅上坐正了身子，“嘿，跟我说说，你的假期过得怎么样，你去了哪里来着？”他似乎有着不容忽视的兴趣。
　　“夏威夷。”弗兰回答他，接着他抬起头来，侧着脑袋审视着对方。
　　“没错。”然后他看见埃里克斯眯起眼睛，向前探出鼻尖，接着深深的将空气吸进肺里，“你闻起来有海的味道，阳光，沙子，还有巧克力肤色的美女，你快活的简直天理难容。”
　　“恐怕你闻到的是香水。”
　　埃里克斯几乎是嘲笑般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我第一次将时间耗在这间办公室里——耗在你身上，那不是你香水的味道，而你是在用那味道掩饰什么，”恍然间他睁大了眼睛，有细小而尖利的笑声从他的喉咙中溢了出来，“你压根就没必要那么费尽心思，那是什么？”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左侧，“像是一个…吻痕？”
　　当他看见他的心理医生慌忙的用手指猛擦自己的脖颈的时候，他笑得更大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宣布答案，“我是在骗你。”
　　弗兰叹了口气，摆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我知道什么都没有。而且，”他用手指敲着自己额角，“我觉得我们不该把你的治疗费花在议论我是否有一个浪漫的假期上。”
　　“是否有一个热辣的假期。”埃里克斯纠正道，“那你想谈什么呢，医生？”
　　“你。”弗兰简短的回答，“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没错，”埃里克斯从软椅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双臂，“那你来猜猜看，在你和夏威夷美人混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干了什么？”
　　“你从早到晚的蹲在沙发上，吃完了一座小山高的薯片？”
　　“你总喜欢让我生气，哈？”
　　“抱歉，我当时并不在场。”
　　“这真是可惜，”病人砸了咂嘴，“难道你不能运用一下你的想象力，别让你的脑袋生锈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似乎想象着是弗兰的额头。
　　而这就是埃里克斯•马什的病症，想象力在他身上被病态的放大撕扯，最终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的理智是这只蜘蛛的粮食。
　　所以弗兰皱起了眉头，他不该把话题引入这个方向，这都是他的错，但他不可否认，他对埃里克斯的想象力总是非常的感兴趣。弗兰有些内疚，所以他仰起头，假装陷入了沉思，“你一定玩的很开心。”他模棱两可的说。
　　“恰恰相反！”埃里克斯几乎是怒吼道，“我无聊的到了极限，除了诅咒你从飞机上摔下来外，我无事可做！”
　　“这可不好。”弗兰不满的眯起眼睛。“我可不希望去喂鲨鱼。”
　　“所以我也有诅咒你在和那些美女互诉衷肠的时候心脏病突发。”
　　“哈哈哈哈，”医生干巴巴的笑了起来，“可以看出过去的一个礼拜里，你的状态是多么的糟糕。不过别担心，”他换上了一种职业语气，“我会帮助你的。”
　　“省省吧，”埃里克斯对他挥了挥手，“你以为我不会为自己找点乐子嘛？”
　　“洗耳恭听。”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只鸡。弗兰，你说你能和鸡相比吗？”
　　“好像不能。好吧，你为自己寻找了一次生理上的平衡，这是一次飞跃，而不是寻找你脑海中那些不可靠的幻觉与臆想。”弗兰的用意并非是在称赞自己的病人。
　　“然后我杀了他。”埃里克斯冲弗兰扬了扬眉毛，等待对方脸上的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然后他没有失望，因为他看到了某种类似喜悦的神色，在那张古典美的面孔上隐隐的颤动着。
　　“这是你的幻觉。”弗兰笑了，然后用语言刺激着埃里克斯的神经。
　　于是他被对方狠狠的瞪了一眼。接着埃里克斯走进他的座椅，让自己坐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弗兰觉得自己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这让他不舒服，所以他避开那目光，摸了摸太阳穴，想要站起身来逃走。但他又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他的本意。
　　“想知道我是怎么杀了他的吗？”
　　“我更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杀了他的。”
　　“为什么？”弗兰的问题让他大笑，“难道你不知道吗？”他用手指戳了戳医生的肩膀，“那感觉有多棒，当你在他面前晃动匕首的时候，当你将他的耳朵割下来的时候，甚至就算你闭上眼睛，单单只要听见他的呼吸与尖叫声，你都会感觉要飞到天上去了。”
　　“这都是你的幻觉。”
　　“你要是再他妈的跟我提什么幻觉，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埃里克斯目露凶光。
　　“不见得。”弗兰说，这一次他并有回避他的视线。
　　“那么你真的觉得我说的都是幻觉吗？”埃里克斯并没有就此罢休，“或者幻觉就已经够好的了，就像现在，”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在我的幻觉中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但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些，你应该想要知道的——想要知道我在我的幻觉中对你做了什么？”
　　“哈哈，看来我在你的幻觉中做了一次主角，我很荣幸。”
　　埃里克斯丢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你一直都是主角。”
　　弗兰耸了耸肩，便是不以为然。“好吧，所以你在上个礼拜杀了一个男子，以及你上上个星期杀了一个住在郊区的家庭——一对夫妻外加两个女儿。”
　　“这不是全部的，我会选最经典的部分对你说。就像这次，我在用小刀一点一点的撕开他颈部的皮肤时他还活着，还在呼吸，当我用牙刷触到他的气管的时候他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但他还是挺过去了，直到我用他的肠子制作德国香肠的时候，他才死掉，我猜是失血过多什么的。”
　　“还没玩够？”
　　“我？”病人理了理他的白发，“我玩的很开心，我比较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听够？”
　　就在弗兰•林克斯要做出回答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被粗鲁的打开了，神情紧张的劳伦斯小姐为她身后的两位警官开门。
　　“林克斯先生，这两位哥谭警署的警官想问马什先生一些问题。”然后她逃似的转身离开。
　　“中午好，先生们。”埃里克斯离开弗兰的办公桌走向两位严肃的警察，看都不看他们出示的警徽，弗兰在他身后对这两位不速之客点头。
　　“马什先生，我们能单独问你一些事情吗？”其中一个警员说。
　　“单独？我想弗兰在这里也没什么问题吧，”他笑着说，“他是我的心理医生，他需要知道我每时每刻的心理状态。”
　　“林克斯先生，您是否愿意？”
　　“这是我的责任。”弗兰回答他。
　　警员轻咳了一声，然后转向这位嫌疑犯，而他的同伴开始拿出便签簿，准备记下任何一条信息，而他自己背在身后的右手正探向裤兜中的手枪。
　　“昨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你在哪里？”
　　“哪个时候我还能在哪，我只能在家里啊。”
　　“你是独自一人？有人能证明你的说辞吗？”
　　“我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家的，你也能看的出来，我是个光棍。但昨天晚上，我的医生和我在一起。”埃里克斯转过身来，对弗兰眨了眨眼睛，后者对他微笑。
　　问话的警官迟疑了一会，“是这样的吗，林克斯医生？”他怀疑的看着眼前这位黑色卷发的青年男子，直到对方说“是”，他才不得不转移目光。
　　“那…你们当时在做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警官先生。”埃里克斯显得很为难，甚至有些被窥探隐私的尴尬。
　　“抱歉，但我们必须要知道，这跟一起命案有关。”
　　“这真是不幸…”埃里克斯听见弗兰发出一声惊叹。
　　“厄….我真的不方便告诉你…警官先生。”他真诚的说，“这都是人之常情，你也会遇到的…我们喝醉了…然后….然后我们一直那什么直到太阳升起来。”
　　弗兰用手掌猛拍自己的额头，“这真是一团糟…”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懊悔，这博得了两位警察深深的同情。
　　“好吧…”当那位警官终于选择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拿出一张照片，“只是想问问你们，你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
　　一张少年的面孔在弗兰眼前晃动，他觉得是那么熟悉且遥远，最终他说，“我不认识。”或许这种模糊的感觉只不过是他的幻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