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欢》嘉嘉Mua

3、看法

　　薛镇带着侍卫兄弟们在檐廊下听候差遣，忽听一声惊叫，嗓音嘶哑，赫然出自梁肆音。
　　众人立刻激动，但薛镇这次学乖了，不急着破门而入，飞奔至窗下高声询问：“王爷有何吩咐？”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梁肆音沉稳的回复：“无事。外头等候。”
　　于是薛镇等一众侍卫又退了回去，却忍不住偷偷揣摩起来。
　　有人道：“咱们王爷和那位沈大人，这七日都在一处，该不会当真……日久生情？”
　　另一人道：“莫要乱说。王爷几时有过龙阳之好？”
　　有人道：“可是那位沈大人着实生得俊俏……”
　　有人冷哼：“你若见了他的刀法，断不会觉得他俊俏可欺。‘大理寺杀神’，谁敢招惹，真是不要命了。”
　　有人咋舌：“我有听闻那位沈大人十五岁便破例进了大理寺，起初以为只是做个打杂簿记，万万没想到初出茅庐，追踪一个月，捉到了纵横江湖十余载的江洋大盗常一刀。交手不过十招，一刀斩下对方头颅，从此再没人敢轻看他……”
　　还有人道：“我也听说，前年西川府私兵案，也是沈大人侦办的。缉拿那日，西川府负隅顽抗，沈大人一夜斩了不下百人，宛如杀神降世……”
　　一片啧啧声中，薛镇低喝：“都住口。莫忘了我等身份，不可背后议论尊者。”
　　没错，他们这些侍卫，虽然是王府嫡亲、成王倚重，到底是没有身份的。而大理寺评事总领沈川穹，位居六品，年方二十二。
　　寝室中，梁肆音匆忙给自己披上里衣，动作稍微急促了些，便感觉体虚气短。可他不愿在沈川穹面前示弱。见人正站在榻前，背对自己整理衣衫，便沉声发问：“你尚未解释清楚，那日事态究竟如何？”
　　沈川穹轻笑一声：“是了，殿下一直昏迷，是下官的疏漏。”
　　从背后看，沈川穹的腰身不盈一握，腰线优美，身姿修长，宛如垂柳。他一边不紧不慢穿着衣裳，边道：“殿下可还记得下官所说，再给七天？殿下可知为何？”
　　梁肆音自然不知道：“别卖关子，快说，张氏究竟如何了？”
　　“张氏无恙。”沈川穹道，“那六名被害的孕妇，除却怀胎月份相近之外，还有一个特征，便是生辰八字皆为纯阴，且有孕之后，家人皆请同一人为其占算凶吉。——张氏自然也一样。”
　　梁肆音心中一凛：“既然查出来，为何不上报？那个给他们算卦的是什么人。”
　　“那人在东市颇为有名，人称程半仙。”沈川穹余光瞥了一眼梁肆音。王爷苍白的脸颊上红晕未退，让他凶巴巴说出的话毫无威慑。
　　沈川穹慢慢道：“我也并非全然有把握。万一不对，打草惊蛇。第七次，可能是犯人最后一次行凶。若再被他们得手，可能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梁肆音非常不快。他觉得沈川穹这样做，隐瞒线索、独自追查，未免有贪功之嫌。他不由地指责对方：“你这样做太过危险，简直是用张氏母子的性命为饵。倘若你判断有误，或者未能赶得及，岂不是令人白白送掉性命！”
　　沈川穹笑了：“总比王爷以身涉险送上门去，还送错了山头，好上那么一点吧。”
　　梁肆音眉头拧成了麻花：“此言何意？”
　　沈川穹这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调整腰封。他缓缓转身看向梁肆音，薄唇轻启：“一石二鸟。王爷这只‘鸟’，同样奇货可居。”
　　梁肆音不悦道：“沈川穹，把话说清楚！”
　　沈川穹轻叹一口气：“下官并非故意遮遮掩掩，实在有许多事尚未查清，难下断言。王爷既然已经苏醒，之后遵照医者叮嘱，安心静养即可。下官告辞。”
　　梁肆音忙道：“且慢。当真是你救了我？你这七日，都在这里为我……”
　　沈川穹眼波流转，满怀幽怨地说：“露水情缘，王爷忘了吧。下官身份地位，没有资格在王爷面前邀功。”
　　梁肆音气得半死。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要被扣上始乱终弃的帽子这谁受得了？他用尽所有的修养才没有骂人，恶言警告：“出了这道门，不要乱说话，否则本王绝不饶你！”
　　沈川穹竟然对他眨了眨眼，施施然推门而去。
　　檐廊下，侍卫们仍在待命。沈川穹一出来，薛镇迎上前来抱拳行礼：“沈大人，王爷如何了？”
　　沈川穹悠然道：“如我之前所言，既然醒来，性命无虞。但毕竟大伤元气，需得静养一段时日，最忌操劳动气。”
　　薛镇复又道谢，差人送他出府。沈川穹默不作声，暗暗调理内息，不叫人看出自己脚步不稳，力气虚弱。
　　连续七日以自身功力助人疗伤，他的损耗也不小。
　　不过这几日住在王府，他倒觉得有趣。这王府之中没有女眷也就罢了，连个丫鬟侍女也少见，只见一帮侍卫贴身服侍。这个成王殿下二十五岁仍未婚配，该不会真是喜欢龙阳的？
　　王府门外，管家正引着一名身着劲装的青年武将，口称：“中郎将的拜帖，小的这就送去给殿下……”
　　那人正是虎贲中郎将邬逢源。两人以朝官礼仪相见，邬逢源对他道：“这次沈总领的救命之恩，邬某全家上下，感恩不尽。若非沈总领断案英明、神机妙算，内子和未出世的孩儿只怕……”
　　沈川穹浅笑道：“下官分内之事，中郎将过誉。尊夫人此番受惊不小，可还好么？”
　　邬逢源连连道：“甚好、甚好。邬某本想拜谢了成王殿下，改日登门大理寺拜谢沈总领，却不想在此遇见。沈总领这是……”
　　沈川穹笑笑：“我也是来拜访成王殿下的。殿下已经醒了，精神亦是不错。大理寺此番受殿下督查办案，若是殿下有个闪失，恐怕上下都要问责，故而挂念。”
　　邬逢源露出了然的神色。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分别。邬逢源被管家带去见梁肆音，沈川穹径自离开，坐上了王府安排的马车。
　　他实在有些疲累，便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中将案件又重新梳理一遍。
　　查出被害孕妇的共同之处，他没有打草惊蛇，但程半仙却消失不见了，左邻右舍都不知其去向。他连着几日埋伏在程半仙的住处，撞见了前来问卦的邬逢源妻张氏。一问之下，张氏承认此前也找程半仙算过，因命案连发，内心不安，想着再来算上一卦。
　　沈川穹本能认定张氏便是程半仙一伙人锁定的最后一个猎物。他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出于何种目的，却已隐约可见背后的链条。
　　程半仙通过八字寻找目标，有人负责下手、害死母体、剖走胎儿，再交给不知什么人做最后用途。若能抓住程半仙自然可以顺藤摸瓜，可如果抓不住，跟随被选中的下一个受害人也可以切入这个链条。
　　沈川穹调动大理寺的人手，继续追查程半仙，自己则暗中跟在张氏身边，直至那一日，正是他预估的下一次案发时间。
　　半月一次，规律不难找，难的是对方藏身暗处，防不胜防。
　　沈川穹回想起那一日，仍觉惊险。等他得知梁肆音收到的信笺和地图，一个新的猜测又浮现心头。
　　莫非成王梁肆音，也是这张网的一个目标？
　　连杀七名孕妇剖走胎儿，极大可能是为了某种邪术。梁肆音身为男子，应当与之无关。可一石二鸟顺手把他灭掉，并非没有可能。
　　尤其梁肆音被下了“七步红”这种霸道又难解的毒，更加佐证了沈川穹的揣测。
　　他的脑中浮现出梁肆音那张正气凛然又英姿勃发的脸。那人脾气倔强又自负，在朝堂上刚正不阿，沈川穹懒得搭理他。
　　可这几日昏迷之中，那张嘴再吐不出讨人厌的话，英气的双眉自然舒展，眉眼柔和，沈川穹竟然觉得自己有几分看惯了，还觉得挺好看。
　　成王自幼为天子伴读，情同手足。当今天子没有亲兄弟，拿成王当做兄长看待，宠信厚爱，朝堂上下无人不知。若非天子早已立后纳妃，传出龙阳流言也不稀奇。
　　天子虽然不是龙阳，可梁肆音呢？年满二十五尚未纳王妃，家中连个侍妾偏房也无，难不成他……
　　沈川穹猛然睁眼，觉得自己像是被梁肆音身上的“七步红”毒伤了脑子，想他的事情作甚？给他疗伤解毒也不过是职责在身、不想自己和大理寺遭受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虽说张氏保全了，梁肆音也救回来了，这事情远未有头绪。程半仙在逃，那夜在山中被格杀的都是小喽喽，幕后主使是谁、最终目的为何，仍旧一无所知，远远不到他能懈怠的时候。
　　对了，还有一事他才想起。那梁肆音的背上，有一片巴掌大的深色痕迹，看着像是某种疤痕经年日久淡化之后的痕迹。他不曾听闻成王入仕之后受过什么伤。看疤痕也有些年月了，可能是幼儿时期所受。那样一个天生贵胄的宠儿，怎会受那样重的伤？
　　马车速度放缓，慢慢停了下来。沈川穹以为到了大理寺，掀开车帘一看却是完全陌生的院墙。
　　有一人白粉敷面，衣饰华丽，手抱拂尘对他行礼：“沈总领，贵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