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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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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肆音感觉自己的意识缓慢地从沉寂中苏醒,身体的各项感官也渐渐恢复。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眼皮似有千钧重,好似被浆糊糊住,怎么都睁不开。
胸腔腹腔处处都是凌迟般的疼,内脏像是被刀子细细地割过,口鼻中全是浓郁的血味。梁肆音尝试调息调动内力,险些一口血呕出来。内息紊乱,半分都调动不出。
他慢慢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发觉自己置身于一处荒废的建筑。屋内处处破败,当中有一座半毁的神龛,却不见木雕泥塑。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天色晦暗,隐约听闻虫鸣,似是夜深更漏。
意识又慢慢清明了些。梁肆音发现自己被麻绳反绑双手,又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捆了个结结实实。以他现在内力全无、身负重伤的情况,想要脱困,难如登天。
真是一着不慎,阴沟翻船。梁肆音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帮贼人竟会如此大胆。
数月之前,京城断断续续有怪死事件发生。起初京兆府当做零星凶案,虽例行调查,却一直未曾查出头绪,渐成积案。
两三月间,死状一模一样的类似事件陆续发生六起,皆无法锁定凶嫌。京兆府终于着了慌,上奏朝廷。
六起命案,死者皆为身怀六甲的孕妇。腹中胎儿的月龄均在六至七月之间,无一例外。
细细推敲下来,这些命案的发生竟然两两间隔半个月,似有某种规律。
京城人心惶惶,传言纷纷。有说出了邪祟,专吃成型胎儿,精进修为。有人说是鬼医炼丹,还有人说是食人魔头。更有甚者,有人说这种横死的胎儿母体,一尸两命,怨气极大,会形成“子母祟”,为祸一方。
京城是天子脚下的地方。京城出了这种事,朝廷无光,天子震怒,当即敕令大理寺全力查办此案,“办不成、提头来见!”
天子发了雷霆之怒,朝堂上人人噤声。退朝之后,梁肆音被单独召进御书房。
天子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语气凝重:“肆音,朕总觉此事颇为不祥。戕害孕妇胎儿,残忍异乎寻常。朕隐隐觉得背后另有隐情。朕想要你亲自督办此案,你可愿意?”
梁肆音郑重行礼:“臣定不负陛下期待,早日捉住凶手、还百姓安宁!”
天子双手将他扶起:“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身为藩王世子,梁肆音自幼进宫给天子做伴读,情同兄弟,但终是君臣。
案件诡谲,刻不容缓。梁肆音住进大理寺,日夜督办,一晃七天过去,竟然毫无头绪。正在他焦急之时,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笺。
今日一早,贴身仆从陈楠正要如平常一样前来服侍他起床,在院子里见到一包白花花带着红的事物。陈楠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包血衣,吓得魂飞天外。
血衣是一件仕女的罩衫,料子是上好的绫纱,刺绣精美。衣服裹着一封手书信笺,指名道姓是写给梁肆音的。
信中告诉他,这件衣服的主人是太学博士、当世大儒张邈之女,嫁与虎贲中郎将邬逢源为妻,正怀着身孕。想要救人,他必须孤身一人于申时前往京郊北山凤凰岭,“按图索骥”。若不能找到,过时不候。
信笺后面,附有一副手绘地图,但图中以暗语标记,叫人摸不着头脑。
梁肆音又惊又怒,怎么也没想到这杀人凶手竟如此大胆。他当机立断,亲自前往邬家和张家查探情况,得知张氏昨日例行去城外寺庙敬香求平安,因丈夫邬逢源有军务在身未能陪同,便带了十名府中护卫自行前去,当夜未归。邬家正在张罗着找人。
整整一天,梁肆音与大理寺、邬逢源都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年轻气盛的虎贲中郎将提议大举搜山,被梁肆音和大理寺一齐否定。
大理寺卿避开邬逢源,小心翼翼对梁肆音道:“王爷,看这贼寇的意图,恐怕醉翁之意竟在您呐……”
梁肆音捏碎了茶杯,冷声道:“无妨。本王倒要会一会,何人敢对本王下手!”
梁肆音并非自负。他家祖上以从龙之功封王,世代习武,更有家传绝学在身。虽说天下承平日久,他的习武从未有一日懈怠。
令人头疼的反倒是那份手绘图纸。梁肆音将京城所有的捕头召集起来,对着北山地图研究了大半日,总算破解出图纸上标记的含义,乃是以山上的坟冢为记号。
申时,梁肆音独上北山,邬逢源率领虎贲军五百人,在山下等待接应,约好以烟火为号。梁肆音暗中将自己手下暗卫二十人散布在山林间,伺机而动。
敌暗我明,他很清楚其中的危险。只是没想到,自己准备周全竟然还是中计,在半山腰一处坟冢旁,按照图纸所说于坟墓后侧寻觅标识,被一股迷烟熏倒。
倒地昏迷之前,他尤记得听到暗卫与人搏斗之声。
梁肆音轻咳两声,压下喉头翻江倒海的血腥气。他料想那迷烟不是普通迷烟,乃是剧毒之物,伤及自己脏腑,才会这般五内如焚、内力尽失。
救不了张氏母子,反而赔上自己一条性命,真是失算至极。
按照先前的约定,邬逢源和大理寺若是两个时辰之后还等不到他的信号,便会拉紧包围、大举搜山。梁肆音不知现在时辰,也不知外面是否已经搜山,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北山凤凰岭。
忽然有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随即是两人说话声。一个道:“我刚才好像听见里头有动静,人不会醒了吧?”
另一个笑道:“那可是‘七步红’,哪里这么容易醒?走,去看看。”
梁肆音听到“七步红”这名字,心头又是一惊。这七步红是有名的剧毒药物,据说能令人在七步之内吐血而亡,故名“七步红”。自己虽然没死,也只是功底深厚,比别人多撑一段时间罢了。
两人的脚步须臾便到近前。梁肆音赶忙闭上眼睛,垂下脑袋,装作仍未恢复意识,暗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两双穿着旧靴子的脚停在眼前,其中一人附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梁肆音闻到那人手指上一股烟火味。
“还没死,也没醒。”那人道,“我就说你听错了。别管他了。弄点吃的。我快饿死了。”
两人绕到那座半毁神龛的另一面,用打火石升起火来,烤起了馒头。
梁肆音屏住呼吸听他们说话。
一个道:“你说上头为什么不叫咱们直接把他弄死,不就完事了?”
另一个回:“谁知道呢,上头也许拿他还有用处?不过都用上‘七步红’了,没几天活头。”
“唉,咱兄弟俩也就在这看守这个半死人,够不上干大事。”
“吃你的馒头吧。要去跟大理寺那个杀神硬碰硬,我宁可在这守着这份闲差。”
“也有道理。不过你说,上头为什么那么忌惮大理寺那尊杀神?”
“是‘那位大人’的意思,上头也只是照办而已。你啊,没事少打听这些。咱们这种小喽啰,把活儿干好就成……”
“我就是好奇。你好歹比我待的时间长,肯定知道的多呀。”
“嘿嘿你别说,你说上头是忌惮那杀神王,照我说可不一定。所不定啊,不是忌惮,而是相反呐!”
“这话怎么说?不是忌惮,相反是啥?”
“倒也不一定,我就是猜测……”
梁肆音竖起耳朵正听到关键时刻,忽然胸口涌起一股剧烈的疼痛。他拼命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最终还是低声咳了出来,嘴角溢出血丝。
那两人迅速警觉起来,双双奔了过来,拔刀出鞘。
梁肆音知道无法再假装,缓缓抬头,只见一胖一瘦两个黑衣人立在眼前,遮脸用的黑巾挂在脖子上,胖的那个嘴角还残留着馒头渣。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句挤出沉闷的嗓音:“哪里来的小贼,可知此等行径该当何罪?还不速速放了本王,饶你们一条贱命!”
两人愣了一下,忽然齐声大笑。胖子刀尖指向梁肆音,笑道:“还当是在你的王府呢,‘成王殿下’?你的性命如今在我们兄弟手里,还不想想该怎么保命?”
瘦子道:“中了‘七步红’还能说得出话?大哥,咱的药莫不是假的?”
胖子呵斥道:“少被他唬了!这人无非是撑着一口气,还以为我看不出?你去查看一下,看他还能咬你不成?”
瘦子诺诺地应着,蹲下来朝梁肆音伸手,被梁肆音侧身避开。
瘦子愣了一下,忽然邪笑起来:“王爷是嫌小的手脏?”
梁肆音毫不掩饰厌恶之情:“本王嫌你们浑身都脏!你二人听从何人命令?幕后主使在哪?张氏何在?是否安好?”
瘦子狞笑着逼近梁肆音:“王爷自身难保,还想着英雄救美呢?王爷还是先想想,有谁能来救王爷。”
瘦子的手终究还是捏着梁肆音的下颌,强行令他与自己对视。梁肆音见对方一双三角眼、笑容猥琐、满口黄牙,心下直犯恶心,呵斥道:“放开本王!”
胖子叹气:“我这兄弟毛病又犯了。成王殿下,左右您命不久矣,便成全一下吧。我兄弟也难得遇上您这么尊贵的人物。”
梁肆音汗毛倒立,双目圆睁:“你说什么鬼话!你们要干什么?”
瘦子笑嘻嘻凑上来,眼中急色之意愈发明显:“都说成王貌美,久闻不如一见。若不是跟了那位大人,我这等人如何能与王爷一亲芳泽……”
梁肆音破口大骂,穷尽自己的良好教养所知为数不多的诅咒谩骂,那两人自然不痛不痒。眼见瘦子口中浊气已经飘入鼻孔,梁肆音拼力挣扎,全然不顾铁链麻绳在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士可杀不可辱!要被这种人轻薄了去,他就算死了也抬不起头!
咻——
一道非常轻微的破空声,正在纠缠的梁肆音和瘦子都不曾注意。
可是胖子听到了。
但听到的时候便为时已晚。
胖子感觉自己看到了一道闪亮的银光。那么快,那么亮,那么美,又那么冷。
随后他便看到自己的头垂了下来,顺着自己的胸腹、腰胯、大腿、小腿,最后重重坠落地面。尘土溅起,飞进了他微张的口中。
好美。他想着。
那个白衣长刀的少年,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