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还肉账 ...
-
李来朝她下巴昂起的方向看过去。
在田的另一头,远远座落着一排矮矮的土包。
“卧槽。”李来瞪大眼睛,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后脑勺,“那不会是······”
村里的人口少得可怜,一半住在房子里,另一半,或许住在那些土包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生爱繁殖的中国人却家家独生子了。
李来感到有些后怕,刚刚锄到那头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现在回想一下,离坟墓和死人那么近,再胆大的人也要应激了。他灌了几口冷水,用牙咬住竹筒的口沿,咯吱咯吱的声音沿着骨头传到大脑里,缓解了一点害怕的情绪。
“怂货。”许春朝无情嘲笑。
“谢谢。”李来礼貌回应。
他还真是佩服许春朝,一个连死人和死亡也能坦然面对的女人。不像他,一想到那些尸体被蛆虫啃食了,微生物紧跟着催化碎肉腐烂,恶臭的粘液沿着土的缝隙渗漏,又以绝对丰富的营养物质滋养了叶子和果实,死人养活人。脚边躺卧着的扇形锄头从地里拔出来没多久,湿润的地方好像沾满了粘液。好恶心,李来感觉自己要把已经消化掉的肉包子吐出来了,胃液翻滚。
“说说你有什么发现。”
“有蛇。”
李来万分感谢她翻新话题,注意力转移到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上:“冬天的蛇都该冬眠了,更何况现在是深冬,早上打水的时候我看到墙角爬过一条,吓了一跳;刚下地的时候,我又看到水渠里滑过一条,不长,但我可以肯定是蛇,不是黄鳝之类的。”
看许春朝一副思考的神情,没有要搭理他的样子,李来继续道:“马上要过年了,明年刚好是蛇年。太巧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许春朝突然朝他侧过身子,角度很巧妙,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她掀起袖子,露出手肘那里的蛇形纹身,眼睛直直盯着李来问道:“你不好奇?”
李来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实回答:“好奇,也可以不好奇。”
他挺喜欢猜人的,猜不到也不执着。许春朝是一个神秘的女人,他感受得到她的聪明、冷漠,也能察觉得到她的一些隐秘的善良。一些秘密要被人倾吐的时候,才不会伤害到隐匿秘密的人,刻意去挖掘只会刮到别人的伤口。他还没有变态到以此为乐。
女人抚平袖口。
“跟我们一起下地的除了有家庭的妇女,剩下的都是单身男女,没看到有老婆的男人。我有个猜想,你知道‘产翁坐褥’吗?”
李来摇摇头。
“古代有种习俗,妻子生产后,丈夫会代替妻子卧床休息,像女人坐月子一样,不参与生产劳动。”许春朝解释道。
“妻子生产,丈夫为什么要······要‘坐月子’?”李来有些难以启齿。
“确认父系地位。通过男性模仿妇女分娩和坐月子的行为,宣示‘孩子是我生的’。”许春朝继续解释,“而且邻居男女都去贺喜和照顾父亲,妻子刚生产完就得下地劳作,所以······”
许春朝耸耸肩,朝不远处围坐成一群的妇女看去。
李来龇了龇牙,难以置信地发出感叹:“什么鬼。”这些丈夫都是演员吗?这么爱演产妇。
“还好这些陋习都被革除了。”他不敢想象这些习俗流传下来,更不敢想象自己“坐月子”的样子。
“之前我跟那个大姐去解手,提裤子的时候看她手里在□□塞什么。”许春朝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接着道,“我猜可能在塞子宫吧······很多妇女刚生产完就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得子宫脱落的人并不少。”
未婚的男子对此一无所知,包括李来。就算婚后成了丈夫,发现妻子的子宫因为生产脱落了,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嫌恶的,然后闭紧嘴。感到羞辱的妻子更不会四处宣扬,哪里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种事,除非是自己为人妻为人母。
事实让李来觉得痛苦。如果可以,李来倒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无性别的人,这样不必因为比另一个性别多了或者少了一个□□和繁殖的器官而烦恼。性别是上天强制施加给人的单选题,在人诞生之前早就确定了男女,诞生之时给新生命的选项只有一个。在人生后来的关于性别的种种选择里,无非是同一个答案。
李来并不傲于做男人,更不羞于做女人。如果性别给人造成苦难,那就说明这种分类是违背人性的。然而它却符合生物学的规律,是不能违背的科学。
“挺惨的。”许春朝说。
李来沉默着揪手边的枯草,良久才开口:“她们下地了,说明村里有一批新生儿。这些人凑在一起生孩子,好诡异。”
“嗯。”许春朝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草叶子,扛起锄头,轻声叮嘱他,“明天准备好鸡蛋,我们去‘产翁’家里拜访一下,看看是男是女。早上我去找你,我知道你住哪。”
“好的。”李来应声,“辛苦了。”
“不客气。今天辛苦也没关系。”许春朝背身要离开,追加一句,“明天也好不到哪里去。”
“哈哈。”
李来踩着田埂回到院子的时候,天渐渐黑了。劳作一天,饿意困意也来得凶猛。他草草烧火整了一碗猪油拌饭吃个半饱,就躺下呼呼睡去了。在现实世界他还有点小洁癖,此时已顾不得洗漱这些。
第二天,李来被院子外的敲门声吵醒。许春朝已经提着半篮子鸡蛋守在门口,见李来还半醒不醒地揉眼屎,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到第一户人家还有段距离,在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拆解起主任提供的任务提示。有些缘分的是,从许春朝“父亲”那里得知,两人恰好是亲表兄妹的关系,在村里走着倒也不必那么避嫌。
“提示不是说,一个古代的民间传说,贾顺宝娶了厉害媳妇,不孝顺爹娘的故事吗?我刚开始还觉得这个故事挺简单的,就是有点矛盾,也说不上来哪里矛盾。我还真是高估自己了,没想到进任务都过去一天了,还没找到思路。”李来摸摸发烫的耳垂,有些羞愧。
“不能全信。既然你都说是民间传说了,那传了几手、几十手、几百手的消息,可信度存疑;任务发布者只负责收集和整理信息,并不负责考证。故事亦真亦假。”这回许春朝倒是没有直接骂李来什么货什么货了。可能是专注思考,忘记了。
“我们先把这些人都理出来找出来,再顺着人物关系去理清事实,总能解决的。”
“嗯嗯。”李来有点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道,“对了,我昨天太累了,忘记跟你说我找到贾家了。”
“没事,不着急处理这条线。”
任务目标是找关键信物,而资料却少得可怜。不仅要当侦探,还要当演员。李来心里暗暗叫苦,这份工资拿得真不容易。
两个年轻人都是长腿,不刻意放慢脚步后可以走得很快,穿过几个街巷,没多久就停在了一扇脱漆的木门前。
高高深深的围墙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导致巷子里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巷口格外明亮。李来抬头看看暗沉的天空,一线光亮也没有:“你看四周黑漆漆的,我们像不像站在盒子里。”
话音刚落,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
又长又深又细的黑色盒子,不如说是棺材。
李来本想调笑两句缓和沉闷的气氛,既低估了自己搞砸氛围的本领,也高估了自己的高情商话术。他看许春朝只是白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反而吓到了自己,手脚冒冷汗,头皮发麻。
“快敲门。”许春朝懒得看这胆小鬼的脸色黑红白地变来变去,不耐烦地催促。
门环位置高,李来个子高,敲着顺手,心底害怕着,手上动作也不拖沓:“彭,彭,彭。”
没人应声,他又敲了一遍,“彭,彭,彭。”
终于有人喊着,来了,来了。
巷子里突然刮起一阵穿堂风,经过细长的过道,越卷越大,掀起厚厚的尘土。两人迅速抬手挡住脸,沙子还是迷了眼。
许春朝最先恢复视线,像是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眼球瞪大了,示意李来朝头顶看:“李来,看那边!”本就纤细的声音颤抖着。
天上飘着一片片白色的东西,起初,李来还以为是雪花,心里责怪许春朝大惊小怪,可“雪”很快飘近了,看清了,才发现是用于丧葬出殡的圆形白色纸钱!
那么多的纸钱飘在那么高的天上,如果是有人家在办丧葬,为了打发路上的孤魂野鬼,也并不让人觉得奇怪。可诡异的是在清晨的路上,连人影都没有,也没有唢呐哭丧声,更别提丧葬队伍了。
凭空地,刮了一阵不吉利的阴风,下了一场吊诡的纸钱雨。
忽而有一截短促尖细的哭声破风而出,然后渐渐弱了,如猫叫,又如婴儿啼哭。
这突然而又短暂迅疾的变故狠狠吓住了这对年轻男女。不知何时,李来把许春朝护在了身后,他自己呆得跟木桩子一样僵硬了,肢体却凭本能一般。他的肌肉记忆似乎也这么保护过另一个人。
“别怕。”偏瘦的许春朝反而安慰起他来,“只是提示。任务世界有自己的架构,这一出是在走情节。休息仓外面有实时监测,机制规定波值没过半不会搞死任务者的,有危险会采取紧急手段把我们带出去。员工手册上有,你不会没看吧?”
李来讷讷地辩驳:“······没看到。”不是没看,是没看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