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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雪 ...

  •   蒋灵杰的家在城东,所以从小到大,九年义务制教育,都在城东。
      他也曾经差点需要考虑城西的交通、城西的设施和城西的居住情况,但比较幸运,从当时来看。他最终不需要了解。

      但他今天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了解城西的交通和它的居住情况。
      蒋灵杰在唯一的提示下,在合适的路口转弯,走到她家单元楼。
      “那边有个人工湖,旁边还有水榭和亭子,咱们去那儿说话吧。”
      蒋灵杰没有别的意见,只是笑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很多话要说?”
      唯一瞥他一眼,作出个无奈的表情,“暑假的时候我就已经深刻认识到这件事。”

      冬天户外的人不多,今天也没什么阳光,阴冷的湖边更是人少。两个人坐在石桌相邻的两边。
      “不好意思,我有朋友在门口的甜品店里。我怕你说话不方便,所以就带你来户外。你如果很冷跟我说,我们找家奶茶店也行。”要是和任雨袁凯在一家店里,今天什么事也干不成。
      “宋云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
      她皱着眉头讶异一瞬,然后摇头。“不是他。”这人就在楼上坐着呢。“你今天怎么会到城西来?”
      “这边有几个留学机构。”
      城西有留学机构不奇怪,毕竟附近有镜中。但蒋灵杰不在省城找,回镜城找留学机构还挺奇怪的。“你确定要走留学这条路?”

      人们总说离别是突然的。但在高中生活,在唯一的身边,好像都不是这样。真要等到高三再开始规划新的方向和路线,已经来不及。人们拼命地预测,走一步恨不得看三年才安心。就像任雨,从理科转文科,从文化生转艺考,甚至还有可能在高二下的会考前转回理科。因为艺考要求的分数不高,她需要在文理科里选一个方便稳定得分的小三门。
      又比如眼前的蒋灵杰。
      从市里考到省里,从竞赛到普通高考,又要从国内要转向国外。

      “我的成绩现在岌岌可危。这才只是高二,我考不到六百分。”这话乍听起来没问题,但唯一身边也有成绩一般的,六百分其实是个高要求来着。
      可能相较于他父母的期待,差距太大。
      “一中的卷子还没有镜中的难。如果是镜中的卷子,我测过我大概就是560或570的水平。所以镜中不接受我的转校。”他说。唯一不知道他还动过回镜中读书的念头。但既然是对他的分数不满意,很明显,他是想要转到重点班实验班。
      “别这么吃惊。等到高三,知识都整合起来,我会更低。一本、二本?大概就是这个水平。所以不出国怎么办,岂不是给我爸妈丢人。原先的打算还是两条线并行,一边准备高考,一边申请,到时候看哪边更好就选哪边。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不如老老实实,刷点项目,考个托福。”

      “镜中前两年有个录取MIT的大神,也是竞赛生转的。你可以让你父母在市里打听打听,问问他的规划。”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今天找的就是他原先的留学规划机构,一样的规划师一样的文书老师。”
      她还是小瞧蒋灵杰爸妈的信息搜集能力了。

      唯一从背包里掏出一厚叠信,是他写的,夹在《悬疑世界》里,没有封口。“还给你,带走吧。”
      蒋灵杰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在当场,沉默不语。
      唯一等了很久,他问:“你没看?”
      “只看了第一封。我说你呀。”唯一叹口气,“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暑假跟我倒那么多苦水还不够,还要写下来折磨我?”
      他微微扬起嘴角,把信都收好。
      “我看你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自己看的吧。或者写给你的心理医生看也行。”在唯一看来,没有封口没有收件人也没抬头这就是一封公开信。蒋灵杰的顾影自怜实在是太多。她光是看第一封,就好像被他带进一中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把自己都吓一跳,丢在一边不肯再看下去。

      两个人自高中录取尘埃落定之后没再联系过,再次见面就是在暑期的集训。唯一只能从他的话语里猜想他过去一年的生活,自然也只是他的视角。太苦、太窒息。
      她也不是什么太阳,能自发光。作为同学,暑假听听还行,再写成信水蛭般吸在背后,她受不了。

      蒋灵杰不说话,唯一问他:“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听说你放弃北京的冬令营邀请,怕你生活有变动,所以来关心几句。”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蒋灵杰看着平静的湖面,不可避免又一次提起一中的人和事,“因为你拒绝了,这个名额才落到一中另一个物理国赛的男生身上。”第一次在那些人的口中提起一个曾经和他并肩过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和唯一的距离远不是省城和镜中那么简单。“也许当年我该让你去一中。”
      “让?”唯一质疑他,“拜托,我是自己不想去的。冬令营也是我自己不想去。镜中放假太迟,我懒想休息几天而已。”
      蒋灵杰看着她,羡慕的眼光快要流出来,“那就好。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目前计划暑假去美国看学校,给你带礼物。你想要什么?”
      唯一摇头,“原先是有的,可已经有人送了。提前预祝你一路顺风。”

      如果当年蒋灵杰也不去一中,那这个名额就会落到第四名的身上,也就是童话。很大概率她会去的,那她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蒋灵杰?
      没人知道。

      双肩包里只装那些信,现在拿出去整个包都瘪了。唯一把它提在手上。
      她送人只送到小区中庭,“你左拐再直走就是小区正门。我直走,不顺路不送啦。”
      蒋灵杰已经看到远处坐在花坛边的宋云帆,怪不得她说人不在甜品店。
      已经有人送了。
      他在心里又咀嚼一遍这句话,很应景。

      她目送蒋灵杰离开花园小区,眼神收回的时候,宋云帆在她的余光里慢慢站起来。
      因为陆唯一,他无法安然等在楼上,在这里等。
      也因为陆唯一,他只能站在不存在任何窥视可能的地界之外,只能在这里等。

      唯一慢慢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他。不知道施阿姨中午的汤是用什么中药煲的,此刻竟然泛起一丝苦涩。意识到自己愣神的瞬间,她本只想移开目光,却整个别过脸去。
      宋云帆还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唯一路过他的眼前。他跟在她后头,一起上楼。

      电梯里,宋云帆瞟到她的包,说的第一句话是个疑问句。
      “蒋灵杰最近过生日?”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朝人伸手要礼物的。她还别扭,但是太困张口打个大哈欠,眼泪汪汪的,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力气,软绵绵,“不知道啊。”
      “那你给他送什么礼物?”唯一还没回答,宋云帆眼看着她又打个哈欠,扯着她的衣袖把她从要靠在电梯墙壁上的动作拉成立正的姿态,“脏。”
      礼物?他哪只眼睛看到礼物?
      在她疑惑的眼光里,宋云帆也很快反应过来,“是信?”
      她没有回答,因为一张口就是哈欠连天,根本说不了几个字,摆摆手走出电梯径直回去补觉。

      两家人临出发去老家的前一天,两位妈妈终于买齐所有过年的礼品,聚在宋家收拾算钱。
      宋云帆去客厅拿饮料,只听到一句话。
      秦婉之说:“省重点读书多累压力多大,还要竞赛。不如直接出国。”

      这个话题最近时常出现在他的耳边。
      上一次,就是几天之前。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午。
      她帮任雨拿理科数学卷子,袁凯顺势在教学楼下等人,他也借着袁凯的势一起等在楼下。
      两个女生走过来的时候,冬风只送过来几个枝叶飘零的词汇。
      留学、雅思、竞赛成绩、海外项目。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任雨还特意多看他一眼,然后再收住嘴。
      到今天,他怎么能不多想。

      唯一自从寒假第一天就开始昼夜颠倒打游戏。每天白天都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按时起床吃饭。这是秦婉之对她的要求。每天吃完中饭困得不行又懊悔自己一定要调整好作息,然后睡到天黑起床,接着打游戏。

      大半年前的那一关,正是她现在全力以赴的一关。不管是连招的动作,还是组合键都已经非常熟练。但就是每每失败。
      游戏开始,游戏失败,再来一次。
      她在循环,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一切都让她对时间的流逝没有感知。

      宋云帆的电话打过来,她只扫一眼手机屏幕又马上转回眼前的游戏机。她抽出一秒时间,想直接用耳机挂断的,没想到两次按键之间间隔太短,被识别成一次。
      电话接通了。

      “你能不能别走?求你。”
      唯一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还指跟随着肌肉记忆在游戏机上来回跳动。
      他又说,这次说得更清楚,“明年秋冬还有一次竞赛机会,你肯定能拿金牌的。就算保送不了,我们一起考北京不好吗?如果你是因为不想和我做同学,填志愿的时候我可以避开。别出国。”
      窗外此刻正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宋云帆站在窗边,回想起两年前的夏天,他还坚信不疑自己绝不会因为这些心思而妄图干预唯一的升学抉择。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是说我很卑鄙,我就是很卑鄙。道德绑架什么都行,你真的舍得你爸妈吗?别走好不好?我希望我们永远可以呆在同一个城市,哪怕只是同一个城市。”
      电话那端一直没什么声音,他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
      唯一端着游戏机,喃喃道:“通关了。”
      她这半年,无数次的尝试聚精会神地打都没有通关。但今天,就在刚刚,她心思全不在这上面,只是纯粹的肌肉记忆,竟然就能一点失误也没有,完美通关。
      原来不是不熟练也不是技术不达标,只是她的心在波动,影响节奏影响精准度。

      宋云帆用不加掩饰的愤怒声音质问她,“你刚刚一直在打游戏?”
      “我。”她犹犹豫豫地刚吐露第一个字,电话已经挂断。

      她暂且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宋云帆的心情。因为光是他这两段话,就足够她辗转难眠。
      秦婉之兴奋地推门进来告诉她下雪了,让她赶紧从飘窗往外看。依照往年的例子,这雪到明早就会变成路边的黑水,根本积不起来。
      唯一现在的脑子转不动,秦婉之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抱着一条厚毛毯还就真老老实实坐在飘窗上看雪。入夜,就囫囵在飘窗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被冻醒的,打开手机一看,才六点三十七。

      结果,当然是感冒。

      这雪并未如秦婉之所说的,而是纷纷扬扬,一刻不停。
      陆家人回到乡下老家的时候,门口的水泥地上已经有浅浅的积雪。
      不同于村口人丁兴旺的宋家,回回过年都是满屋子的大孩子小孩子在笑在闹,村尾的陆家,只有一对老人家,一对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孙女。
      腊月二十九,村子里该回来的人,比如在外地打工的、在外求学的,通通都顺利到家。秦婉之和陆贺年早就各自奔赴不同的麻将场。
      家里过年只有五个人吃饭,菜色也不需要准备太多。更何况,爷爷奶奶恨不得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菜单备菜,也没什么可忙的。
      奶奶给她在炉灶里烤一个自家田里种的大红薯,让她刚喝过药的嘴巴甜一甜。唯一带着它靠在一楼的沙发上,陪爷爷奶奶看戏曲频道。

      秦婉之正在宋家打麻将,打电话来,“唯一,来小七家里打雪仗,他们缺人找你玩呢。”
      她随便套上件黑色羽绒服就准备出发,本来也是要找借口见宋云帆的。
      奶奶叫住她,“你带你去吧,你不知道路怎么走。”
      “雪天路滑,您呆家里就行。自己老家我还认不得路?”她当时是这么笑着说的。
      但是拐了两三个弯确实就有点分不清,每次都是陆贺年的车直接把她送到家门口来着。唯一差点走到相邻的另一个村庄去。
      好在,还可以原路返回。

      折返的路上正巧遇见熟人。
      “凌霄姐!”唯一像是看见救星,隔老远就跟她招手。
      她是宋云帆的六姐,说起来只比他大半岁,三个孩子是同一届的。
      她拿着手机,腰驮着,双手晃荡在两条腿前面,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我刚问宋小七要你电话,早知道就不问啦。”
      “啊?”唯一在她的带领下朝正确方向前进,原来是一个小巷拐弯拐错了。
      “小七让我来接你去玩,我去你家你奶奶说你已经走啦。我一没你电话二没你企鹅号,找你真难。”说着说着,她的手机响了。她不耐烦地朝电话吼,“接到啦!你怎么不自己来呢,怪会指派人的!”
      其实唯一是能理解宋云帆为什么会是沉闷的性格,他的六个姐姐,各个口才不输。围在一起,堪比辩论赛。
      她的话音刚落,宋云帆出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

      唯一觉得很尴尬。
      不仅是因为这是雪天电话后的第一次见面,更重要的是他们穿的是同一款。
      两件八折那款。
      宋凌霄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太大大咧咧只顾骂宋云帆,根本没注意到,尴尬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手机呢?”他问。
      唯一从口袋里掏出来,弱弱地解释:“天太冷,冻关机了。”实在是于心有愧,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他俩的手机也是同一款,所以她也不用回家拿充电器。到了宋家,把手机放在宋云帆房间充电就行。
      宋家几兄弟在村口的房子也是连着的,门口有一大片空地。此时积雪已深,正是打雪仗的好时候。
      她把手机充好电走出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是一片混战,只依稀看出两个小队。
      宋家三姐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蹲在门下,只用栏杆上的雪帮女儿沉浸地做小鸭子,只有她们这些高中的刚读大学的男孩女孩才愿意一起热热闹闹地打雪仗。

      打雪仗没有什么规则,因为在镜城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机会,有的年份一整年都没有机会。总之就是砸,灌,冰到认输为止。
      唯一和大家都不太熟,刚开始只是蹲在地上滚小雪球寻找适合的欺负对象,准备伺机而动。衣服里突然被人塞进一个大雪球,迅速融化,雪水直接滴到她的后背,冷浸浸的。
      她猛地回头一看,竟然是宋云帆。
      想也没想,她控诉道:“我都感冒啦!”
      “我知道啊。”他低着头继续团雪球,今天见面的时候她说话都有浓厚的鼻音。

      “你知道个屁啊!”你知道我是因为谁才感冒的吗?你怎么敢!
      她的心思停在这一刻,这太理所当然了。
      但不报复又难消心头之火,唯一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雪球也塞进他的后背,手劲儿更大,压进去的时候已经碎掉,在他的衣服里下一场小雪。
      宋云帆都忍不住打个寒噤,顺手把雪球砸到唯一的脸上,离得太近,在她的面门上开花,连头发都被波及。
      唯一再也不矜持,双手推着他肩膀,一口气把他拱倒在地上。
      和她一队的宋凌霄尖叫着走近,两个人把他围在中间,疯狂地用周边的雪砸到他身上。

      宋三姐站在远处,不屑地咂嘴,“小七这么大个子真是白长。被两个姑娘砸得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

      这场闹剧直到趁手的雪用光,唯一的手指抠到泥巴才停止。她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还要吸着鼻涕,但还是比宋云帆好,他的羽绒服上全是雪球融化的水渍,更狼狈。
      宋凌霄想和她击掌庆祝,但看到唯一的手,后退两步摇摇头。

      这款羽绒服不算短,唯一坐下的时候刚好包住膝盖。手全是脏的,只能用一种类似于跪拜的姿势趴在泥巴地上撑地起身。
      纠结之中,宋云帆拉着她的手起身。
      唯一在原地跳跳,把羽绒服里的雪都抖出来。现在心里一点内疚也无。

      宋凌霄从家里端出一盆热水,体贴地叫所有人去洗手。
      宋云帆带着唯一路过她,非要多嘴一句:“玩过雪用热水洗手容易冻伤,这是常识。”其实他只说前半句就更好。
      家门口就有个小水池,安的是自来水水龙头。
      其他人听到他这句话纷纷在水池前争先恐后用自来水洗手,受害的只有宋凌霄一个。
      她把一盆水都泼在宋云帆的脚边,还溅到唯一的脸上。
      “你不早说!喔唷常识,成绩好了不起!”
      宋云帆淡淡瞥她,“你不也觉得了不起,不然和方婉莹说什么?”
      唯一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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