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两种语言》弥生之春

9、新程 市一中

　　市一中的老校区坐落在市区边缘，被一片颇有年岁的居民区环抱着。时砚清提着行李站在校门口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爬满爬山虎的砖红色围墙，以及大门旁那块被岁月磨出光泽的“市第一中学”牌匾。虽是老校区，但自有一股百年名校的沉静气度。

　　九月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在林荫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建筑多是颇有年代感的红砖楼，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显得古朴而庄严。

　　时砚清按照指示牌找到报到处，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对高中生活的期待与些许不安。

　　“时砚清？”登记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育才中学来的？中考成绩很优秀啊，分在高一（三）班，宿舍在慧园302。”

　　宿舍是四人间，条件比砚清想象的要好。她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两个。靠窗下铺是个活泼的短发女生，正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哼着歌；对面是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已经收拾好行李在看书了。

　　“你好，我是周雨，下雨的雨。”短发女生见到砚清，热情地打招呼，“你是我们宿舍最后一个到的！”

　　“我是时砚清。”她微笑着回应，选了靠门的空铺。

　　“我是李雨薇。”看书的女生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

　　宿舍窗外正对着一片小树林，远处是操场。时砚清默默整理着行李，将书本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最后才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那本牛皮纸包裹的速写本，轻轻塞在枕头下面。

　　高中生活的节奏比初中快了许多。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就以飞快的速度开始了新课讲授。时砚清很快发现，这里的教学风格与育才中学截然不同——老师们更注重启发思考，而非填鸭式灌输。

　　数学老师虽不苟言笑，但是能用简洁生动的语言给同学们教授数学知识，解决题目；物理老师说话速度时快时慢，但能精准停留在关键时刻；政治老师的眼镜下是睿智的眼神，课堂氛围轻松，当时她还在攻读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可以说很厉害了。

　　语文老师是暂时代理教师，第一节课就让大家思考“何为良好的生活”。

　　最让时砚清印象深刻的是周五下午的美术课。

　　美术教室在艺术楼顶层，阳光透过北向的大窗户，洒满整个房间。教美术的陈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亚麻衬衫，身上沾着些许颜料痕迹。

　　“今天我们不做枯燥的素描练习。”陈老师拍拍手，让喧闹的课堂安静下来，“我想请大家画一画你们心中的‘家’。”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开始画自己家的房子，有人画了全家福，而时砚清握着铅笔，久久没有下笔。

　　“家”对她而言，不仅是南城镇子那条老巷里的小屋，还有奶奶做菜的香味，父亲自行车后座的安稳，以及“杏林堂”里萦绕的药草香。

　　她沉思片刻，终于开始勾勒：画面上是南城老街的俯瞰图，青瓦连绵，巷陌纵横，但在传统民居中，她巧妙地融入了几何线条，将老宅的屋顶画成了燕巢的形状，又将整条街道的布局设计成一只展翅的飞燕。

　　她没有注意到，陈老师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很有意思的构图。”陈老师突然开口，把砚清吓了一跳，“你学过建筑制图？”

　　时砚清摇摇头：“只是自己随便画画。”

　　陈老师拿起她的画纸仔细端详：“透视很准确，线条也干净利落。你这不像是随便画画的样子。”他指着画中那个燕巢造型的屋顶，“这个意象很妙，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下课后，陈老师特意叫住时砚清：“学校有个美术社团，每周三活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递给她一张宣传页，“下个月市里有青少年艺术设计大赛，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时砚清接过宣传页，上面印着“未来之城”主题设计大赛的征稿启事。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周末，住校生们大多回家了，校园一下子空荡了许多。时砚清选择留在学校，她想利用这个时间熟悉新环境。周日下午，她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师生活区附近。

　　“沈老师，周一的校车还是老时间吗？”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楼道里传来。

　　“嗯，七点整发车。”回答的女声温和清悦，“我周日晚上就过来。”

　　时砚清下意识地望过去，看见两个女教师提着购物袋边走边聊。其中一位年轻女教师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穿着简约的衬衫，配水洗蓝牛仔裤，长发扎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明亮而沉静，像是盛满了星光。

　　“那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沈熹微。”回到宿舍，周雨八卦地告诉她，“听说很厉害，北师大毕业的，本来能留北京的，不知为什么选择回我们这里。她不住校，每周坐校车来回。”

　　时砚清点点头，没有多问，但沈熹微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却莫名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周一早晨，语文课代表通知大家去图书馆领新书。时砚清和几个同学来到图书馆时，正好遇见沈熹微在和管理员交谈。

　　“这批新到的文学读物，麻烦按班级分好。”沈熹微的声音一如那天听到的温和，但多了几分教师的威严。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时砚清，微微颔首示意。

　　那一刻，时砚清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得看不见底。

　　晚自习时，时砚清翻开新发的语文课本，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她正读着，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抬头一看，沈熹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时砚清是吗？”沈熹微看了眼她桌上的作业本名字，“陈老师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有很好的艺术感觉。”

　　时砚清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语文和艺术是相通的。”沈熹微微微一笑，“好的文字有画面感，好的画作有诗意。期待你在语文课上也能展现你的才华。”

　　她离开后，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书香。时砚清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妙。

　　她看见沈熹微径直走向讲台，“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班的语文老师，我叫沈熹微，不好意思由于个人原因来晚了，以后的语文课统一由我来上”，她的声音进入了全班同学的耳朵里，大家抬头看这个年轻老师，齐声说“好”。

　　那一周的作文练习，题目是“记忆中的味道”。其他同学大多写妈妈做的菜、奶奶包的饺子，时砚清却写了中药的味道——童年生病时喝的苦涩药汁，夏日苏老医生熬的清凉解暑茶，还有为奶奶煎药时满屋弥漫的药香。

　　作文发下来时，她看到沈熹微用红笔在结尾处批注：“以药香写情深，别出心裁。文字间有画面感，更有生活沉淀后的温度。A+”

　　这是时砚清高中生涯的第一个A+，她将作文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像是收藏一个珍贵的秘密。

　　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响起，住校生们纷纷提着行李离校。时砚清站在教室窗口，看见教师停车场那边，沈熹微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登上了学校的通勤校车。

　　校车缓缓驶出校园，汇入街上的车流。时砚清望着校车远去的方向，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周末，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

　　下周一，校车会准时归来。而沈老师，也会带着她那如星辉般明亮的眼眸，重新走进教室，走进他们的高中生活。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梧桐树梢，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时砚清打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轻轻画下了这个秋天的第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