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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巢前夜 中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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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后的夏天,来得格外漫长。成绩公布前的日子,整个南城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时砚清却显得异常平静,每天依旧早起,帮着奶奶做家务,下午去"杏林堂"看书,晚上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整理这三年的笔记和画稿。
她有一个纸箱,专门用来收藏这些记忆。有初一第一次月考的满分试卷,有艺术节获奖的证书,有苏老医生借给她的医书笔记,还有厚厚一沓设计草图。每整理一样,就像重温一遍这三年的时光。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积累了这么多,就像燕子衔泥,一点一点筑成了自己的巢。
录取通知书送达的那天,南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邮递员在巷子口喊"时砚清的信"时,陈桂枝正在厨房里腌咸菜,手上的盐都来不及洗就冲了出去。那是一个蓝色的特快专递信封,上面印着"市第一中学"的字样。
砚清撑着伞从邮局跑回来,蓝色的信封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滴雨水都没有沾到。她站在屋檐下拆信的手有些发抖,当看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市一中。三个字印在通知书上,沉甸甸的。
时安邦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家,和陈桂枝一起反复看着那张纸,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省重点高中,这意味着女儿将要离开南城,开始住校生活。他们为她骄傲,却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雏鹰终要离巢的怅惘。
"一中可是重点中学,听说宿舍条件很好。"陈桂枝摸着通知书的纸张,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就是离家远,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时安邦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走到门口望着雨幕出神。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在公园长椅捡到这个女婴时的情景。那时她裹在褪色的襁褓里,小脸冻得发红,却意外地没有哭闹,就算是抱回家醒了之后,也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如今,这双眼睛里的光芒愈发清澈,却也愈发让他看不透了。
晚饭格外丰盛。陈桂枝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砚清爱吃的。红烧排骨炖得软烂,糖醋鱼炸得酥脆,就连最简单的炒时蔬都格外鲜亮。
但砚清尝得出来,今天的红烧排骨咸了一点,糖醋鱼的醋也放多了。奶奶很少这样失手,她知道,那是因为老人家的心乱了。
"到了市里,要好好照顾自己。"陈桂枝不停地给砚清夹菜,"食堂的饭要是不合胃口,就出去买点好的,别舍不得花钱。听说一中附近有家面馆不错,你爸以前去市里干活时吃过......"
时安邦抿了一口酒,语气尽量轻松:"一中学习压力大,别给自己太大负担。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花了就说,爸爸给你寄。"
砚清低头吃着饭,嗯嗯地应着。她想起三年前小学毕业时的自己,那个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的小女孩。
如今,她依然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但心底多了几分笃定。那些在无人处悄悄积蓄的力量,那些在旧书摊和台灯下度过的时光,都化作了看不见的翅膀。
晚饭后,雨停了。砚清帮奶奶洗好碗,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这个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间,书桌上还贴着小学时得的奖状,窗台上养着的绿萝已经垂下了长长的藤蔓。她收拾得很慢,每一件物品都要拿在手里端详许久。
她把中考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地捆好,准备留给邻居家明年中考的孩子。几本最常翻的中医书籍和那本厚厚的速写本,她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那个青墨设计大赛的入围证书,她看了很久,最终也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虽然没有去参加决赛,但这个肯定,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里。
收拾到一半,她发现床底下有个旧纸盒,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玩具和作业本。最下面压着一本褪色的相册,她翻开一看,里面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周岁时抓周的,第一次上学哭鼻子的......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奶奶用铅笔写的说明。看着这些照片,砚清的眼眶有些发热。
深夜,当时安邦和陈桂枝都睡下后,砚清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被洗过一样明亮。她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苏老医生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星,在哪里发光都是天意。"
第二天清晨,时安邦借了辆车,送砚清去市一中报到。车子发动时,陈桂枝站在巷口不停地挥手,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砚清透过后车窗,看着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看着育才中学的校门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坐直身体,目光望向车窗前方。通往市区的公路宽阔而笔直,路两边的白杨树挺拔地站立着,如同列队的士兵,在晨光中向她致意。
面包车驶出南城,穿过一片片稻田。稻子快要熟了,在晨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砚清忽然想起设计大赛作品里那个"归巢"的意象,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也许离别不是为了远离,而是为了更好的回归。
新生活的画卷,正在前方徐徐展开。而画卷的某一处,一个叫沈熹微的人,即将登场。砚清还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将会在她的生命里掀起怎样的波澜。她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那本速写本,仿佛那是一个护身符。
车子驶上市区的高速公路,车速快了起来。南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砚清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力度。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成长——就是带着所有的过往,勇敢地走向未知。
而属于时砚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