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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夜里的白瓷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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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的蝉鸣将夏日的烦躁推向了顶点,偶尔有风吹过,也像是狠狠被人扇了一巴掌,热辣辣的。夜晚,整个沂水镇都被盖上大蒸笼在锅上蒸了三溜,蒸的人头晕眼花,两腿发软。
这个时候三小烧烤店堂前屋后坐满了人,非得灌两口啤酒,才能缓和这满肚子的火气。
村西三队的张浩来的晚,只能挤到门口上菜的堂口,凑在人堆里,拿起一瓶啤酒哐哐的干了,干完后,好似还不够过瘾,用力往桌子上一砸,喘着粗气说:“瞅瞅!来!瞅瞅!妈的,我老娘都没往我脸上招呼过,她秦淑芬凭什么扇我嘴巴子……你说,七哥,这婆娘是不是母老虎变的,气死我了。”
“哟~咋地?后悔了?”七哥边吃烤串边说道,“要我说,你媳妇啊,确实彪,不行就离了,再娶一个像贵生家那样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保证你啊,天天连地都下不了,哈哈哈……”
七哥的一番话惹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突然,一张大小眼的脸猛地插了进来,吓了众人一跳。那张脸,所有五官都凑在一起,像这张桌子上的人一样,挤得歪七扭八。那只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定定地盯着人;那只小的眼,左右来回摆动,像是一条狗。
“有人要周彩媚吗?”来人问道。
是贵生。
同桌的小董诧异:“咋的,哥,离了?啥时候的事?”
贵生含含糊糊地应道:“刚不久……不要了,5万。有人要就明天去我家领。”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扬长而去,像是有鬼撵一样。
留下众人一脸疑惑,面面相觑。
……
当晚,天刚擦黑,七哥鬼鬼祟祟地进了贵生家那户种着柿子树的院子。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七哥本是借着酒劲,想来探探口风,毕竟当年他也馋过周彩媚的身子。如果贵生真不要了,他花五万块钱买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也不亏。
“七哥,你想好了吗?不管这人怎么样,你都确定要她吗?”贵生的面皮诡异地抽动着。
“我想好了,我要!”
贵生那只大眼睛眨了眨,慢慢打开陈旧的衣柜,向黑暗中摸索出一个贴着暗黄封条的黑盒子,推到七哥面前。
黑盒子被打开,里面是明黄色的丝绸,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躺着一个大肚白瓷瓶。白瓷瓶正面是一个女人的小像,大大的杏仁眼,像是一汪春水。
那是一张遗照。
寒气从脚后跟腾然升起,直冲到天灵盖上,冷得七哥打了一个在七月流火里根本不可能的寒颤。
“死了,早死了。”贵生往前一伸脖子,牙齿在嘴里激烈地打颤,“现在就是一个罐罐儿,我要把她的骨灰卖了,配阴婚。咋样?七哥,五万,要不要?”
七哥看着贵生那张隐在黑暗里的脸,活人嘴里说出死人的话,魂都被惊出了二里地。
“你……你疯了?!她可是你媳妇!”七哥猛地站起身。
“她活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卖就卖了,她死了,我还得活!”贵生冷笑。
“我呸!神经病!”
七哥再也绷不住了,像是有恶鬼索命一般,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大门被重重甩上,夜风吹过老柿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怪响,像极了女人的窃窃私语。
七哥逃走后,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昏暗的灯光下,刚才还亢奋异常的贵生,此刻正佝偻着背,死死地蹲在地上。他双手十指扭曲地插进头发里,整个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沉闷的、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挣扎着要从那具躯壳里爬出来。
而在几个小时后,当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碾碎了沂水镇清晨的薄雾,停在了老街的尽头。
车门推开,一双穿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迈了下来,踩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