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的信笺》山野都有雾中灯

2、叶片 梧桐更兼细

　　初入高中，我便惊叹于校园内数不清的梧桐树。而我记忆最深刻的，应当是校园西北角的那棵。不为别的，只因那里人迹罕至，似乎是独属于我一人的世外桃源。

　　我孤身一人来到H市求学，亲人远在几百公里以外，内心的孤独从未对人说起。完全崭新的同学和老师，虽然都是那么优秀，光彩夺目，但他们似乎早已融为一体。而我却像块顽石，孤零零的一块，格格不入。

　　因此，我总会想起校园西北角的梧桐树。

　　它似乎也与我一般，无人问津，孑然一身。

　　我和他第一次相见，是在期中考后的一天。我的成绩虽然不算糟糕，但也远没有达到满意的程度。我脱力地靠在梧桐树上，背对着来时的路，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云朵缓缓地移动着，似乎永远也不会为什么琐事而着急。沙沙的风声中，我听到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我转身从梧桐树后走出，凝望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他很高，应该有一米八五。他的眉毛黢黑，眼睛里仿佛有一束光，刹那间穿透了我的防卫。而我的语言能力也如同大败而归的军队丢盔弃甲，无从找寻。

　　他也看到了我，但仿佛没有看到我眼中的惊讶，而是径直问道：

　　"你也喜欢这里？"

　　又似乎料到我不会回答，又说道："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喜欢这里。"

　　"既然如此，那我们交个朋友吧。"

　　谁会拒绝这么友好的他呢？我笑了笑，把校园卡递给了他。

　　他姓章，我喜欢叫他章哥，或者小章哥哥，因为和他在一起我会很有安全感，就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哥哥那样。他一般会直接叫我名字，有时又因为我长得消瘦，便唤我小逸。

　　后来我知道，章哥与我同是外地生，但与我不同的是，他活泼开朗，待人又好，不仅成绩拔尖，还有许多他口中的"狐朋狗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多，但与我这个孤僻而又内敛的人相比，为了总有共同话题，他不得已承担起说的任务，而我负责听。我羡慕他的好成绩，羡慕他在社交与学业之间可以做到游刃有余，羡慕他有一副出众的外表以及那双任谁都会沦陷的眼睛。

　　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期盼起放学后梧桐树下的这段时光。在我与他的交谈中，我也慢慢从倾听者迈入了倾诉者的角色。我们开始无话不说，开始打闹、嬉戏，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却相见恨晚。十几年前还没有什么娱乐方式，我们玩着现在高中生早已不屑玩的幼稚游戏，却能开怀大笑，任烦恼消散在梧桐叶间。

　　还记得那天，我因为默写李清照的《声声慢》错误太多而被要求第二天重默，我不由得发起了牢骚。而章哥只是笑笑：

　　"说实话，我不喜欢李清照后期创作的诗。'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扑面而来的只是无尽的愁绪罢了，相反，像她早期的创作'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我就非常喜欢。然而，我最爱的词人其实是辛弃疾，爱他'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洒脱，爱他'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磅礴，爱他'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的狂放。"

　　他的脸上露出向往的微笑，而我却再次被他宽广的胸襟和广博的学识所折服。

　　这时，他信手拿起了一片梧桐叶，对我说："你看，如果记不下来，可以把诗句抄在梧桐叶上，什么时候忘了就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看，我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学会了很多诗呢。"

　　他轻轻从我手里夺过我的笔，在一片树叶上写下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他的手竟是这样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有力。

　　在我手上只能爬来爬去的笔，在他手上仿佛却变成了一只神笔，在小小的梧桐叶上挥舞着，妙笔生花。

　　他举起那片梧桐叶在我眼前晃了晃，发现我似乎看呆了。他觉得好笑，用手指尖轻轻地戳了戳我的鼻尖，我不由得向后一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天的颜色是金黄的，是金黄色的梧桐树叶和他脸上金黄色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