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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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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袅袅炊烟升起,草屋中竹床上的少女翻了个身,一点想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月华,月华,起床了。” 伴随着木门被轻轻拍响,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第一日去齐先生处上课,可不能迟到了。”
床上的少女慢慢坐起身,她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地去到门边,将门打开了。
看着女孩睡眼惺忪的模样,门外的老妇人和蔼一笑,她推着那姑娘坐到镜前,拿起木梳开始打理那乌黑顺滑的长发。她一边梳头,一边柔声叮嘱,“第一日去学堂,有不懂的要问齐先生,学堂里没有和你一般大的,都是村里的小孩子,要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就回来告诉奶奶。”
“奶奶去找他们爹娘去。”
镜中的少女一边听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老妇人笑的愈发柔和,她手下动作很快,长发被利落地梳成一个麻花辫,放在那姑娘的肩头,“还有啊,放了学不着急回来,先去玩一会。”
“我记下了奶奶。” 月华站起身,扶着老妇人往外走去,“我们先去用早膳吧。”
小鼻子动了动,“好香啊,您今日做了什么?”
“你惯会哄我。” 老妇人笑着拍了拍月华的手臂,“进学不用太努力,能识得字便好。”
她以手掩唇在孙女耳畔偷偷说道:“若是困了眯一下也无妨,齐先生有时说话是有些无聊。”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携手漫步在温暖的阳光中。
早膳结束后,老妇人将两个饼子并一块饴糖用油纸细细包好放进月华随身的小包里,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她便多送了月华一段。
路上不时有村民朝她们打招呼,“赵姨送月华去学堂啊。”
“是啊,孩子第一次去,我不太放心。”
“赵婶子,你家月华真是越来越俊了。”
“诶,多谢你,你家桃枝过段时间该回来了吧。”
“是啊。” 说话的是一个体态略有些丰满的中年女子,提起女儿,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可不是嘛,进城做工这么久,可算是能回来歇一歇了。”
和奶奶告别后,赵月华便挎着包,缓步往学堂走去。
在桃花村这种偏僻的小村子,说是学堂,其实也不过是用茅草和几个瓦片垒起来的不漏雨的屋子,虽然和城里正经的学堂比不得,却也是村里孩子能读书识字顶好的去处了。
“今日讲兄弟,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端坐于上方,长发被一根木簪半束着,他右手执书左手轻点粗糙的桌面,若是仔细看来,这人双手颇为粗粝倒不似寻常读书人。
下方坐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今日他们不似往常那般认真听先生讲学,而是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坐在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的姑娘。
沉稳的声音继续,“这两句的意思是指兄弟之间要相互关心,同受父母血气,就如同树枝相连。而结交朋友要意气相投,在学习上互相切磋,品行上相互告勉。”
察觉到下方的骚动,齐先生放下书册看向那个引起混乱的人。这人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笔,许是太过无聊还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无暇的双眸越过窗户看向远方,思绪早就不知飞到了何处,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堂上的先生已然停止了讲课。
“我的课就这么无聊吗。” 见对方迟迟未有反应,齐先生无奈站起身,走到赵月华桌前,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了眼窗外,“就连天上的流云都能让你看的如此入神。”
赵月华缓缓回神,她扭头看向那人,眨了眨眼,“还行。”
原以为这丫头会告罪,哪曾想竟来了这么一句,齐先生直接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接她的话。面前这姑娘不是他们桃花村的人,是村里赵婆婆不久前捡来的,因着失了记忆便被赵婆婆收留。赵婆婆中年丧夫,唯一的儿子也不成器几乎败光了家产,年过花甲守着一处院子和几亩薄田,虽能吃饱但日子过的颇为孤苦,便将她收做孙女还取了名字,因着赵婆婆的关系村里人对这个外来的姑娘也颇为友善。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竟然不爱进学,齐先生微微蹙眉,要知道村里的孩子能读书识字是多么难得,他们桃花村有这么一处学堂还是因为他早年得村里人相助凑够盘缠能外出求学,学有所成后回到了村子,村里又每家凑了凑,能出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力才勉强能凑出这么一个学堂来。
虽说能教的东西不多,但识字写字总是没有问题,村里的孩子也因识字而有机会进到城里的铺子做工,农忙时再回村子帮忙,正应如此家家逐渐富裕起来摆脱了早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
想起早年的经历,齐先生有些不悦,他们这么多代人积累下来才挣得如今的光景,这小姑娘竟然只是一句‘还行’,他敲了敲课桌,“那月华可是全都会了?”
“不知道。” 赵月华轻轻摇头,“只是从先生你讲的第一句开始,便有些东西浮现在我脑中。”
听到这话,齐先生抿了抿唇,他有些小心地问道:“那你可还有想起什么其他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不疾不徐的声音回响在课堂内,满篇千字文一字不落的从樱唇流出,课堂内其他小朋友的眼神从好奇变为崇拜。
“赵姐姐好厉害,竟然都背下来了。”
“没了?” 齐先生微微蹙眉。
“没有了。” 赵月华摇了摇头,她就只想起这么多。
听到小姑娘的回答,齐先生悄悄松了口气,原谅他卑鄙的念头,只是赵婶子对他不错,好不容易晚年有了个孙女,他自然希望赵婶子能多享受几日天伦之乐。
齐先生收敛心神,“那你可会写?”
赵月华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大约……会的吧。”
“嗯,既如此,你也不用再继续听课了。”
齐先生停顿一下朝着赵月华微微一笑,“只是要将千字文默一遍出来,作为今日的课业。”
“下课前交与我。”
此话一出,一众小朋友的眼神从艳羡转为同情,这么多字写出来,月华姐姐的手会废掉吧。
赵月华鼓了鼓腮帮,好看的唇瓣动了动便执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了起来。
齐先生将赵月华的话看了个真切,竟然叫他‘小气鬼’。
他微微一笑敲了敲书桌,只留下句“写工整些,不然我就和赵婶告状”,便转身走回上首坐了下来。
原本想随便划拉几下交差的赵月华在听到齐先生的话后,不得不端正了坐姿,她右手执笔,一笔一画地开始在纸上写了起来。
看着乖巧写字的小姑娘齐先生挑了挑眉便继续刚刚的讲课,余光不时扫到那安静的身影,她姿态端庄轻盈并非硬凹,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甚是粗糙的笔在这样一双冰肌玉骨的手中都显得名贵了不少,粗布麻衣更是无法掩其姿,反而将人衬托的更加出尘清丽。
双眸澄净带着点不谙世事,一看就是从小顺遂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如此名贵的凤凰落入了他们这一方小小的村庄。想到那日赵婆婆来找他时脸上的笑容,齐先生呼出口气,将杂乱的思绪甩了出去,罢了罢了,是福是祸还有的看呢,总归现在有赵月华在不是件坏事。
村里的孩子以识字为主,向来只需要来学堂半日上两个时辰的课,临近晌午,在孩童们整齐的“谢先生授课”声中终于到了散学的时候。赵月华放下笔,她拿起那些写满字的纸张一一查看,而后整理好站起身递给了坐在上首的齐先生。
那人一张一张的翻看着,不时点点头表示认可,直到最后一张看完,他放下写好的千字文,看向赵月华,“不错,字迹工整干净,下笔有力不拖泥带水,文章无一处错字。”
他站起身点了点赵月华的额头,“下次再敢走神,还罚你。”
齐先生扭过头看向学堂内那些偷偷观察的小朋友们,往常这时候早就跑没影儿了,眼下倒是假装很忙不愿离开,他轻笑了笑,“行了,你们走吧。”
赵月华立即回到座位收拾好背包,拔腿就往学堂外跑去,不知为何面对这位齐先生,她现在莫名有些发怵。
那些小朋友看到等的人跑了便也跟着赵月华跑了出去,只留下齐先生一人站在学堂内看着他们的身影直摇头。
“月华姐姐,你好漂亮呀,比我娘还漂亮。” 一群小朋友围在赵月华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偷偷拉住赵月华的裙子,懵懂的眼睛看向她,“姐姐,你好聪明呀。”
双眸闪光带着崇拜,“姐姐,你比齐先生还聪明。”
另一个小姑娘凑到赵月华身边,她胆子很大,直接握住赵月华的手,轻吹了吹,“月华姐姐,你手疼不疼,我帮你吹吹。”
小姑娘的举动直接震惊到一群人,其他小朋友眼中纷纷染上羡慕,见赵月华没有拒绝便凑到她身边悄悄伸手想要摸摸这个漂亮的大姐姐。而赵月华看着小姑娘的动作微微愣神,一个模糊身影跃入脑海,似乎以前也有人这样为她吹过手。
一个男孩直接抱住赵月华的腿,“月华姐姐,你来给我当姐姐吧。”
此话一出,引起一片骚动,“我也要月华姐姐给我当姐姐!”
“我也要!” “不行,月华姐姐要给我当姐姐!”
“给我!” “不要,给我!”
吵闹间,一个吼声传来,“你们这些皮猴子干什么呢!”
一个脸上带着丝怒意,颇为强壮的夫人大步走到了这些孩子跟前,“我说等着这半天不见人,既然散学了为什么不回家!”
她一把将抱着赵月华腿的小男孩提了起来,“你做什么欺负月华,我看你是皮痒了!”
“月华抱歉啊,我家大牛就是有点皮,没什么坏心思的。” 这夫人满脸歉意地看向赵月华。
后者像是被她刚刚那一声吼吓住,她咽了咽嗓子,才开口道:“没事的周婶。”
面前的姑娘不止长得漂亮,连说话都轻轻柔柔的,周婶双颊微微泛红,她不自觉的柔了声音,“今日第一天来上课怎么样啊,可还听的懂?”
“娘,我和你说,月华姐姐可厉害了。” 大牛往上窜了窜,“齐先生讲的,月华姐姐全都会。”
“周婶,周婶,月华姐姐比齐先生还厉害。”
一群小朋友叽叽喳喳的说着,硬是将赵月华夸上了天。而处在中心的赵月华却是一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看看周围的小朋友,又看向周婶子,粉嫩的唇瓣动了动,面上带着些为难。
周婶子则是看了眼日头,她拍了拍大牛,“行了,一群皮娃子,都快晌午了,你们不吃饭,月华也要吃饭了。”
“快,回家去吧。”
“可是……” 一个小姑娘抬头看向赵月华,眼中满是不舍,“我还想多和月华姐姐待一会儿。”
看着一群不舍的眼神,赵月华弯下腰摸了摸一个小姑娘的头,“你们可以下午再来找我玩,现在还是吃午饭更重要一些。”
“那月华姐姐你不走吗?” 一个小男孩有些低落,“我听我哥说,你被赵奶奶捡回来,保不齐哪天就突然走了。”
他之前无意间听大哥和娘说过,一个捡来的孩子保不齐哪天恢复记忆就离开了,只希望赵奶奶不要投入过多的感情。
赵月华想了想,她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要是离开,一定会告诉你们一声的。现在我要回家找奶奶了。”
“那我们下午去找你玩。”
“如果我在家的话。”
得到想要的答案,一群小朋友欢快的散开,纷纷跑着回家,他们想要赶紧吃完午饭好和村里新来的漂亮姐姐一起玩。
用过午饭,赵月华背着背篓就出门去了。没过多久,小院的木门被敲响,赵奶奶将门打开,见到来人有些意外,“胡大夫?你有什么事吗?”
“婶子,是有件事……” 胡大夫挠挠头,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赵奶奶。
玉质温润细腻,只一眼,赵奶奶就认出了它的主人,“这是月华的平安锁。”
“是她的。” 胡大夫看向那玉锁,“丫头刚才来找我,说是用这个抵药钱,我这人虽然见识少,可也看得出来这玩意不便宜……”
赵奶奶有些激动地开口,“药钱你再宽我两日,这玉锁是唯一和月华过去有联系的东西,不能……”
“您老先别激动。” 胡大夫放缓声音,他扶着赵奶奶走进屋子,倒了杯水递给她,“我自是知晓这玩意重要,不然也不会还给您。”
“只是那孩子挺倔的,我怕我不收,她转头就把东西给当了,所以我就先收下,想着给您来保管。”
“麻烦胡大夫了。” 赵奶奶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我和她谈了个条件。” 胡大夫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那啥,我说让她给我做徒弟,药钱就算了,等啥时候她出师了我再把这锁还给她。”
“月华识文断字,刚刚我教了她点,您别说,这孩子还挺有悟性。” 他小心地觑了眼赵奶奶,“婶子,您别骂我啊,我这不是真想收个徒弟嘛。”
“所以我想着来和您说一声,月华毕竟是您孙女嘛。”
听完胡大夫的话,赵奶奶轻轻摩擦手中的玉锁,她眼眶发红,“胡大夫多谢你。”
“这有啥的,我有个称心的徒弟,将来也有面子。” 胡大夫笑了笑,“只是您别说漏嘴了,这玉锁您可千万别直接给月华,不然等药钱还完了,她该撂挑子了。”
其实月华学门手艺也不错,哪怕将来她还是没能恢复记忆回到家,会医术总归是饿不死的,就算哪日她去了,月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赵奶奶想到此处不由得放下心来,“我省得。”
胡大夫默默瞥了眼那玉锁,真不是他们不想帮赵月华找家人,只是赵月华现在失忆他们也不知晓从何找起,何况桃花村颇为偏僻,如此贵重的玉锁十里八村哪有什么人认识,更别提他们能认识知晓这玉锁出处的人。他喝下一口水,他们桃花村虽然不富裕,但是人都不算坏,在这过一辈子也不差的。
晚间,赵月华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一天,虽然齐先生和胡大夫都不是好对付的人,但她莫名觉得这一日很是充实有趣,这是那玉锁……
她知道那玉锁对自己颇为重要,赵月华抬手捂住心口,只希望能尽快将锁取回来吧。
一道黑色的身影越过天启城的城墙,如风般朝着稷下学堂的方向而去。
不久前收到百晓堂弟子传给他的消息后,姬若风便不眠不休地往天启的方向赶,想起怀中放着的百里东君写的信,他只觉得阵阵头疼,这兄妹俩可真会给人找麻烦。
稷下学堂内院,一个白色的身影于院中独坐,萧若风缓缓摩擦手中的玉簪,他执起酒杯喝下一口凉酒。距离百里西瑶失踪已有多日,可至今未有一丝线索,萧若风垂眸看向手中这份还没送出去的礼物,他缓缓吐出口气,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它的主人。
姬若风一个飞身落到院中,他快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酒,干涸的嗓子如遇甘霖,待一壶酒尽,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解渴了。
对于姬若风的举动,萧若风似是早已习惯,等到那人呼吸平稳后,他才缓缓说道:“姬堂主,有些时日没见了。”
听着萧若风话中的丝丝冷意,姬若风掩唇轻咳一声,“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当时情况不明我百晓堂弟子确实没有参与其中的理由。”
其实姬若风还是有一丝心虚的,被他留下看着学堂的都是他的心腹,不管是为了萧若风,还是因着李长生和百里西瑶的关系,当时那种情况还是应该帮一下的,不然也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姬堂主,绵绵是你的朋友。” 萧若风放下酒杯,抬眸看向姬若风,“我知道姬堂主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也相信姬堂主不会辜负朋友的。”
“对吧。”
虽然萧若风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可那笑意不达眼底,若在一般人看来,定会无端感到压力,但姬若风不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自然知道萧若风此番的含义,他只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会尽全力的。”
“多谢。”
此时的下关城,一座古旧的小宅院中,院里放着两个大大的浴桶,两道身影在白色水汽中若隐若现。
“好舒服啊~”
“我要舒服死了,舒服死了~”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嫌弃地看了眼他,“你好歹也是侯府贵胄,世家公子,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过是泡个热水澡而已。”
“你有出息你别叫唤啊,反正我是舒服死了。登什么阁,不登了。啊~”
“别瞎叫唤,听着恶心。”
“啊啊啊啊啊……” 百里东君才不管他。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两人脱得赤条条地躺在大浴桶里,他们闭着眼睛,感觉那已经散了架的骨头又一点点拼好了。
自从几日前被打落登天阁,那守门人便将他们带回了这处小院,起先这守门人很是不耐烦,也不太想管他们,能给这两个外乡人一处屋子住已经不错了,可架不住司空长风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百里东君这小子又挺对他的脾气,这才给他们准备了热水泡澡。这热水澡他们连着泡了几日,不只是骨头好了,就连几乎被打散的真气都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普通的热水当然没有这样的功效,那浴桶中放了许多名贵药材,都是现在坐在边上,一脸嫌弃的守门年轻人大把大把丢进去的。不过看这个宅子的寒酸劲,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只当那些是普通的疗伤药,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大哥,感谢救命之恩啊。” 百里东君仰天躺着,他侧了侧头,“要不进来一起快活快活?”
“不必了。” 守门人冷着脸敲了敲手中的刀,凛冽的目光扫向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看了眼那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刀,感慨道:“大哥那日对我们真是救命之恩啊,我们也不能一直大哥的叫你。”
“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我叫洛河。” 守门人回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随后眉头一皱,望向百里东君,“你还记得南宫春水那家伙来这里找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吗?”
“听他说过,好像是叫洛水……” 百里东君猛地睁开眼睛,“洛水,洛河!难道说……”
“那是我姐姐。” 洛河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姐姐不是雪月城城主吗?你怎么就住这么个破地方?” 百里东君满脸的疑惑。
“这地方怎么了?” 洛河骂了一声,“不愿意住,就滚!”
“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司空长风急忙打圆场。
“对对对,哥。我们就是觉得你一身贵气,这里配不上您的身份。”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一唱一和的,毕竟他们不久前才吃了大苦头,如今寄人篱下,怎么着也不敢太嚣张。
“靠天靠地靠父母,赢了不好看!” 洛河没好气地说道,“人生在世,只靠自己!我姐姐是城主又怎么样,我就凭自己活,凭我的刀活。”
难怪那日自报家门的时候,对方一脸不屑,反而怒骂师父的时候,他倒露出了几分赞赏。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这样的人,百里东君倒是很欣赏,他点了点头,“我若早有你这觉悟,那日就不会被打成这样了。”
洛河冷笑一声,“早些时候城里又派人来传话了,打不过登天阁十六层,就让你们滚,以后别叫他师父了。”
百里东君一个仰头倒在了浴桶里,呆呆地望着天空,“这不要我命吗……”
司空长风俊眉微蹙,“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百里东君一个翻身溅起不少水花,“那就打呗!”
夜色浓郁,洛河已经躺在主屋睡着了,这几日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一直睡在院子里的一间别屋。
百里东君躺在床上始终无法入睡,直到听见另一边司空长风的呼吸声慢慢变平缓后,他起身独自走到了院中。
月华如水,此时夜风微凉。
如此沉静的月色,让百里东君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师父和妹妹,以往三人在一起时,都是百里东君较为跳脱,那两人都不太讲话。那个一袭白衣,喜欢玩弄幻术的老人,也不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月下弹琴还是对月独饮。
而他妹妹,百里东君撇了撇嘴,大概正沉溺于温柔乡,早就不知将他这个哥哥抛到哪里去了!
“我教了你们问道于天,但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真正厉害的是另一式,大道朝天。但这是我的大道,你们真正的大道,你们自己走。等有一天,走出自己大道的时候,你就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
“名扬天下!”
古尘的话犹在耳畔,百里东君摸着手中的不染尘,喃喃道:“我自己的大道……是什么呢?”
他回想起那日在唐门之中,南宫春水抬手间便入逍遥天境,起手再抬又是神游玄境,举目间万物惊惧,苍天色变,他在一旁看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在那时仿佛是从整个战局中抽离了出来,并没有被南宫春水的境界所压制,又像是整个地融入战局之中,任何一丝细节,都像亲身经历。
百里东君知道这是南宫春水故意为之,而自那一战,他总觉得心中有一股力量澎涌激荡,像是想喷涌而出,却又总抓不住那个点,以至于现下心里痒痒的,说不出的难受。
“不管了,再练练!” 百里东君一甩长剑,起身便是剑舞。
西楚剑歌!
此处无人,他也不必藏私,将那儒仙所传的西楚剑歌淋漓尽致地用了一遍,最后落地收剑,心中猛地升出一股剑意,他大喜怒喝一声,“大道朝天!”
可一剑挥出,气势却是骤减,只带得院内的小树微微摇晃了下。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剑术,大道朝天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百里东君转过头,就见司空长风披散着头发靠在门边。
百里东君收了剑,“把你吵醒了。”
“不算吵醒,我方才也没睡着。” 司空长风打了个哈欠,向前走了几步。
二人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百里东君将剑放在一旁,看着那轮明月忽然道:“司空长风,我想和你聊一个问题。”
司空长风点头,“你说。”
“我想和你聊聊,道。” 百里东君一本正经地说道。
司空长风扭头蹙眉,带着些调侃,“你这是……想学小妹,去当道士了?”
百里东君苦笑了一下,“我说认真的呢。我师父说他的大道和我的大道不一样,可师父的大道是什么我不懂,我自己的大道是什么,我又寻不到。所以想问问你?”
司空长风思索了一会,“以前我认识一个读书人,他和我说过一些话,大抵是,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此乃自然为之也,何劳人为乎?”
“大概是指,道是自然而成。所以我猜,你不用刻意去寻自己的道,遵从本心就好。” 司空长风指了指自己的心。
百里东君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我是如何向你介绍自己的吗?”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故姓司空,也愿化作一阵长风,一去不归,所以你叫,司空长风。”
“是啊,这是我想象中的一生,提着一杆枪,骑着一匹马,就这么在天下间游荡,最后醉死在一处寺庙前头,去也空空。” 司空长风微微一笑,“而我的前半生,来也空空。我觉得这就是我的道,不在乎从何处来,也不在乎终于何处。”
“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的过往吧。”
“记得。” 百里东君点点头,“你是个孤儿。”
“是啊,自我有记忆那天,是从一个破庙中醒来,周围空无一人,我走到街上,饥肠辘辘的,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便只能四处游荡。后来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给了我一张饼,他问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以后就跟他混了。我不知道自己几岁,但那少年和我一般高,他说自己十三岁了,我便也当自己十三岁。我的生命,是从那天开始的。” 司空长风看向远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身边之人有些安静,他扭头看去,轻笑了一声,“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显得我怪可怜的。”
“其实我没觉得有哪里惨,我方才也说了,不在乎从何处来,也不在乎终于何处。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现在也挺开心的。”
司空长风朝他挑眉一笑,“好了,说完我了,该说说你了。”
“我啊。” 百里东君挠头,“我小时候不爱习武,第一次闻到酒味便觉得欢喜,于是喜欢上了酿酒,虽然父母不允,但爷爷却很纵容我,我也乐得自在。之后就遇到了天下顶尖的酿酒师古尘师父。后来师父他离开了小院,我才下定决心开始习武,之后便成功拜了天下第一的学堂李先生为师……”
司空长风一挑眉,“你这是在,炫耀?”
“我没有。” 百里东君有些无奈。
“开个玩笑嘛。” 司空长风咧嘴一笑,“你继续。”
“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太顺利了些,顺利到……” 百里东君歪了歪头,“有些空虚。师父让我寻的道,我好像一点都没有摸到。就只是觉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活下去了……”
百里东君双手托腮,“其实,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绵绵帮我挡下了不少事,不管是天外天,还是师父。”
长到现在没什么烦恼,命中全是帮手、贵人。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他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或许这就是南宫春水让我们闯登天阁的原因吧。你过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桃花村地处偏远,村里的人大多质朴善良,是而赵月华的生活颇为平静,除了整日盯着她写文章的齐先生和非要传授她医术的胡大夫。
齐先生自从发现赵月华读过书后,便每日起个头让她默出一篇文章,按照齐先生的说法是,积少成多后则可以装订成书册,以后村里想要精进学业的孩子也能多一些书读,对于这个宏伟的理由,赵月华自然无法拒绝,只是可怜了她那纤细的手,许是以前很少握笔的原因,现在经常累的通红。
对于赵月华而言,相较于给齐先生写文章,还是跟着胡大夫学医术更轻松一些。她每日下午都会到山林里采药,顺便捡些柴火,这个时间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感受微风轻轻拂过耳畔,带来远处河水的气息,赵月华偶尔会爬上一棵高树,躺在树枝上眺望远方,不知为何静谧的树林总是让她感到十分舒服,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些人已经默默观察了赵月华几日。
看着那低头捡柴火的身影,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轻声问道:“青儿,你确定这个人是张济慈?”
青儿轻轻蹙眉,“应是没错,我们的人一路跟着南诀的大护法找到了这里。而且……”
“怎么了?”
“我总觉得这个张济慈像一个人。” 青儿有些清冷的双眸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半晌,她忽然蹦出一句,“百里东君。”
“我虽没见过百里西瑶,可这个张济慈和百里东君眉眼间实在太像了!” 青儿低呼一声。
那白衣女子则是嗤笑一声,“张济慈和百里西瑶竟是同一人。”
“真是……” 她眉眼间染上抹狠戾,“有趣。”
是夜,雪月城小院中,斑驳的木门的被一脚踹开,洛河甩起大刀往肩上一扛,大吼一声,“行啦,别装睡了,今晚还打不打了!”
百里东君猛地从床上跳起,他和同样坐起身的司空长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打!”
那晚两人月下谈话后,百里东君忽然来了兴致与司空长风在院中打了起来,剑枪相撞的清脆声吵醒了原本在熟睡的洛河,洛河抡起大刀,不由分说地加入了他们。
院中洛河抡起大刀,纵身一跃,长刀划过黑夜抡出一个半圆猛地劈了下来。
“好霸气的刀法!” 百里东君也不甘示弱,不染尘微微一抬,便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长刀,只是那刀势过强,将百里东君连人带剑划出了将近十步。
“还没完呢!” 洛河轻笑一声又是一刀劈来,一刀接着一刀,那把大得出奇的长刀在他手上宛如绣花针一样灵活,很快一张织的密集的刀网逼得百里东君在院子里四处逃窜。
司空长风很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看着这出好戏笑了笑,“百里东君,你怎么被打的完全没有办法了。”
说话间,百里东君已经退到墙边,只见他足尖一点便高高掠起,手中不染尘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光,他笑骂一声,“该轮到我了!”
剑影在院中不停闪烁,一道又一道,很快就撕开了那张霸道无比的刀网。
在洛河愣神之际,长刀已经被一剑挑开,他急忙往后一退,不染尘从他的胸前堪堪划过,百里东君唇角一勾,又是一剑掠起。
他父亲百里成风精通瞬杀剑法,但以前的百里东君只学会了瞬杀剑法的拔剑式,虽然偶尔能出奇制胜,可在对决中若是一击不成,便再无后招了。但在今夜,他终于领悟了瞬杀剑法的后一式,瞬影式。
剑影闪烁间,洛河的刀势被一点点地被压了下去,可他反而心情更好了。
“好!” 只见他仰头暴喝一声,身上衣衫瞬间碎裂,露出了里面暴涨虬结的肌肉。
司空长风哑然失笑,“爆衣式?”
原本就身形魁梧的洛河此时显得更庞大了,他一刀挥去,撞在了百里东君的长剑上,随后硬生生把百里东君从院中打飞了出去。
“洛河兄,太凶悍了吧。” 望着那不断飞远的身影,司空长风感慨道。
洛河转头看向司空长风,似乎是已经兴起但尤未尽兴,便指着他喝道:“接着,你来!”
“还没完呢!” 一声长喝响起,百里东君从天而降,竟是连人带剑飞了过来。
“看我一剑,天外飞仙!”
雪月城中,一个身着青衫坐在高阁上吹风的年轻男子仰头喝了口酒,他摇头笑了笑,“天外飞仙,我都不会。”
天外飞仙是早已失传的一式剑招,传说中,它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此剑招居高而击,一剑下击之势辉煌迅急,带着连骨髓都能冷透的剑气,剑之锋芒不能抵挡!一道剑光飞来,如惊芒掣电,又如长虹经天。是绝世之人,才能用出的绝世之剑。
可,百里东君还有这样的本事!?
望着那道身影,司空长风一惊,洛河更是直接愣住,如果那真是天外飞仙,那么就算两人同时出手,也拦不下来他。
只见百里东君一剑西来气势如宏,他一足踏在院墙之上,正欲再起,可忽然歪了歪脖子,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直直落在地上。
洛河抬头望去,只见一红衣女子持剑平扫,一道剑气荡平整座下关城,她站在墙头,轻斥道:“宵禁,莫喧!”
他们之前几日闹腾洛水没有管,只是这一次动静未免太大了些,让她不得不来提醒一下。
百里东君一个跟头栽在了院中,他躺在地上看向那红衣女子,犹自惊叹着刚刚那一剑的霸道,喃喃道:“老头儿自己厉害,找个喜欢的姑娘,也这么厉害。”
洛河见到红衣的洛水,立刻就想把刀藏起来,可无奈刀太大,院中又一片空荡荡的,他藏了又藏,只得堪堪将大刀背在了身后,最后只得满面通红垂头道:“阿姐。”
“把衣服穿上吧。” 洛水看到这个弟弟有些头疼,她没再多言,就那么一人一剑飘然离开了。
司空长风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下洛河,“还练不?”
洛河垂头一扭,扛着大刀回屋去了,“不练了!”
百里东君从地上爬起来整了下衣衫,直到‘砰’的关门声传来,他才捅了捅一旁的司空长风,笑了声,“一开始那么嚣张,原来是个怕姐姐的。”
司空长风也了他一眼,他扛着长枪转身往小屋走去,“是啊,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嘿!好你个司空长风,话里有话是不是!” 百里东君扛着剑立即跟上司空长风。
“睡觉啦,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