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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别在明日后忘了我(重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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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银枪上膛,漆黑的枪口落入那颗漆黑的眼眸中。跪在土坑的男人身上的华服已经褪了色,一个个窟窿里是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的身体。
“反动派815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冰冷的声音在沙哑廉价的广播里响起。
“这是最坏的时代,是我生命的终点,也是新的开始,感谢我们吧,别在明天后忘了我。”他跪在那,脊背却是立得挺拔。
……
“这些天不要干重活了,诊钱就抵在今天的饭里吧。”叶汴顷面色凝重,他好看的眉毛紧锁,收回了搭在脉搏上的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在药方上落笔,字迹清隽。
“可是,叶大夫……”皮肤黝黑的码头工搓着手,头上的汗珠滚落,他吞吞吐吐地开口。
“俺工钱月底才发,现在只买得起两个白馒头,要不晚上去俺家,俺家有只老母鸡……”
“不必。”
叶汴顷接过那袋尚有余温的馒头,寻了个干净的粮袋坐下,“鸡要留着下蛋,你营养不良,正好补补。”
他继续道:“我自在寺里就吃得寡淡,平常也偏爱吃白馒头,今日下山问诊到现在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饭,是我谢谢你替我跑半条街买来。”
叶汴顷将其中一个馒头递过去,“一起吃吧?正好歇会。”
码头工布满灰尘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接过。
他没舍得吃,只是长叹一声。
“唉,这世道,外头打仗,里头斗,除了您这样的活菩萨,没人惦记俺们死活。”
叶汴顷闻言,望向海岸线尽头缓缓逼近的黑点,有些出神。
半年前,师门信奉的“业火皇”降下神谕,寺里方丈提示他[火皇]此番是让他入世进行红尘修行。
他这才下山,以行医为名,践行修行。
“叶大夫,你看,这就是洋人的船。”
码头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拳头攥得死紧,“老板让我们都管它叫‘邮轮’,这东西上面下来的,全是些有钱老爷和洋鬼子。”
“对了,叶大夫,一会船到了你一定要捂好你身上的箱子,那会码头人多又乱,小扒手就爱盯着穿的干净、看上去文弱的摸。
叶汴顷颔首,咬了口馒头。
那巨大的钢铁轮廓割裂了海天,拖着漆黑的浓烟,将太阳都遮蔽了半边。那栋阴影投射下来,让叶汴顷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就好像影子有了重量,压得他呼吸沉重。手里的馒头,似乎都变得难以下咽。
“呜——”
刺耳的汽笛长鸣,震得整座码头嗡嗡作响。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船上的甲板轰然砸落,木屑飞溅到叶汴顷的脚边。
“哎,年轻人。”
一个邋遢的老头忽然凑到跟前,佝偻的身体带着一股馊味,挡住了叶汴顷的视线。
不等叶汴顷开口,身边的码头工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滚开!再过来我可真动手了!”
码头工咬着牙,双眼凶狠地盯着那老人,将他一步步逼退。
叶汴顷看着那老人蹒跚走远,又去纠缠其他人,不由问道:“他是不是需要帮助?”
码头工回过身,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气愤,他摇头说道:“叶大夫,你善心,但可别被他骗了。”
“这老头是码头出了名的瘟神,不偷钱,不拐人,就爱往人手里塞东西。”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手里比划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塞一个红纸包。”
“然后,你猜,接了他那红纸包的人,后来都怎么了?”码头工没等叶汴顷回答,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全死了!”
“死”字入耳,叶汴顷的眼神骤然一凝。
“官家查了,都说是意外。我呸!全是糊弄人的鬼话!”
码头工的声音里满是愤恨,随即又转为悲戚。
“可怜老王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平日里总给大伙送解暑冰绿豆汤,就因为接了那玩意儿……唉。”
“他给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叶汴顷追问,灰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码头工回忆了半晌,道:“没亲眼见过。但咱们这的算命老婆子说,那红纸包是邪术,是偷了咱们‘业火皇’的仙法做的歪门邪道!”
“凡是接了纸包的,命都会被邪仙偷去。”
和“业火皇”有关……
叶汴顷的心脏猛地一跳。
因果线,接上了。
他若有所思,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起身离开了。
“之前有个长得漂亮的大老板也被他缠上,还好没等给东西,就让人家大老板喊人铐走了。只是那边官爷只关他几天就放出来了,真是便宜这老东西!”码头工还在念叨,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粮袋已经空了。
“人呢?”
他愣愣地望着叶汴顷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感叹,“嘿,叶大夫这细胳膊细腿的,走起来倒真快。”
……
码头上人潮汹涌。
甜腻浓郁的香水、刺鼻呛人的烟草、若隐若现的汗臭与鱼腥味混杂在一起,像是要将这片小小的码头尽数吞并。
叶汴顷费力地挤出人群,终于再次锁定了那个鬼祟的身影。
“先生!”
他刚要追上去,一辆黄包车却猛地从身前横穿而过,拦住了去路。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
车子过去后,那老人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
一个穿着笔挺皮风衣,手拎提箱的壮硕青年。
青年郁闷地掸着衣上的风尘,他抬头扫一眼莫名其妙围着他头顶转的海鸥,不觉加快了脚步。
老人佝偻着身子,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尾随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一阵妖风卷来,吹落了青年肩上的围巾,不知道是海上的寒风还是呛人的烟草味让他连连咳嗽,这才驻足站定。
“年轻人啊,年轻人!”
苍老沙哑的呼喊声传来。
青年没回头,只当是码头上某个工人的叫喊,刚要抬脚。
“年轻人!”
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耳后。
青年终于转身,他疑惑地环顾四周:“你叫我?”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老头正对他拼命招手,神色紧张,缩头缩脑,不知在躲避什么。
鬼鬼祟祟。
青年浓密的粗眉蹙起,但还是走了过去。
老人见他靠近,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红纸。
纸里,似乎裹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年轻人,这个东西,你先收好。”
老人的声音又急又低,眼睛死死盯着青年头顶盘旋的海鸥。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这群白鸟一直围着你转吗?”
青年看着他手里的红纸包,没有接,只是从嘴里蹦出一个流利的洋文。
“Why?”
老头听不懂青年在说什么,但他并不在意,继续自顾自推销道:“这是白鸟悬顶,吉凶恶兆啊!”
听罢,青年半信半疑地惊呼了一声,不知死活似的笑盈盈地眨眼问道:“那大师,我这要怎么办?”
“得亏我发现得早,你还有救。现在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你把这个放到衣服口……”
老人话没说完,眼前骤然出现一双瘦劲的手。
“走开!”
叶汴顷面色铁青,攥紧的拳头硬生生插进中间,将两人隔开。
“你……你是!”老人哆嗦着唇,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被吓得没拿稳纸包。
那鲜红色的纸包直直摔到脚边,骨碌碌滚进了不远处的粮袋中间。
“啪嗒。”
一声轻响。
随着这声轻响,老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佝偻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明明只是手里的纸包掉了,他整个人却像是天塌了一般,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了神,肮脏胡须下发白的唇发出拼凑的断音。
“喂!Are you ok?”健壮的青年放下手提箱,担心地上前一步。
只见老人像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地指着两个年轻人的方向,嘴里碎碎念道:“阎罗王要生气了!不要,不要!求,求您放过我……”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巨力仿佛从他背后猛地一揪!
老人枯瘦的身体竟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飞向海边。
对面的青年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丢下行李,脚下发力,整个人也跟着消失在了原地。
刹那间飞土里,只剩下叶汴顷一人,还在原地细品着那句话。
阎罗王?生气?
“Hey!!”
灰蓝的海岸边,一道身影凌空跃起,在老人坠海的前一秒,那影子一把将那失魂落魄的人死死按在了地上的谷梁袋上。
“你疯了吗?!”青年揪起身下邋遢的老人,对着他吼道。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水,心脏狂跳不止。
身下的人意识混乱,身体不住地抽搐,那双枯瘦的手胡乱扒拉着青年的脸,满口黄牙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
“普天之下,‘阴官’给‘阎王’开道!他们要来了,他已经出来了!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吧!把你的卖给我!”
“死?谁能让你死?光天化日之下,谁能害你?你知不知道,万一船桨发动了,跳下去是会被搅成肉泥的!那才是真的会死!”青年愤骂道。
他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可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双白净的手背再次介入他们之中。
“别乱动!”
叶汴顷冷静的声音传来,他俯身,单手直接将青年从老人身上提了起来。
“哈?”
青年脑子一懵,自己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竟然被这个小身板跟拎小鸡似的拎起来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紧,又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猝不及防地按了回去。
这次更过分!
脸几乎要怼到老头那张开的臭嘴里!
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他甚至能数清那口大黄牙上有多少陈年菜渍。
一股混合着腐烂和酸臭的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去世。
好臭!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也就在这时,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钻入鼻腔。
“我靠!!”
青年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按住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他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大个子,此刻竟然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紧接着,嘴唇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一根冰凉的手指,沾着某种黏腻温热的液体,正在他嘴唇上涂抹着什么。
青年浑身都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手指在那个老人面前比划着什么,然后停顿后把手指上的红色液体,不偏不倚,全都擦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那股腥甜的味道瞬间侵入口腔。
是血!
这他妈是血!
“起来起来!干什么呢?”远处巡逻警员的大嗓门,打断了青年脑中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