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琴师》第五回

29、第 29 章

　　裴黎不想帮她，彼此捏着对方秘密，沉默地达成联盟，只是因为无法立刻杀了她，让他帮她增强实力，岂非更难杀死她？秘密掌握在外人手中，这件事太令他不安。

　　裴黎沉默这会儿，贺天冬自己捏着头顶的叶子丢在地上，“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老是来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既不练琴也不看书，就是望着远方，远方有什么？你家吗？”

　　裴黎眼神骤然凌厉，冷酷地丢下一个字，“走。”

　　他这意思就是帮了。

　　贺天冬最喜欢他这种毫不废话的性格了，只要戳中痛点，裴黎最是好说话的。

　　前世，也是这样。

　　她断腿后，在魔域边缘靠挖捡妖丹，苟延残喘好多年，阎君檀成功用她的妖琴，唤醒蚀龙，天下大乱。

　　成日都有四面八方的妖琴师、魔琴师前来魔域，探寻蚀龙。

　　而栖身在边缘底层的贺天冬，受到波及，几次三番受伤奔逃，偶遇寂瞿，靠着卖惨，博得寂瞿心软，混入魔城，游荡在魔宫外围。

　　贺天冬的潜伏，并不高明，阎君檀发现了她的存在，并洞悉她眼底深藏的恨意，但一个断了双腿，失了妖琴的人，复仇不亚于天方夜谭，转眼将她丢之脑后。

　　她想复仇，却连一把像样的妖琴也没有。

　　更棘手的是，她的寿元即将走到尽头。

　　作为修真者，容颜易驻，寿元却难长，大多活到120岁仙逝，还想续命，必须冒险前往幽冥海彼岸的鲛人岛，挖取一颗鲛人珠，续上50年寿元。

　　前往鲛人岛，若非八弦修士，连途中的海风暴都扛不过，黑市上一颗鲛人珠，堪称无价之宝。

　　贺天冬既无八弦修为，也无财宝傍身，甚至连腿都没有。

　　她好像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得道成仙，复仇无望，颓然等死了。

　　但，裴黎出现了。

　　裴黎杀了姜治，贺天冬要杀了裴黎。

　　替姜治报仇，替陆悠报仇。

　　阴差阳错，她的两个仇人，聚集魔域，近在眼前。

　　裴黎屠门，遭各派追杀，竟还跑来魔域，抢夺蚀龙。

　　魔宫守卫、禁制，层层相套，觊觎蚀龙的人通通被拦在宫外，束手无策。

　　在裴黎扬起冰蓝色的妖琴时，贺天冬要杀他的理由多了一条。

　　——她要他的妖琴。

　　贺天冬身在魔宫，却同样无法接近蚀龙。

　　她做着魔宫里最低贱的活，曾忮忌她与魔君在一起过的人，故意羞辱她，让她运送兽类粪便。

　　她忍耐着，直到一日，送粪车到宫门口，幽暗的魔域，鬼树魑魅，一抹霜雪长发张扬飞舞。

　　不知道裴黎在那段灭门之中经历了什么，他的头发全白了，不变的，是他仍然隽美的容颜，苍白的发丝不仅没有减弱这份俊美，反而更添一丝神性。

　　如果不提双手沾染满门血腥，怕是要错以为谪仙落凡。

　　整个魔宫固若金汤，无论裴黎如何攻击，防守阵法坚不可摧，反而惊动许多魔守，与他死战。

　　虽说这些魔守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打死再多魔守，他仍然进不去魔宫，最重要的一道禁制阵法，来自阎君檀。

　　没多久，裴黎就退去了。

　　自魔君召出蚀龙后，魔域三天两头有人来攻击，众人见惯不怪，这一次虽然尤为厉害，但最终敌人退了，便撤了。

　　只有一道矮矮的身影，悄然钻出门外。

　　几乎没用多久，裴黎就持琴拦在了她面前。

　　她的跟踪太拙劣。

　　贺天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裴黎，遥远的宗门记忆，他总是远远的，无法接近的。

　　也正因为这样近，她才发现，他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澄澈空灵。

　　不敢相信，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竟然会屠门。

　　裴黎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丢失的双腿，还有一把缝缝补补的衣服，骑的是一匹怪模怪样的矮马，浑身上下散发淡淡的臭。

　　如果不是一张脸，还算白净秀美，长眉下，一双黑瞳，幽亮黢黑，仿佛最深邃的冷潭，暗流涌动，不见潭底，他毫不怀疑这人许是个落魄潦倒的乞丐。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裴黎冷漠地问。

　　贺天冬弯了弯眼，他果然没认出她。

　　“我在魔宫帮魔君照顾魔兽，刚才倒粪的时候看了你好一会儿，你很厉害，第一次有人能打到魔宫最后一层禁制，我受够了魔宫又脏又累的活儿，想跟你过日子，享享清福。”

　　奇怪的人，奇怪的话，裴黎不欲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贺天冬从胸口拿出令牌晃了晃，“魔宫最后那层禁制，只有手持魔宫令牌才能进出，我可以帮你，只有我能帮你。”

　　蚀龙现世，魔域阴沉沉的天空，沁血一样蒸腾着神秘交错的幽红，空气粘稠湿润，是幽冥海吹来的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和刺骨的冷意。

　　裴黎皱眉，紧紧盯了一会篆刻魔纹的令牌，才把视线移回她的脸上，“跟着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贺天冬笑了笑，摇摇头，“不不不，不是跟着你，是跟你过日子。”

　　裴黎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眼中狐疑。

　　“我想娶你当我道侣，他们都骂我是残废，绝不可能有人会和我结发，他们骂我，其实，我还轻易瞧不上旁人，只有你这样的，绝世美男，才能入我青眼，让他们羡慕去。”

　　裴黎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回，他的眼中只有一种略带怜悯的冷意，那眼神，贺天冬毫不怀疑他当她是神经病。

　　转眼间，仿佛一片雪花拂过，裴黎消失在眼前。

　　贺天冬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诡异大笑。

　　她可没错过裴黎的表情，提出结为道侣这样匪夷所思的请求，他都没有不耐，她夸了他一句绝世美男，他立刻变脸，说走就走。

　　原来容貌是他的雷区，真奇怪。

　　不过她没有等待太久，第二天，裴黎又出现在魔宫外。

　　当时，贺天冬忍着痛意，在一个小喽啰的鞭笞下，爬地喂饲，昨天偷跑出去，脱离掌控，让管事人极为恼火，今天无所不用其极地折腾她。

　　她浑身血痕地与裴黎对视，手止不住地抖，明明模样还年轻，神态和动作却仿若一个垂暮老人。

　　“实话实说，我本是逍遥散修，被恶人蒙骗来魔域，如今沦落到这番地步，想借你的妖琴、你的妖丹、你的法宝，杀了这些折辱我的人。”

　　裴黎：“我可以借你，与你契约。”

　　贺天冬苦笑，“我大限将至，已经没有几日活头了，我需要你和我做这笔交易，我打听过了，来魔宫前，你已经去鲛人岛取过鲛珠，和我结发，分我一半寿元，我给你魔宫令牌。”

　　“好。”

　　男人干脆冷淡的声音，逐渐遥远，缓缓和眼前，稍带几分少年气嗓音的裴黎重叠。

　　贺天冬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前世他执手剪下的那一截发梢，微微愣神。

　　裴黎第一次到旁人寝舍，坐在窗边琴几，放眼一望，整个寝舍一览无余，比他所在的寝舍小上许多，简陋许多，好在干净整洁，遍处插着主人细心打理过的花束，别致温馨。

　　贺天冬并不是很想带他来自己寝舍，主要是整个扶光宗，就连偶尔掠过的飞鸟走兽，她都会疑心是旁人的眼线，谨慎起见，只有自己的地盘最放心。

　　她将琴谱拿给裴黎，先在房间周围设置防窃听，再慢慢与他磨合琴曲。

　　稍显复杂的琴谱，裴黎过目一遍，便可脱谱弹奏。

　　包裹两枚妖丹旋转的灵气中，骤然注入了一道冰蓝色外护带，那是裴黎的灵气。

　　贺天冬的三色灵粒，本来就有一丝幽微蓝色，裴黎这一加入，贺天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本的那一丝幽蓝，好像小蝌蚪找到了妈妈似的，通通贴上了裴黎的灵气。

　　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两枚妖丹终于相互接近，她只得全神贯注专心合炼。

　　有裴黎帮忙，妖丹合炼异常顺利，五六曲下，最初没有融合迹象的两只妖丹，慢慢合二为一，一道锵然脉搏似的灵震抖动，梦貘妖丹流转的灵力，迸出几丝褐红光芒。

　　贺天冬大喜，成了！

　　合炼后的妖丹属性加成，实际上看脸，可高可低，点背的，两枚妖丹不溶自毁也是有的。

　　她连忙召出梦貘，忐忑观察。

　　乍一看，原本粉色的皮色，似乎变深了一层，实际上，它长出了一层褐色刺毛，手掌控制灵气拂过，只觉坚硬无比，每根尖刺绒毛，竟还分泌出微不可察的毒液。

　　原本是偏向精神类控制的梦貘，实战方面有了极大加强。

　　贺天冬满意点头，“成了，多谢了。”

　　裴黎眯细了眼睛，“琴谱，哪里来的？”

　　贺天冬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当你想知道别人的秘密时？是需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的。”

　　说白了，算不得什么秘密，前世那散修不止将琴谱卖给了六指鬼手，他是走到哪卖到哪儿，消息灵通的顶层修士们早得此法，只是后来才逐渐散布开，不到十年，整片大陆都会这合炼之术。

　　不过现在，正好利用时间差，套裴黎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