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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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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第一天和生叔出门配合,是一个溺亡的女孩。白色灵车驶向医院,专业的护送尸体的车,我们会配合家属和警方将尸体运上推车,在一阵哭声中车子驶向殡仪馆的方向。
到达现场时一切事情已经操作完毕,警方做好尸检确定女孩的死亡原因后,剩余的事情将由随行家属和殡仪馆服务人员处理,也就是我和生叔。我过于自信于自己的内在承受能力,在去往路上的时间里内心还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对于这个生命和职业我处于一种极高的尊重和敬畏心态,我似乎有一种渴望,但是当到达现场后所表现出的临场反应完全与我内心所建设的心态不同,我过于高估自己了。
警方和家属将我们领引到尸体所在的位置,当看到尸体铁青的脸后一阵胃酸反噬,我差点直接呕吐当场,内心心跳极速加快,像极了突然被电猛击后的感觉,不自觉的惶恐不安。
实际上在这之前我已经看过无数次尸体,在刚刚进入殡仪馆时期我还不能随师父也就是生叔到达现场,更多是做一些殡仪馆内的辅助性工作,都是尸体运送到殡仪馆门口时辅助生叔一起将尸体推向停尸间。帮助殡仪馆工作人员布置灵堂,或者协助入殓师调整尸体方向,那个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很多尸体,但都是有裹尸袋的。
这一次不一样,是完完全全的将一个尸体暴露在我面前,要去从头到尾处理到裹尸袋中。
虽然内心也忐忑,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个特殊的值得敬畏的物品内心也不会恐慌,就像在运送一些货品一样,这是我进入现场前最开始想的,但是到达现场后所有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没用。
生叔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提前拿出所有需要备用的物品,我的腿完全是软的,筋在打颤,甚至耳朵中生叔的声音也恍惚了,完全错误百出。明明提醒的是裹尸袋,我却拿出了车上的蜡烛,眼前的景象对我来说都是片段似的,脑袋像吸烟过量后出现的那种恍惚的眩晕感。周围的人看到我的表现都感受到了我的业余,直到司机从车上拿下裹尸袋我才反应过来。
一整天下来一切的反应是晕的,最后在处理尸体时,居然在拉动拉链时忘记了将尸体的胳膊放进裹尸袋,要不是生叔看见,快速走到我面前处理我遗留下的纰漏,可能我已经直接被家属请出现场。
司机的手法都比我专业很多,最后是在司机的帮衬下将所有尸体的现场处理完毕。当我不小心触碰到尸体的体表时,那种手臂僵硬的冰凉感觉,让我内心直接打了一个冷颤,即使是在如此炎热的酷暑。这一次我发现,对于这种感觉我是完全抗拒的。
我都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开回了殡仪馆,我的脸色铁青,所有医院内的流程都和以往一样,至少我做了不下数十次,但是这一天还是错误百出,甚至推尸体车进入电梯时我竟然忘记了如何将车推进电梯。左右横撞,生叔看了看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是他非常体谅我这样的状态。
因为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现才是正常,如果不出现,反而显得与众不同了。
那一晚我做了极其恐怖的梦,一晚上都梦见自己在水中游泳,周围漂满了尸体,都是一个表情,和我在现场看见的表情一模一样。我横冲直撞的在水面推开尸体,想大声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光刺进双眼,我的身体才慢慢有了感觉,睁开眼时,腿部已经僵硬,轻轻一动,麻木感就斥满全身。
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见青白色的东西我就想作呕,甚至吃饭都不敢看向青色的汤,总好像会浮出溺亡的脸。但是工作就是这样,没时间给你调整,只能在过程中慢慢适应。通过忙碌让自己忘却很多东西,或者通过不断面对,来消怯内心的恐慌,让对恐惧变成习惯。一个更厉害的忘记上一个稍微厉害的。
生叔依然不说话,但是会刻意隐藏一些让我产生应激反应的东西,比如没有拉严的尸袋,或者一些过于刺激的照片。但是尸体依然避免不了要接触,这就是我职责的本身,所以随着后边接触的运送的尸体变多,慢慢我也适应了这种感觉,忘却了那种直视尸体的恐惧,似乎看的久了就不会再害怕。
我看过入殓师的工作,正常我是接触不到的,我们只负责将尸体推送到入殓师的工作地点,将尸体搬到工作台,调整到入殓师最佳工作的形态后就从工作室内离开,等待入殓师完成工作再由更专业的人员将尸体入棺,这是只有稍微有些条件的家庭才会做的事。
但为了克服这种恐惧,每次在将尸体运送到入殓师的工作地点后,我会刻意等待入殓师将尸袋打开,将尸体完□□露后我完全适应了尸体的形态再离开,就这样一次一次的对自己进行着心理建设。
入殓师的工作室内是极其复杂的,除了有对应的化妆物品,还有尸体缝合器,修复器,填充物等,如果要求更高的,甚至会有钢架,支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尸体变得更完整更好看。我就看到过一具已经零散的尸体被入殓师进行处理后变得四肢完整,面色有了改善,像是没有发生过重大灾难的尸体。
我觉得入殓师的内心才是最强大的,他们是最直接触碰尸体的人,比我们的简单触碰要复杂的多,而且面对的尸体形态也是各种各样,可能断臂,可能分身,可能粉碎,可能毁容等等,如果让我来挑战,我不敢说自己有勇气。但也正因为这份职业的特殊,他们要更加敬畏,认真,没有什么比塑造□□和灵魂更伟大,至少在单一事件上。
随后的时间里我又再次开始随生叔出行,进行尸体现场处理,运送,当我更加适应这个工作后。
再后来的时间里随着在生叔的培养下成熟后,我处理过家庭中自然死亡的老人,也处理过校园斗殴中意外伤亡的孩子,还有游泳时溺亡的成年人。这样的人最多,大部分都是在野外不听劝告的年轻人。还有在车祸中意外丧生的人群。
甚至警方的刑事案件我们也对接过。
在后面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遇到类似的事,人世间,每天都有往生极乐的人,一个城市如此,一个世界更甚。
印象最深是处理一件室内自杀的少女,我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即使往生后,表皮的脱水也不会掩盖她生前的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花居然也会选择自我凋谢。
女孩是服用安眠药自杀的,独居,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48小时之后。家属联系警方和医院第一时间到达,当医院和法医进行尸检确定女孩已经进入永久死亡后,医院开具死亡证明,随后工作交接给我们,与家属协商,我们开始进入整理尸体和护送流程。
这个时间我已经成熟和熟练很多,虽然还会紧张,不自觉的腿软,因为恐怖一直真实存在,但是当想到自己是在做一件善意的事,灵性的事,有意义的事,心态就会立马扭转。敬畏心态可以打败一切。
我不自觉的会看向女孩的面庞,居然第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恐慌,在看向一个尸体的时候,甚至想多看几眼。我用心的准备尸袋,处理尸体,将尸体安稳的放进尸袋的内部空间中,生叔都觉得很神奇,但他也知道年轻男孩对于美好事物的向往,虽然这个词在这里不一定合适,但是对于我来说,女孩生前本身绝对就是一个美好事物。
不知为什么,也许真的是因为她的美丽,我就是想很用心的把女孩的身后事做完,我居然会不自觉的在装尸袋的时候把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褪去,虽然她的脸也是铁青,没有血色,但我却一点不排斥。安详的面部没有任何扭曲的表情,就是无法想象为何如此优秀的女孩要走向极端。
楼梯内我和生叔将女孩的尸体推向停尸间,第二天女孩的家属准备在殡仪馆对女孩举行一个告别仪式。
这绝对是一个有身份的家庭,当天灵堂布置完毕,来吊唁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而且从形式上非常正式,几乎都是身着正装或黑色礼服,这似乎是欧洲的葬礼习惯,亦或是台湾,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与以往遇到的家庭不同,年轻人居多,应该是女孩生前的好友或者同窗。
不知为什么当天回到家后我的脑海中依然回想着白天女孩的形象,在思维中迟迟不能消散,甚至夜里睡觉时都进入到一种难寐的状态。就在我反复的在床上来回翻动的时候突然间感觉脚下好像有了重量,我的披盖腿部的部分似乎不能自如的移动。
我不自觉的起身观看,一个黑影出现在了我的床尾,就在我脚下床脚不远处的位置。是坐着的,压住我的披盖,背对着我,突然我的头皮像炸裂了一样。
“什么时候进来个人?”
我竟惊呼我的房间内居然进贼了,我大声喊着,但是发现发出的声音很小,我确实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喊的,但是声音依然很小。我紧张的看着眼前的黑影,从背影来看我能感受到是个女人,因为头发很长,披散着。
我的身体有些发麻,我内心想,如果是小偷就随便偷吧,只要不伤害我就行。我的喊声虽然被抑制住了,但是还是有声音发出的,只是声音很小。
这黑影一直背对着我,没有转身,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期待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赶快离开。
正在我还在思考的时候,这黑影突然发出了一个柔和的声音。
“明天看到一个衬衫上有刺绣的男孩帮我和他说一句: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没关,照顾好自己,原谅我还是选择了自私。”
说这话的时候还是背对着我。
声音结束后一切就好像化开了一样,我的思维可以正常运转了,身体也可以自由蠕动了,同样的天也亮了。
原来是梦,但是太真实,梦里的黑影,我没看到正脸。
我没有把事情当回事,第二天正常工作,当进入女孩布置的灵堂,看到灵堂中女孩的遗像中穿的外衣时,我突然觉得和昨夜梦中黑影穿的衣服有点像。虽然夜里那房间的空间内很黑,女孩的外套连体裙也是黑的,但是好像我就能看得见。
而眼前遗象中女孩的衣服几乎就是一模一样,但我还是没敢往如此的方向上想,在灵堂短暂做过停留后就进入了我工作的区域。
但是好像有什么事在驱使一样,当中午又进入宾客进行吊唁的时候,我又前往了一次灵堂,又无任何预兆的看了一下女孩的遗像。我居然突然很重视这个事,昨晚梦里的话,好像按我预感来看就和这个女孩有关,而且在我的臆想里这就是事实,很坚定。接着我真的开始在现场找起衬衫上有刺绣的男孩。
我找了很久,身上穿衬衫有刺绣的男孩很多,我预感这些人就是不是。如此的多,让我甚至有些犯了难。直到我看到一个角落里一个身着黑色西装默默不语,直视灵堂女孩照片,眼中默含泪花的男孩时我相信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他西服外套内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位置会有刺绣,像是水草,黑红相间的,但是细看又不是,好像很有视觉交叉感。
我不自觉的走到男孩面前,看了男孩很久,最后对男子说:“她告诉我,让我对你说,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没关,照顾好自己,原谅我还是选择了自私。”
我居然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男孩睁大眼睛惊讶的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在对他说的话。随后我竟鬼使神差的直接从他面前走开,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和回答,我都感觉身体不像是我的了。
尸体在第三天进行火化,是在上午的时间,依然有很多朋友到来,但是具体过程我没参与。
直到第三天火化结束后晚上我才莫名的感觉害怕,我看到房间内部的任何物品都感觉到恐慌感,尤其是关灯后漆黑无法预知任何事情的时候。当天晚上我直接去了一个认识的朋友家,在那里睡了一晚,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和他说。
后面的几天时间里我都是在那里睡的,就是莫名的不敢回家,怕看见什么东西。直到有一个晚上我又梦到了一个女孩,我猜测是她,但是我依然没看到正脸,恍惚中在梦中有很多女孩微笑的片段,像那种电视剧中连续闪出回忆影像片段的感觉。
“谢谢你,不要害怕,你做的是善良的事,没人会伤害你的!”
随后在温和的语言中我从睡梦中醒来,最后的画面也是在微笑中结束的,接着在那之后我真的感觉到不害怕了,面对黑暗也不再恐慌了。只是朋友和我说那个晚上我说了很多梦话,具体什么内容又听不清。
后来经历了几天后男孩居然找上了我,问我那天和他说那些话的原因,但我好像失忆了一样,居然全部都忘了,只记得模糊的身影。
我将仅存的一些还能记住的内容告诉他,男孩听完后不停的哭泣,接着对我说:“原来她和女孩是非常好的朋友,女孩是他一个非常好的朋友的女朋友。几人是在大学认识的,后来其中一个男孩由于未知原因自杀了,直接跑向了急驰的卡车,接着再后来的安慰中男孩和女孩走在了一起,并且发生了关系。但是后来女孩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似乎进入到了一种抑郁的状态,最后不知什么原因选择了自杀,男孩对于女孩的死亡进入了一种深度的怀念和自责之中。”
再后来我没见过这个男孩,也再没有梦到过女孩,但我不知道什么我会做这样一个梦,女孩为什么会把入梦的对象选择我,也许一切都是巧合,也许本身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凭空幻想的,只是那男孩找我的谈话,确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