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解梦人》千司卷

14、The fourteenth letter 新课题

　　“有的时候我也不想这样，但是自从这个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后，尤其是袅袅生病，我的情绪再没了宣泄口，我整日活在崩溃边缘，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可是我是要看到她，我很难不去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

　　“恨吧，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恨谁了，上帝按下无数次快门，记录下了我最惨痛狼狈的一幕幕。袅袅病最严重的那段日子，别说看到钢琴了，就算在她面前提及这两个字都不行，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死别是什么，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也是懵的，只是再下班回到家，没有妻子和女儿的欢声笑语了，以前转过身是热腾腾的饭菜，现在要面临的巨额医药费和半清醒半混沌的女儿，背后还有一个冷冰冰的骨灰盒。”

　　郑立祥似乎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吐苦水了，人也由于这长久的倾诉而渐渐平静下来。也许用他的话来说是对的，他最痛苦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可是他还不能死，如果他死了，那么这个世界上记得他妻子的人又会少一个。

　　比起死亡，遗忘才更让可怕吧。

　　“死亡……”我平静地开口，视线逐渐平移到店门口，盯着某处慢慢失了神说道，“我从出生就经历了第一道死亡，我的妈妈因为生我时羊水栓塞，死在了病床上，我那个时候可谓是一点记忆都没有。然后嘛，我记忆里就只有爸爸和奶奶，我大了点之后问过我爸爸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他直接告诉了我实情，觉得瞒不住我，但是他说这也不能怪我，我看着同龄人都有妈妈我就觉得我命不好，凭啥到我这里就没有母女平安。”

　　天堂安抚着摸摸我的小臂，我莞尔一笑继续说：“但那个时候镇子里不让给我妈妈办葬礼，只因为她本就是外来人，于是我们三人关在家里偷偷给妈妈办了个小葬礼，我爸捂着我的嘴，我连哭声都不可以有。我一直记得我爸当时那样安慰我说，我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就已经替我妈妈哭丧过了。”

　　“我家在芜梦镇，听起来是个很温馨的镇子，可是对我好的人屈指可数，我长大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和我爸爸奶奶永远地搬出去住。”

　　比起郑立祥，我也鲜少在外人面前表露我的第三种情绪，习惯了之前的自己，现在的我的情绪更显得啼笑皆非了。

　　“但我爸还是先我离开镇子了，他留我和奶奶独自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整个人杳无音讯，我现在也只能靠他来替我传口信，证明我爸还活着。”我注视着天堂，心底生出一丝丝温暖，但我并没有告诉郑立祥解梦的事情。

　　“你得好好活着，毕竟他也许还活着，你一定要活着，这样才有希望。”他安慰我说。

　　“可你也要好好活着啊，既然有人不在了，那也有人还在，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活着的人继续撑着。”我坚定地看着他，忽得想到郑立祥也许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里这么大，全是我的梦境而已。

　　自从进入第三个梦境，我对这里的实感越来越真切，尤其是见到了这么多NPC，我都感觉这里也是一个真切的世界呢？

　　“听说你们在找红色邮筒？”郑立祥猛然转移了话题，我今早起床开店发现在后厨外的院子里有一个红色邮筒，是你们要找的答案吧？”

　　我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笑笑：“察觉到了。”

　　“那我们现在……要走吗？”我试探地看了眼天堂，有些犹豫。

　　主要是我们现在明明还在为这对父女的时候烦忧，结果要找的答案突然从天降临了，这算什么本事？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们可以尽管来找我，我叫甄晴，就是‘真情实感’的甄晴，谐音，晴天的晴。”我把名字又跟他讲了一遍，用我爸爸当初给我起起名的来历。

　　他只是淡淡地笑，并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我记得你的名字，你们快去吧，我现在倾诉后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们。”

　　我和天堂站起身，朝着里屋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重复了我刚刚的话：“有麻烦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找我们。”天堂补充道。

　　我看了他一眼，心安了：“对，找我们。”

　　即使我知道也许我可能再也不会和他们相见，甚至没有再次与他们说话的机会，也许过了这里，当我第二天闭上眼，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就会被我抛诸脑后了……

　　一切都有可能。

　　甚至不是可能，已经是既定事实。

　　但我还是说出了那句不切实际的话，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安慰他人的经典话术了，只是此情此景，情到浓时，我的箴言而已。

　　这个世界上天真的诗人有很多，他们极其擅长用漂亮或朴实的文字描写现实世界，有的诗人在画下诗歌最末字的句点时便死去了，有的诗人也死去了，灵魂却长久地活着。

　　“你哭什么？”天堂抻开衣袖拂去了我湿润的眼角，语气关切。

　　“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我如实简答。

　　“那就行，你这次做的很棒，很多时候已经慢慢不需要我出面了。”

　　“什么意思？”我使劲擦干眼泪瞪了他一眼。

　　天堂狂乱揉揉我的头，有些僵硬：“孺子可教也的意思。”

　　“你少摸我头！”我侧过头躲了一下继续说，“郑立祥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的，我明明没有告诉他关于解梦的事情。”

　　“我才刚夸你聪明不到一分钟……”

　　“快说！到底啥情况？”我作势踢了他一脚。

　　“你还想瞒住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瞒，还以为全世界都是傻子呗？”

　　“？”

　　“这都是你的梦境了，梦境里的人自然会觉察到你的气息和别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

　　天堂凑过来在我身上嗅嗅，摆摆手说：“活人的气息。”

　　“……能别吓人吗？”

　　“本来就是活人的气息，但准确来说应该是现实人的气息吧，而且你的确是现实人。”

　　我也凑过去在天堂身上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

　　“不是那个味儿……”

　　“那是哪个味儿？”

　　“就是……这个味儿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但不是什么怪味香味这种啊，只是有微妙的特殊变化而已。”

　　“所以郑立祥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也许是……交心了吧。”

　　“交心？”

　　“他把你当成朋友了，跟你倾诉这么多，朋友之间嘛，总会有些秘密不要上台面说出来。”

　　“哦……”我恍然大悟，“那你为啥老爱拆我台？”

　　天堂在后面推了我一把然后大步溜了：“那我们可能是不一般的朋友吧哈哈哈！”

　　“你跑什么！我没听清楚？你把下半句话跟我说明白！”我追上去。

　　“别忘了写信！”

　　我跟着来到了后院，这是一小片开阔的土地，还种了好一些绿色盆栽，我右手边就是那个熟悉的红色邮筒了。

　　“呼，吓死了，真是好久不见啊这邮筒。”

　　“信来了，快取吧。”

　　我照例取出了信，有些没底气：“说实话我有点模糊了，上次我到底写了什么。”

　　“废话二三则。”天堂毫不留情地评价说。

　　我又白了他一眼，打开信封，他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

　　“好朋友，珍惜风景只是你学会的其中一个课题，我更希望你能见越来越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交更多的好朋友。

　　好的坏的都是经历。

　　现在要做的，相信我就好。”

　　很短，跟我之前的篇幅一样短，不过这次显然走心了，但不多。

　　“难得认真啊……”我咂舌。

　　“是吧，我也觉得。”

　　“就是短了点，搞得我更难想回信内容了。”

　　“你随便写点呗，这个又不受限制。”

　　我眼前一亮：“那你不早说，快快上笔墨纸砚，我来痛快痛快。”

　　天堂把纸笔递给我说：“也不是完全随心所欲，你的痛快是有限度的。”

　　我摆摆食指：“不用你反复提醒，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说说上一封信的内容是什么。”他审视地看我。

　　“倒也没必要提这个吧。”我有些尴尬。

　　“嗯？什么都知道？”

　　“你啰嗦了！”我推推掌心，示意他闭嘴，而我要开始创作了。

　　沉下心后，我开始动笔写回信：

　　“死亡的课题我好像很难学会，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我还那么小，没有一丁点实感，只觉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离我而去了，明明那样亲，我却没有一点感情。

　　不知道还要学会多少个课题爸爸才能回来，我总是在感谢你，每每看见你就心安的时刻，总是能想起爸爸的托梦吧。

　　今天很谢谢你帮我说话，明知道我答应郑立祥的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还是给了我底气。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不是随便说说的，就是看你开着上帝视角陪我说话，然后看着我一点点成长，挺萌的。”

　　我咬住下唇笑了几声，一脸戏谑地叠好信封塞了进去。

　　“你又写我什么坏话了？”

　　“你下次自然就知道了。”

　　“哦——行，等你今天一走我马上就拿出来看。”

　　“随你便——哦对了我爸爸的回信呢？这次怎么没有？”

　　“你下次自然就知道了。”

　　“你别开玩笑，我认真的。”

　　“这次情况特殊，你爸爸没有需要交代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行，”我又一次被劝服了，“所以我们现在还能回去找袅袅吗？”

　　“怎么，舍不得？”

　　“也不是舍不得吧，就是感觉有了NPC之后第一次觉得新奇好玩吧，自然就舍不得了……况且我这个人做梦还挺奇怪的，居然会梦见不认识的人。”

　　“等下次吧。”他垂眸低声说，像是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