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把真心剖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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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榕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风翊挥着剪刀去剪盆栽的分支的时候，偶尔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想象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其实那些流程他都记得，但很模糊了，大学学到的东西太久不用就会生锈，他的朝气活力也被时间偷走太多。
可能是会很忙的，只是吵架了想要哄他的时候永远有时间，这时他比工作重要，他可以正常甚至过早回家，然而到了真想维系一下他们感情的时候，连纪念日，都可以用来加班。
这样的模式过一两天他还没发觉，一经数年，再迟钝都无法解释，原本有情饮水饱，给的温存都能掰开心里甜好几天，可是到了后来连热情都消失了的地步，日子就太难熬了。
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养花的。
一盆盆花香的绿的搬进来从客厅蔓延出一整片，越来越多，好像这样也能填满空着的心情。
杨意榕从来不过问他的这些爱好，他为什么养这些花，画一些画做什么，就像他从不会好奇他一个人独处时的生活。
耐心比划位置，剪好分支，留下主干，好好一盆绿植立刻变得光溜溜，有些滑稽，但少了这些分支也不会怎么样。
有些人的生命也像植物。这条主干代表最重要的正事，是一生的追求，所有的能量都用来供其向上生长，可它同时也长出枝干，只是对这些分枝，它给不了太多养分，就算剪下，也很快会长出新的。
仅仅作为别人生命里这些可以随意舍弃的分支，不发展自己的主干的话，不就太难过了吗。
*
“想接就接。我又没拦着你。”
风翊坐在对面，看杨意榕心神不宁几次瞥向手机的样子实在好笑，刚才都已经接了两个了，还差这一个。
这是一周内杨意榕被叫回来吃晚饭的第五次。次数频繁到三天就能完成的任务不得不延迟进度，还以为这饭是非吃不可。
风翊套着围裙研读菜谱转身与进了门提着包的杨意榕对视上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彼此真是疯了。
就一个念头：他竟然这般的爱我。
可是很快就都对这个念头感到可笑。这怎么会是爱，真的爱他不会让他三番五次抛下组会匆匆回家。爱人的态度也不是进门就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事，对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但还是坐下来一起吃饭。这时候送到嘴里的饭是为了阻隔视线，堵住了想说话的欲望，没那么好吃，心神全都放在对面，舌尖上自然无滋无味。
风翊一直带笑，很开心的样子，眉眼放松，好久不见的温和，尽管什么都没有说。
他开始后悔进门时因为又提前离场，被合伙人拉住询问是否不想与其合作产生了不愉快，而对风翊转移了情绪，但他到现在都没有发火追究，是都给他攒着还是心情好所以宽容呢。
思索半天，余光中发现风翊很早没再有动作，杨意榕从碗里迟疑抬头，风翊一直在看着他，神情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未有过。什么表情都没出现。这些年歇斯底里的样子他见过不少，也有开心甜蜜的时候，那些少到他快回忆不清，现在，一丝一毫的情绪居然都看不见。
“不吃了？刚好，这一阵子我想了很久，有些话应该和你谈谈，关于，”风翊叹口气，杨意榕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他显得格外大度，“你先接。”
“抱歉……”没那么在意自己说了什么，电话里又传来什么，杨意榕滑动按键，观察出风翊眉目间隐藏着一些愠怒，这才对，他刚提起的心渐渐放下。
助理那边电话挂的太快，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风翊的话，上次的事才过了多久对他仍然如鲠在喉，这次又要说些什么好让他们又燃起绵长的战火，过了好几秒杨意榕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
风翊目光从渐凉蒙起一层油花的清汤转移到他的脸上，刚要说话，被杨意榕犹豫着开口打断，“公司的会还没开完，他们打电话来催我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他的神色自若，风翊盯着他明白这是个不算借口的借口。
“不好。一点都不好。”风翊怎么可能让步，为了这顿饭他也酝酿了不知多久，是杨意榕非要不按计划走，只好仓促开这个头。
“我还没说你就觉得我的事不重要。你是真的忙，还是为了躲我？如果听完我讲话很难，那你就不要回来啊，继续去加班躲我，去拼你的事业好了。”
杨意榕简直要气笑了。
你看，明明是他发消息叫自己回来吃饭的，现在反而又成了他的不是，他不回来不行，回来也不行，到底是谁离不开谁，谁应该发脾气？
压好情绪，想着不要吵架，杨意榕在桌前坐好，手指轻敲桌面，眼中墨色积聚，等着风翊的后话，他现在只想听完风翊的话，然后立刻离开。
风翊却不说话了。沉默了一段时间，深呼吸后笑了一下。
“好累。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感受到的痛苦居然要比幸福都多了。”
想起我们以前，那段日子真的过去太远了吗，远到以为像从没发生一样，可就是在若干年前的今天你说你，会永远的爱我。
拿着一枚小小素戒单膝跪地祈求套在我手上的时候，同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当时会想到今天的局面吗。
原来待人如初，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以前你怎么就能对我这么好，以前，唉，频繁的想起以前，就总觉得现在不该是这样，谁把一切都弄糟了。
这日子真是受够了。
“分开一阵子吧。”
“你说什么？”杨意榕欻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凝重，风翊就这么喜欢拿他们的婚姻说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三番五次的提，“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电话又开始响，这次终于没有人关心它了。
“风翊……”杨意榕无力地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想做什么，你和我直说，不要胡闹了好不好，你总是拿婚姻威胁我你不明白我会，我也会累的。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到这地步你还觉得我是在躲你？真这么想我的？”
“你说话，风翊，你怎么不说了？”
风翊坐在对面低头长久的沉默，甚至没立刻站起来反驳他的话，一下就让杨意榕再次变了神色，他紧紧盯着风翊，想找到一丝往常吵架时看他着急了脸上会有的胜他一局的快意。但这次他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忽然意识到风翊这次居然是认真的，真的在提他们分开的建议。
“我拿什么威胁你。我就剩这个了。我就剩这一个你还在乎的东西了。”
声音从低着的头下小声地传出来。
“你说我胡闹，我感情的确比你丰富多了，我的时间，也比你多得多，我只是个闲人，没你那么多要做的，我只能等，我还要迁就你，每天我就活那么几个小时，我也晚睡早起，可你的时间里有我吗？”
“……我不想每天等你到半夜，不想你施舍给我那些你挤出来的时间，我不想要你的钱你明白吗？我只想你再多陪陪我，你总是很忙，我知道你的公司，你的一切都需要你，我就不需要你了？五年，每天都那么忙吗？”
话都说到这份儿了，也没必要再为彼此保留什么余地，他这样想，其实好像也没剩下什么还能继续保留了。
风翊笑了一下，说出来确实好多了，起身走到阳台边，那里见证过很多次杨意榕的离去，其实楼很高的，他不是很能看清每次杨意榕在楼下的动作，但他猜得出他每次离开家步履都带着轻松。
远离他就远离了痛苦，是这样吗。
手指抚上他日日夜夜灌溉呵护的几棵盆栽，已经很用心了，可它们还是凋落了。也许是还不适应渐近的寒冬，也许是也懂得该到了离开的时候。
已经无所顾忌，风翊回身看向灯下的人，他还有个问题。
“杨意榕，这么多年，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点厌烦么，一点点都没有？”
杨意榕没想到他这时会这么问自己，张了张嘴，思绪还困在刚才一连串话中抽不出身。可悲的是他知道其实风翊知道他的答案，早蕴含在每个没接通的电话里了。
“连我有时都想问自己为什么太患得患失，很讨厌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吧，怎么会听不出你不想接呢，你怎么会不讨厌这样的我呢？你已经不需要给我回答，我很早就明白了。”
“算了，不用分开一阵子，我们就到这儿吧。”
“散了吧。”
——“明天我们结婚好不好？”
结婚？
清澈的声音蓦地砸进杨意榕的心地，一声惊起万念腾空，指尖停在键盘上面像按了暂停键。
迟迟没得到回应的人灵活地从手臂下钻进他的怀里，他青涩的脸带着彩，用头轻轻去撞自己的下巴。
杨意榕收紧两侧臂膀护住爱人，忽视自己听到这话心里掀起的波澜不安宁，怎么能把这句话当真，风翊还没有毕业，正是刚可以见世界的年纪，他也早感觉他不像是想进入婚姻的人。
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指顿住片刻又开始敲打，敲出了很多重复无意义的废话，本人还觉得通畅可行，更拿一种平静的口吻说：“怎么了？乖乖在我怀里待会儿。晚上想吃什么？我很快就结束了。”
这才不是风翊想听的答案。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你是不想和我结婚吗？”风翊满眼不可置信，挣扎着想从怀抱退出来，像是想亲眼看着杨意榕说这话的神情，他说的话语气冷淡的像是没有爱了。
怎么不想，为什么不想，从他认识到这一生只会和风翊在一起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想，婚姻，代表我们永远只会属于彼此，从此以后利益相连，生命与共，交付时间和所有，这不比什么轻飘飘的承诺都更崇高珍贵。
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情，从电脑桌边推走椅子，臂膀力度收的更紧，两张年轻的脸庞相对，爱像火焰把世界照的亮堂堂的，看到你眼中的自己，也看到你，有爱，你爱我，太好了。
“小翊，我听得见，我听见了，我很想，特别特别想，你真的想好了吗，就算是骗我我也要当真的。”
他从颈间抬头，绝望地发现，风翊眼里的珍爱不知何时起只剩了决绝，那在床上不肯与之对视的眼眸，现在还是盛着他，却像个无关的人。当年的情景片段时隔多年和现在针锋相对的场景诡异般重合交叠，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扇得他头晕目眩，脑袋里全是问题，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我还记得你当年说要和我结婚的认真，为什么现在又说要散了？为什么？
你长大了，头发长了，心也狠了，把我说丢就丢了。
我已经成了你的负担了吗？我们的感情，现在是你的包袱，所以你就把我丢了是么？问题我可以改，为什么这么快连机会都收回了。
杨意榕撑起身大步带倒了椅子走到风翊跟前，伸出手圈住他的手腕，讨好地贴到自己脸上，手指指腹冰凉，冰的风翊直皱眉。
“你打我，别生气，我不走了，我们好好谈。”
“是我错了，刚才我不应该那么说话，我真的没想和你吵，别说，这句话真的不能说，没到一定分开的地步对不对，说是骗我的，不要说那些话了。”
杨意榕服了软，可在这场只能有一个结局的战局里并没有什么用，他给的台阶，风翊早就不想下了。
风翊顺着力张开手触上杨意榕的面容，看到他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都知道掌掴是极其有侮辱意味的动作，他还是一味的放任自己，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消气，怎么不知道他根本不喜欢用打人来发泄什么。
等待中的痛楚并没有到来，杨意榕睁开眼，惶惶然看着风翊，不懂他在犹豫什么，但他只想先把这件事混过去，“……怎么了？”
杨意榕环住风翊去轻啄他的嘴角，两片柔软的嘴唇相贴却还是冷，那往常会吐出尖利咒骂的嘴唇如今紧闭着，不予一点回应。
他不说话，杨意榕想要深吻的主意就失败了。
那他就一直亲一直亲，从额头向下轻吻，到微微颤动的眼皮，到鼻梁，又回到嘴唇，他就是要亲到风翊有所回应为止。
风翊摇摇头，内心一分钟比一分钟前更硬。
他不想解决问题，不想好好谈，如果那些问题都能解决的话，怎么还会真的走到今天这步呢，如此不同的我们，没有必要蹉跎，两个世界在交汇的片刻也早已经刻下结局。
解决完所有的问题，也还是会发现，最大的问题是，回不去了。
时间在走，人也变了，回去？回到哪儿去，没人在那里了。
“哥，你世界里已经没有我了，我的世界，也很快就将没有我自己。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只是一个一直在家等你回来的，你会不会回来都不会告诉我的风翊了。”
杨意榕听不下去急切的摇头，“怎么会没有你？我一直都在这儿啊，我，你想我陪你的时候我不都回来了吗？我只是比较忙，这段时间一结束我就有时间了，再给我点时间，别这样……”
杨意榕的话停了。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落到他的手背上，从眼角流出来的，灼伤了他的喉咙。
又看到风翊脸上滑出的两道泪痕，杨意榕不可思议，感觉放在他肩侧的手都抖得可怕。
“你用眼泪逼我，放你走。”
一遍遍擦掉眼泪，他擦不干。
“风翊，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只是没有时间，我不是不爱你了。”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不爱我了吗？
这句话他还是没舍得问出口。
他不问，风翊也给了答案。
他盯着还在溢出眼泪的双眼，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杨意榕，我不爱你了。”
手指还在执着地擦去脸上的泪。
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太迟了，风翊流着泪摇头，双手去推挡在身前的人，腰后的手臂箍得太紧，还在做固执的抵抗，实在挣脱不开，风翊只好如他所愿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就在这足够让他偏了头的痛楚里，杨意榕侧过脸低头愕然的是风翊眼下的青色。
风翊有黑眼圈了。
这些天他也没有睡好是不是，为了这些糟糕的情绪，连觉都睡不好了的难过吗。
那他还在不舍挽留什么，他的愚蠢残忍的婚姻，他自以为是的爱……
他的承诺一个都没做到。
他没用了。都没有用。
*
又是一个过了凌晨才到家的夜晚，杨意榕抽出钥匙开门，没有开灯的空间黑着，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从西装领带里解绑，煮了杯粥，却盯着雾气直到凉了也没有喝。
风翊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不要再联系他，否则他就把电话一并停掉。他很想知道风翊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可现在连知道他的消息都成了奢望。
等一个人回消息通电话的感觉这么煎熬，怕的究竟是消息发出后弹出的是已读未回还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那晚之后的事有些记不太清了。记忆在多次翻涌卷积一切后退去，撕裂一切的那场架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其实他还是记得。
他最后不死心地问风翊他们只是分开一阵子吗，风翊默不作声没回答。
想就这么看着他一辈子算了，总感觉他会跑的。风翊却指着电话看向他的眼睛，说是的，你去公司开会吧。
风翊没骗过他。
等他回来，风翊不见了。
分居第二周，个人邮箱里收到封两个月后就去民政局的离婚协议，杨意榕盯着句号看了很久，还在想那晚，他亲手葬送自己的幸福。
会议临时中断，手撑在水池边，反射性的动作还在使身体不住地颤抖，杨意榕无谓地擦擦嘴角，又是什么都没吐出来，这阵呕吐欲望缠着他三周多了。
又想起他们不久前的针锋相对。
风翊，你的话像阵痛潜伏在我的身体。
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冬夜好漫长。没有人等他回家，家和公司有什么区别呢，他总算懂了当初风翊强烈要求家里不要黑白调装修的原因。
恐惧也像黑暗吞噬他。
没过去多久，又像很久。
有一段日子没有回来，杨意榕开了门，多久没有笑意的脸独自出现在这个空间，他是回来拿些资料，再回公司去。
从书房取了文件，轻车熟路完全顺从习惯地到了卧室门开了个缝，看到的还是黑暗。
有那么一刻，他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九月初的时候，自从他发现风翊会在阳台边看他离开，他走起路都有些紧张，风翊为什么要看他，他应该没有犯错。这样的想法让他挂了很多次电话，明明风翊知道他在干什么的，就别浪费时间了。那次他又不打算接，任由电话铃声在逼仄的车内回响，电话只响了几秒，就停了，他却感到不适应，也有预感风翊生气了，果然晚上到了家，就是风翊靠在屏风旁等他的样子。
他被收拾惨了，也吵了几架。原来，那个时候也可以很幸福。
他想起什么，带着笑意转身看向门前的屏风，欣喜一点点变成落寞。
没有人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把真心剖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