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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你走3.0 栖霞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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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居的清晨带着宿露的微凉。
花厅临窗的光斑里,诺斯尔绷着小脸,烟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平伸的掌心。
阳光透过琉璃窗格,在他小小的手掌上投下温暖的菱形光块,几粒微尘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一副用尽全力、与无形之物较劲的模样。
“放松。” 扎斯儿温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今日未着青纱,只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站在诺斯尔身侧,青碧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孩童僵硬的姿态。
“昨日说过,水随心动,而非筋骨之力。”
他伸出食指,指尖并未触碰诺斯尔,只是隔着寸许距离,虚虚点向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小掌心。
一股极其柔和的、带着山林晨雾般清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拂过诺斯尔的手掌皮肤。
那气息似有若无,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掌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感受它,”扎斯儿的声音如同引导的溪流,“天地间的水汽,如同呼吸,无处不在。引之,导之,而非攥之。”
他指尖微动,一缕比发丝更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雾气,在诺斯尔掌心上方悄然凝聚,转瞬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丝清凉的余韵。
诺斯尔依言,尝试着松开紧咬的牙关,肩膀也微微垮下一点。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努力去“感受”那虚无缥缈的水汽。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扎斯儿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沉静。
终于,在诺斯尔掌心上方寸许的空气中,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一点比米粒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汽光晕,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凝聚成形。
它小得可怜,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被呼吸吹散,在光斑中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七彩。
“成了!” 倚在门框上的希尔和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满是惊喜,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点好不容易凝聚的微光水珠,如同被无形的针戳破的气泡,“啵”地一声轻响,瞬间溃散,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湿气,消失在温暖的阳光里。
诺斯尔猛地睁开眼,烟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孩童式的愕然和挫败。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小嘴瘪了瘪,委屈地看向扎斯儿,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兴奋凝固在脸上的养父。
扎斯儿青碧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疑虑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太刻意了。
那凝聚的时机,那溃散的脆弱…精准得如同演练。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师长模样。
他轻轻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丝安抚的弧度:“无妨。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你初窥门径,能做到比已属不易。”
他伸出手,这次并非隔空,而是用指腹拂过诺斯尔汗湿的额角,带来一丝沁凉。
“凝神,静气。蛮力催逼,徒耗精神。”
诺斯尔似乎被那凉意安抚,低低“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烟灰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专注的困惑,仿佛刚才的“失败”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哈哈,对对!慢慢来!”
希尔和连忙打着圆场,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诺斯尔的蓝发,“走走走,别闷在这儿了!爹带你去飞!”
他一把抄起诺斯尔,将他架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孩童小小的身体瞬间被举到高处。
诺斯尔下意识地抓住养父的发辫,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被高处的视野吸引。
扎斯儿站在原处,看着希尔和扛着咯咯笑的诺斯尔大步流星走向庭院开阔处。
他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拂过诺斯尔额角的指腹,青碧色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却辨不清深处的思绪。
后山的风带着草木和岩石被晒暖的气息。
希尔和将诺斯尔放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自己则在不远处演练着一套大开大阖的拳法,拳风激荡,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土。
他练得酣畅淋漓,皮肤上沁出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诺斯尔抱着膝盖坐在巨石上,小小的身影在希尔和高大的背影和激荡的拳风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手里捏着一片边缘锯齿状的宽大草叶,烟灰色的眼睛似乎看着养父虎虎生风的动作,又似乎只是放空。
微风拂过他浅蓝的额发。
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再次无声地攥紧。
小小的拳头藏在宽大袖袍的褶皱深处,指关节因为持续的、隐秘的用力而绷得发白。
这一次,那细微的颤抖更加明显,指尖在掌心反复地、用力地勾画、扭转、撕扯。
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极其坚韧的链条搏斗。
掌心被指甲反复刻划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入那隐秘的、撕裂枷锁的模拟轨迹中。
希尔和的呼喝声,拳风的呼啸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日影西斜,希尔和收势吐气,浑身热气蒸腾,畅快地大笑着走向诺斯尔。
诺斯尔在他靠近的瞬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将那片被揉烂的草叶丢开,脸上扬起乖巧的笑容,张开手臂等着养父将他抱下巨石。
希尔和粗糙的手指擦过他微凉的小手,只当是山风所致,浑不在意。
夜色,如期而至,将白日的喧嚣与光影尽数吞没。
确认希尔和的气息沉入悠长平缓的修炼韵律,诺斯尔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烟灰色的眸子没有丝毫睡意。他的灵魂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滑出,踩上冰凉的地板。走向那个僻静的角落,小小的手掌伸出,五指张开。
神念的尖啸撕裂寂静。幽暗的裂缝张开,吞噬了深蓝的身影。
腐朽腥甜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蓝箭矢,在污秽的雾气中疾驰,快得只留下残影。
水晶囚笼的轮廓在浓雾中浮现。
笼内,霂尔斯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秋叶。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齿痕深陷皮肉,试图堵住喉咙里翻滚的痛苦呻吟,却只发出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诺斯尔小小的身影扑到冰冷的壁障前,紧紧贴着。
烟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痛苦挣扎的身影,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美丽面容,看着她手臂上深深的齿痕和渗出的血珠。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得毫无血色。
霂尔斯在又一次剧烈的痉挛中抬起头,她的眼眸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和痛苦的泪水。
当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壁障外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蓝色身影时,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痛苦。
她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厉声呵斥他离开,却只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呕——!”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胸腔,她猛地弓起身子,暗红色的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上。
刺目的猩红如同泼墨,溅落在她垂落的、暗淡的金色发梢上,染出触目惊心的污痕。
诺斯尔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贴在冰冷壁障上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
他看着母亲咳血后虚弱地伏在地上,金发染血,身体因脱力而微微抽搐,那双清澈的眼底深处,那片一直努力维持的孩童的懵懂与困惑,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终于寸寸龟裂。
一股无法遏制的、混杂着暴怒的洪流,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冲撞。
他贴在壁障上的那只小手,在阴影的掩护下,猛地攥紧。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模拟。一股微弱却极其凝练的、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意念的力量,顺着他无数次在阴影里模拟的轨迹,狠狠刺向掌心前方无形的空间。
“嗤——”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薄帛撕裂的轻响。
诺斯尔掌心紧贴着的、冰冷坚硬的水晶壁障上,一道发丝般纤细、不足半寸长的、笔直的裂痕,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
裂痕边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灰蓝色碎光,如同濒死的萤火。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空间扭曲感,以那道裂痕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笼内伏地咳血的霂尔斯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染血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诺斯尔掌心下的壁障,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比咳血时更深的、无法形容的惊骇。
诺斯尔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掌心下那道突兀出现的、闪烁着灰蓝碎光的细微裂痕,烟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孩童式的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看去。
小小的的掌心上一道同样的细微的、正在渗出鲜红血珠的裂口,赫然在目。
鲜血顺着他小小的指缝,无声滴落在程岩山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