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放弃读懂你的隐喻》林下风来

2、求你走2.0 栖霞居

　　栖霞居的晨光带着凉意，穿透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诺斯尔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浅蓝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像一片凝固的午夜。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还沉在香甜的梦里，只有眼睑下方一抹极淡的红肿泄露了某些不属于这个宁静清晨的秘密。
　　“小月亮？” 希尔和刻意放轻的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试探。
　　他的手掌覆上诺斯尔的额头，“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喽。”
　　他的动作和声音一样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诺斯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烟灰色的眼眸带着孩童刚醒的茫然水汽，像蒙着薄雾的湖泊。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养父关切的脸庞上，那点茫然迅速被熟悉的依赖取代。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地咕哝了一声：“爹…”
　　希尔和仔细端详着他的小脸，目光在那几乎微不可查的眼睑红肿处停留了一瞬，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大概是夜里睡不安稳，蹭到了哪里吧。
　　他宽慰着自己，脸上重新堆起爽朗的笑意，大手一抄，便将那小小的、温软的身体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走！爹带你去吃桂花糕！你扎斯儿师叔…咳，隆恩，今日要来看你呢”
　　他故意加重了“隆恩”二字，带着点促狭的提醒。
　　晨膳的香气在花厅弥漫。
　　诺斯尔坐在特制的高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切成小块的的桂花糕，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希尔和坐在一旁，面前是堆成小山的烤肉和烈酒，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龙族领地的趣闻，豪迈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杯盏轻颤。
　　诺斯尔偶尔抬起烟灰色的眼睛看他一眼，乖巧地点点头，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对付着盘子里的甜点，腮帮子一鼓一鼓。
　　当扎斯儿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时，厅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今日是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衫，外罩青纱，额间戴了一条墨玉抹额，衬得那双青碧色的眼眸愈发温润。
　　“师兄。” 扎斯儿微微颔首，声音如清泉击石，温和有礼。
　　希尔和立刻放下酒杯，笑着招呼，又转向诺斯尔，“小月亮，快叫人！”
　　诺斯尔从桂花糕里抬起头，烟灰色的眼睛看向扎斯儿，小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希尔和带着“警告”笑意的眼神，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隆…恩…”
　　诺斯尔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扎斯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走到诺斯尔身边，青碧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他：“昨日看你扑得急，脚步虚浮，根基未稳。今日，师叔教你些固本的法子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诺斯尔沾着糖渍的小手上，“就从这水露开始。”
　　希尔和闻言，立刻识趣地起身，拍了拍扎斯儿的肩膀：“交给你了，这小子皮实，尽管教！” 说完便哈哈笑着大步离开了花厅，留下师徒二人。
　　“……？”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花厅一角临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扎斯儿示意诺斯尔站到光斑中央。他随意地站在诺斯尔面前，伸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掌心向上。
　　“看。” 他声音平和。只见他掌心上方寸许的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凭空汇聚，几息之间，便凝成了一颗指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珠。
　　水珠悬停在掌心之上，折射着晨光，内部仿佛有细小的冰晶，散发出纯净清凉的气息。
　　诺斯尔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那颗凭空出现的水珠，脸上满是孩童看到新奇事物的专注。
　　“天地间，水汽无处不在。”扎斯儿的声音如同引导，不急不缓，“心念沉静，试着去感应它们。无需强求凝聚，只需感知。”
　　他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诺斯尔的头顶，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如同细雨，瞬间拂过诺斯尔的灵台。
　　诺斯尔依言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一副用尽全力、认真无比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小小的身体都似乎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平伸的小手掌上空，除了流动的空气，空无一物。
　　扎斯儿耐心地等待着，青碧色的眼眸静静观察着孩童努力而不得法的样子。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只有长辈对懵懂幼崽的包容。
　　“不急。”他温声道。掌心那枚晶莹的水珠无声地消散，化作几缕清凉的水汽拂过诺斯尔汗湿的额角，带来一丝清凉。
　　诺斯尔睁开眼，烟灰色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挫败和困惑，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小嘴委屈地撅了起来。
　　“水随心动，意至则聚。”扎斯儿蹲下身，耐心地解释，只是声音放得更缓，“而非以蛮力驱驰，如你方才那般。”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湿润气息，轻轻点在诺斯尔紧蹙的眉心，一股温和的凉意瞬间浸润。
　　“放松些，感受它自然的流动。”扎斯儿指尖顺着诺斯尔的眉心，轻柔地滑过小小的鼻梁，最后拂过那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动作自然，带着师长的抚慰意味。青纱随着他的动作，若有若无地擦过诺斯尔的皮肤，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
　　诺斯尔似乎被那清凉的气息和温和的触碰安抚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懵懂地看着扎斯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而烟灰色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困惑，但那份挫败感消散了不少。
　　“今日便到此。”扎斯儿站起身，青纱垂落，恢复了平日的温雅端方，“贪多嚼不烂。明日此时，再试。”
　　他对着诺斯尔微微颔首，又向不知何时已倚在门口、笑呵呵看着这边的希尔和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诺斯尔看着扎斯儿消失的方向，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指尖拂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烟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孩童的懵懂困惑之下，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光一闪而逝。
　　希尔和走过来，大笑着揉了揉诺斯尔的蓝发：“怎么样？你隆恩厉害吧？那手凝水成冰的本事，当年可是让多少姑娘…咳！”
　　他及时刹住话头，又塞了一块蜜糕到诺斯尔嘴里，“不急，咱慢慢学。走，爹带你去后山看蜥蜴打架！”
　　后山的阳光炽烈，嶙峋的红褐色岩石被晒得滚烫。
　　两只披着厚重鳞甲的蜥蜴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激烈地翻滚撕咬，鳞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希尔和看得兴致勃勃，不时大声叫好，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诺斯尔安静地坐在一块稍远的、被阴影笼罩的岩石上，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岩石的阴影吞没。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光滑的鹅卵石，烟灰色的眼睛似乎专注地看着远处的争斗，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希尔和偶尔回头看他，只见自家小月亮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便又放心地转回去继续为火蜥蜴呐喊助威。
　　阴影里，诺斯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拳头极其轻微地、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颤抖着，指尖在掌心隐秘地勾画、扭转，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轨迹。
　　每一次细微的勾画，都让那小小的拳头绷得更紧一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浮现。
　　远处火蜥蜴的嘶吼和希尔和的叫好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直到夕阳熔金，将整片后山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希尔和这才意犹未尽地招呼诺斯尔回去。
　　诺斯尔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跳下岩石，迈着小短腿跑向希尔和，脸上重新挂起孩童纯然依赖的笑容，仿佛刚才阴影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栖霞居。
　　确认希尔和的气息沉入悠长平缓的修炼韵律，诺斯尔睁开了眼睛。
　　烟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无比。他的灵魂悄无声息地滑出身体，踩上冰凉的地板，没有一丝声响。
　　依旧是那个僻静的角落，小小的手掌伸出，五指张开，对准虚空。
　　凝练的神念无声爆发，撕裂空间的尖啸只存在于意念层面。
　　幽暗的裂缝张开，吞噬了那抹蓝色的身影。
　　他小小的身影在污秽的雾气中疾驰，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蓝影。
　　水晶囚笼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
　　笼内，霂尔斯依旧被那活物般的暗紫荆棘纹路缠绕、折磨。
　　她半跪在笼中，璀璨的金发失去了光泽，凌乱地披散在剧烈起伏的背脊上。
　　她的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断裂翻卷，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身体在痛苦痉挛中弓起又落下，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布满荆棘纹路的皮肤上。
　　诺斯尔小小的身影扑到冰冷的壁障前，没有捶打，没有嘶喊。
　　他紧紧贴着水晶壁，烟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看着她断裂的指甲，听着那不成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笼内的霂尔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汗湿的脸。
　　当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壁障外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时，一种比痛苦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咬出血的唇间挤出这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求…你…走…”
　　越来越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上。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不再让儿子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诺斯尔的拳头在水晶壁的阴影里再次无声地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他看着母亲崩溃埋首、无声痛苦的背影，烟灰色的眸子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终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