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草色烟光对酒当歌

3、NO.3

　　下午出发时，天气突然晴朗起来，空气中弥散着被雨水洗涤后植物特有的甘甜气息，阳光从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间穿过，投下斑驳疏落的阴影。西式的咖啡馆、酒吧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树荫之间，如同盛装打扮的女子，妩媚姌袅。

　　在接连将近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后，蓝天白云晴空碧日很容易使人的情绪变得雀跃，金色的光线仿佛能探入人的内心，渐渐蒸干心底滋蔓纵横的阴湿苔藓。

　　“这座城越来越美了。”设计师小丘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情不自禁地感慨。
　　“呵呵，可是我们忙得已经没有时间去欣赏美。”驾驶员东子故作深沉地回道。

　　韩奕笑笑，没有说话。这点他与我很像，在人多的场合，若非必要，通常总是保持沉默。

　　人的本能中有被认可、被尊重，和被崇敬的渴求，这种渴求在一群年轻人中常表现为争先恐后地说话、发表新奇的见解，以期引起关注；于是，相对不善言辞的人所说的话会自然而然常被打断、屏蔽和不受重视，比如我。

　　久了，便习惯索性只是看着别人表演，不发一言。如此，至少还能保持一份矜持与尊严。

　　很多时候，看着他们那样热闹地说笑，也会心生羡慕，却总是不能开口，上下嘴唇似乎被胶水粘在一起，每一次开合都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和全部的力气，待到终于能开口时，话题早已转了几道。所以，我只能安静地坐着，像看一场只有我一个观众的电影，空旷的影院，幕布上的喜怒哀乐与自己全无干系，如飞鸟一般，轻轻掠过无声的天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但是，韩奕的沉默与我不同，他是个极为儒雅出色的男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的话常直接切中利弊，超卓的前瞻性和精准的判断使得他的每句话都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思和钦佩。

　　他的沉默，是因为不屑。

　　想起临行前客户部的AE安妮跑到我所在的办公区，口气酸妒地说：“到底年轻漂亮好呀！还没转正呢，就能被客户亲点。”

　　那一刻，我着实体会到如芒刺背的感觉，能想象得出这样的言词已经算是体面和客气，更有杀伤力的话，这些自诩优雅的女人是不会当着我的面说的。

　　眯起眼睛，极目向苍穹至深处，恍惚天边的白云幻化成父亲温和的脸，眼神恋恋不舍，还记得他刚和继母结婚后不久，继母向父亲抱怨，说我常常窥探她与父亲的亲热，这让她很不自在，而且我也大了，该学会独立生活。尽管那年我只有7岁，尽管我无比的依恋父亲，不想与他分开。

　　父亲决定送我去读寄宿学校，在校门口，他第一次郑重地以完全平等的口吻对我说：

　　“桃夭，人的一辈子会有很多不如意，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笑得最甜。无论你以后遭遇到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要相信自己，好好爱自己。”

　　“可是，爸爸，你放弃我了，你不爱我了！”幼小的我根本无法理解父亲的话，就好像虽然记诵了无数诗词，却根本不能体会诗词中的精髓。充满愤怒和哀怨的我只是倔强地认为自己被遗弃了，被伤害了。

　　父亲的脸刹那变得苍白，他忧伤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

　　遗弃，这两个梦魇般的字眼，在未来的岁月中一直陪伴着我。我是如此恐惧和厌恶这两个字，我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再也看不见握不住的地方，除了哭泣，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