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碟碟碟

4、四 关非上四年

　　关非上四年级的时候家里给他买了辆自行车，变速的，一千多块钱，好像整个学校也没有几个人骑。

　　本来是要给关小左也挑一辆的，毕竟哥儿俩上学一起骑车也方便，可是关小左硬是不会骑变速车，小车他又不要，末了，只能坐关非的车。

　　本来安安稳稳地骑了两三个星期，偏偏周五那天下午两节课放学后出了点儿事。

　　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喜欢闹腾，特别是关非这种在小城里上学的孩子，一到这年龄，都喜欢三五成群地去打架。

　　关非不闹，只是玩得好的同学被人打了，去露个脸凑个数。

　　说起来关非穿得长得都挺有‘小混混’的味道，不小心就给人家记着了。

　　骑车回家要经过市中心，关非刚学骑车，后面又带着关小左，自然是骑得摇摇晃晃，于是就找到了一条近路——

　　从百货大楼和服装城中间的小巷子里向右拐，就能拐到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有点脏，但是几乎没有人路过。

　　关非骑着车刚拐进巷子，就猛地刹车，吓得后座上的关小左立马跳了下来。

　　站稳了才发现，面前站着一堆头发有点飘的人，个子高高矮矮地站在一起很滑稽。

　　可是关小左没笑出来，他看着关非把车停好，伸出手把自己拽到身边。

　　“哟，挺牛X么，骑变速车？”为首的矮个子男生明显还没变声，故意装粗声音倒显得很可笑，“前几天打我弟弟的人有你吧？”

　　苏北十二月的天还是有点冷，不喜欢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关非只穿了薄夹克，不想在阴阴冷冷的小巷子里呆太久，于是习惯性地皱紧了眉，“说吧，你们要多少钱？”

　　关非学校对面有所初中，这些人看起来就是对面初中的人，父亲说过，遇到这种事情，破财消灾，不吃眼前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可是人家不买账。撇了撇嘴，说：“哥哥我不缺那两个钱花，你去给我弟道个歉，这事就完了。”

　　关小左算着去年的压岁钱还余了些，攥紧了关非地衣角冲那群人喊：“一百。”

　　“哎哎哎，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男生显然是感冒了的，激动地咳嗽起来，“咳咳，我只想帮我小弟讨个公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欺负完人有钱就没事了？”

　　在关非的主观意识里朋友肯定是对的，于是脱口而出：“明明是你弟打了刘封，刘封脸上都青了一块。”

　　“才不是，是刘封打了我小弟。”男生瞪着关非，身后一群人开始窃窃私语，关非隐约听着是说‘刘封比小弧高那么多’‘小弧根本碰不到刘封’之类的话。

　　明显关小左也听见了，拽了拽关非的衣角，试探地说一句：“哥，是不是刘封搞错了？”

　　关非就那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半晌才说，“可能是我朋友搞错了……那天我没动手，要是真的搞错了，那是刘封的错，我就道歉。”

　　这是关非最大的让步，意思是你们得把式清查清楚再说，总而言之是缓兵之计。

　　那个为首的男生迟疑了一下，说：“那行，我回去问问小弧。”

　　而他身后的那群人却不同意了，吵嚷开来，一个头发挑染成橙色的男生叫的最嚣张：“明显是刘封欺负了小弧，这死小子是刘封最好的朋友，这回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逮着，我管不了了，你们要走就走，反正我得替小弧出口气。”

　　后面也好几个人应和着，摩拳擦掌地要开始大家。

　　关非和关小左都没到一米五，瘦瘦弱弱地，定然不是那群人的对手。

　　为首的男生在橙发男生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转过身一脸无奈地对关非说：“没办法，我兄弟非要替小弧出气，我管不住，先走了。”

　　跟着为首的男生走了好些个人，剩了六七个人和橙发男生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然后一个个子最高地走到关非面前，一脚踢到他腹上。

　　没有说话，但剩下的人都开始盯着关非和关小左，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关非把关小左拉到身后，低头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对那群人说：“他那天没来，你们别动他。”

　　于是所有人都冲关非围过来。

　　疼痛成了唯一的感觉。那些人下手都不狠，却专门冲那些会疼却不容易受伤的地方打，关非就这么站着，不还手，不做一点护着自己的动作。

　　身子却一点一点越来越贴近关小左。

　　反正自己都那么疼了……一定要护住小左就对了。关非是这么想的。

　　但是关小左不干，甩开关非跑到他前面站，任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关非就把他拽回身后，狠狠瞪了一眼。关小左才这么呆着，不动。

　　由始至终关非都没有哭，只是咬着牙，这么忍着。

　　那些人打了一阵子嫌没意思，也都三三两两走了。

　　关非漠然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说话，蹲下来捂着肚子，冷汗顺着深色的皮肤往下流，浸湿了衣服。

　　站在关非身后的关小左一直在哭，白皙的脸被眼泪糊得狼狈，他跑到关非面前说：“哥，下一次小左一定保护你。”

　　关非一直是不善言辞的人，即使是这个该活泼好动的年龄，和同龄人在一起也不多话，只是和关小左说得多一点。

　　现在却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直直地疼，从口袋里掏出硬币递给关小左，从牙缝里逼出话来：“去打个电话，告诉爸爸我们在外面玩一会儿，晚一点回去。”

　　关小左狠命地点头，接过硬币跑去附近地商店。

　　关非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坐到地上。

　　衣服都脏了。黑色的夹克和牛仔裤上全是白色的脚印，墨绿色的旅游鞋也被踩了好几脚。幸好最近关小左感冒。从口袋里掏出为了借关小左才带在身上的卫生纸，拍拍身上的灰，一点一点擦起来。

　　不那么疼了，那些人没敢太用力，打完后没疼太久，关非缓了缓，勉强站起身来，拍干净裤子，对从巷口走来的关小左说：“你去推车，我们去‘苏苏苏’坐一会儿。”

　　走起路来还是有点钝钝地疼。

　　关非不敢说，关小左还是有点像女孩子，总是哭。总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哭。总是哭得自己头疼。

　　所以他不会说的。

　　过了放学的时间，“苏苏苏”有点冷清，但是开着暖气，很舒服，糕点的味道香香的。

　　“苏苏苏”靠窗户有三张桌子，客人都是买完东西就走，但是关非很喜欢在这里坐一会。特别是买一点便宜的蛋糕，和关小左在这里坐着吃上一个小时。

　　其实也没疼得那么厉害，关小左却摁着自己坐到椅子上，然后一个人去买蛋糕。被别人关心的感觉其实不是特别糟糕。

　　关非看着关小左拎来一袋苹果派，很贵，十七块钱一斤，平时他和关小左总不舍得买，偶尔才缠着关父要吃一次。

　　关小左说：“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不要掺和了好么？”

　　关非点头，“行。”

　　关小左听了捂着脸又开始哭，关非就面无表情地吞苹果派，实在看不下去了，拍拍关小左的肩膀，递过去一个苹果派。

　　关小左就哽咽着吃，吃得满嘴满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