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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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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非上二年级的时候,关小左终于上了和他同一个学校的一年级。
那学校破破旧旧的,呆惯了粉墙绿窗的关小左看到破破旧旧的教室就开始哭。哭得关非手足无措,太阳穴突突地跳,忽然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关小左打架打不过自己,也是这么哭的。
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来着……关非揉了揉太阳穴,好看的眉皱成一团,然后再展开,又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关小左,如果你不哭的话,放学了我就买糖给你吃。”
“我自己身上有钱。”哭得厉害的关小左又抹了一把泪,浓浓的鼻音衬得他一脸委屈样,“哥哥,我要回幼儿园。”
关非忽然就觉得自己真是个让家长省心的好孩子,好吧,尽管班里有一半人能考到100分的试卷他只能考到95,咳咳,至少他头一天来报道的时候没哭成这样。
“小学里面有很多可爱的小妹妹和漂亮的大姐姐。”关非揉揉额角,极其认真地看着关小左说,“真的非常漂亮。”
关小左吸吸鼻子,也是极其认真的对关非说:“可是小左觉得她们都没有哥哥漂亮啊。”
“不要用漂亮来形容我!”关非不明白为什么关小左只小自己一岁却这么笨,他继续认真地对关小左说,“漂亮是来形容大姐姐和小妹妹的。”
“可是幼儿园的阿姨告诉我,觉得一个人漂亮就是……。”关小左认真地想了一下,暂时忘记了哭,“啊对了,阿姨说,觉得一个人漂亮就会想要和他走在一起,特别有面子,我最喜欢和哥哥走在一起了。”
关非欲哭无泪,然后在心里无数次唾弃那不入流的幼儿园老师,只是二年级学生的脑子也想不出多么通顺的反驳的话,只是憋红了脸回了一句:“漂亮是用来形容女生的。”
“我就不!”关小左和关非较上劲儿了,“哥哥就是漂亮,哥哥就是漂亮!”
声音不小心太大了,惊动了正在和老师打招呼的关父,要了老师的电话,又客气了几句,关父黑着脸走到关小左面前,“小左,上小学就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了,不能总是哭,知道吗?”
关小左从来没见过父亲略显严厉的样子,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垂下眼来一幅想哭又强着自己忍住的样子。
“爸,我会尽量看着关小左的。”关非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帮关小左解了围。
关父有点儿无奈地看着这个难得主动说一句话的儿子,点了点头。
关小左就这么上了小学。
(2)
关非一直觉得那年秋天过得特别快。
只记得每节课下课都能看到关小左到自己班门口使劲儿招手,有的时候是去借铅笔,有的时候是借橡皮,有的时候只是瘪下嘴来,闷闷地说一句老师批评我了或者试卷我又错了好多。
于是关非就习惯地进校门前在路边小摊买上一把糖,最便宜又最好吃的那种,每次关小左来找自己,就先塞几个到他的口袋里,看他准备撇下来的眉变得弯弯的。
家离学校很远,早晨母亲会领着他们走去学校,父亲很尽职地在中午和晚上下班后赶到学校门口接他们放学,中午吃完饭后再把他们送回学校。
关小左最喜欢中午到学校那会儿。父亲要早早赶到公司,于是吃完饭就开车把关小左和关非送到学校门口。
一般要等上四五十分钟校门才开,那四五十分钟里,自己可以缠着哥哥要吃糖要吃雪糕。
关非有时候会用不带一点儿关心的语气说:“今天天太冷了,别吃雪糕了。”
关小左不知道什么是感动,只是关非每次这样说,关小左都会感觉自己从心窝里流出一股温暖的气流,就像吃灌汤包,一口咬下去,温热的油顺着食道揉进血肉里,温暖得无以复加。
关小左就是从那年秋天开始,脸上身上的婴儿肥都消了,变得和关非很像,瘦瘦的。
关非并没觉得这有多好,因为关小左还是那么矮,走路的时候总是跟不上自己,自己还是得慢下脚步来等他。
十月十四号是关非的生日,关非开心了很久,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课时忍不住偷偷笑了好几次,手放在一个游戏机的包装盒上搓来搓去又不舍得打开。
零花钱都是装在关非身上的,关小左会在零花钱发下来的那一天全数交给关非,他说自己总是弄丢钱。但是在关非生日那天,关小左送了关非一个很小的游戏机。
很小很小,三色的,只有黑白红三种颜色,没有文具盒宽,只有文具盒三分之一长,但是确是关非在校门口的商店偷偷看了很久的。
关非和关小左一个月零花钱都是三十,加在一起是六十,但是每天要买些糖消遣关小左,自己也难免要买铅笔本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开销,例如班费什么的,一个月最多也就余下来十多块钱。
但是那个小小的游戏机要五十七,所以关非也只敢偷偷的看。
如果和家里头人说想要的话,父母也会买的吧,可是关非不想说,他想有个人主动送自己,要么就自己努力去买。
都做好了存一秋天钱的准备,却在生日那天看到关小左送了自己一个,难免是高兴得很,一张巧克力色的脸笑得似乎要融化了。
笑完之后,是很郑重地盯着关小左问:“你哪来钱的?”
关小左支支吾吾,不敢抬头看关非,手在裤子口袋里紧紧攥成拳,再掏出来在关非面前摊开,里面是三枚硬币,“我就剩三块钱了,哥,给你……”
“我问你钱哪来的!”关非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你是不是在爸爸的书桌上拿的?”
关小左低下头,中午他让关非先进学校,说自己和同学买个本子,偷偷溜去买了游戏机,进学校刚给关非就上课了,没来得及多说什么。现在放学有一会儿了,秋天天黑的很快,父亲大概有事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来接他们。
“关小左,不能乱拿家里头的钱。”关非虽然只比关小左大一岁,但因为是长子,时时要照顾着弟弟,看上去也颇有哥哥的风范——打死他也不承认,想到关小左为了自己拿家里头钱之后,心里除了有点儿为关小左难受,因为被重视而窃喜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没……”关小左的声音很小,有点儿委屈,有点儿不甘,他从开学到现在,有一个多月没哭过了,现在说那两个字,透了哭腔。
关非觉得憋得慌,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压抑。天更黑了,学校不在什么繁华路段,天黑了以后静悄悄的,有点儿恐怖,“我不和爸爸说,但是下个月你的零花钱不要花了,我和你凑凑,再偷偷放在爸爸桌子上。”
刚说完,不远处的路口有灯光在逼近,关父开着车已经来了。
关非第一次没和关小左抢前面的座位,一起坐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安的。
关小左嗅着鼻涕,忍着不哭,也没开口和关非说一句话,倒是关父觉得怪了,打趣一句:“今天怎么都哑巴了?”
关非用最劣质的理由搪塞了一下,“关小左嗓子可能有点发炎吧。”
“啊,对了,小非生日快乐。”关父踩下刹车,正好停在停车线前,黄灯也一下子变成红灯,“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今天公司忙,加班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呢。蛋糕你妈应该买好了,回去吃蛋糕。”
“不用了……”关非犹豫了一下,又说,“要不给我六十块钱吧,我自己去买呢。”
“这孩子。”关父抱怨了一声,“小左送了你什么啊?”
关非心里“咔哒”一声,有点儿紧张地攥住身边关小左冰凉凉的手,“没什么,我扔学校了。”
“没什么?”关父有点儿失望,红灯变绿灯,车启动的声音和关父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点儿模糊,“我还以为他预支两个月零花钱会给你买什么呢。”
关非怔了一下,忽然感觉手背上湿湿凉凉的,细一看,亮晶晶的,分明是关小左的眼泪。
那天晚上临睡觉前关小左没有缠着关非说话,倒是关非捧着语文书背了一阵子,问关小左:“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和爸爸要的呢?”
“恩……”关小左犹豫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我怕哥哥……会觉得小左好没用。小左想自己赚钱给哥哥买礼物,但是小左没法去赚……”
“笨蛋。”关非扔开语文书,关小左早就写好作业在床上折腾衣服,死活没法把毛衣从身上脱下来,关非过去帮了他一下,极其无奈又极其认真地问,“关小左,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关小左把身子蜷在被子里,轻轻地回了一句:“等我长得比哥哥高了。”
“你是我弟弟,永远不会比我高的。”究竟是小孩子,再内向也有爱闹的时候,关非故意打击关小左,“你看,隔壁家小筑姐姐比小风姐姐大,也比她高。”
关小左不说话,早就红了的眼眶开始使劲流眼泪,濡湿了一大片被子,可是被子很厚,关非看不见。
(3)
冬天不小心就到了。
在关小左嘀嘀咕咕的“真讨厌放假了哥哥就不理我了”的抱怨声中,寒假也来了。
那年春节前下了一场大雪,天气预报说那场大雪是百年一遇的,关母听完之后眯了眯眼睛很狡猾地笑了。
关非从看到母亲的笑容那一刻就有不好的预感,终于,那不好的预感在年三十晚上灵验了。
晚上雪刚停,小区的地面上厚厚一层雪,没几个脚印,别人大概都窝在家里开着暖气看春晚,关小左却在关母的撺掇下拉着关非去小区里玩雪。
关非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那温温暖暖的家,又不敢忤逆母亲的意思,只好悻悻地拉着关小左出门。
雪后总是不太凉的,关非和关小左还是被父母用厚毛衣和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关非盯着不远处正用铲子铲起地上的雪然后撒起来的关小左,忽然觉得他很像粽子。
像端午节时候吃的粽子,关小左那天穿了墨绿色的羽绒服,衣服上有好几道白杠,关非想,去年端午的时候栗子馅的粽子就是缠着白线的。
关非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白白的牙齿和黑黑的脸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笑得声音发颤:“小左,你是粽子!”
“哥,你是绿豆糕!”关小左回了头,大声地冲关非喊,“哥,下雪了!”
关非听到‘绿豆糕’才想起来自己穿的外套也是绿色的,只不过颜色浅点,见关小左回头,用力朝关小左使劲招手,跑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儿长的头发上沾了很多雪。
等关非扶着腰再跑过去时,关小左已经停下了手上动作,忽然就扔了铲子,把关非扑倒在雪地上,小小的身子蹭啊蹭,一边嘟囔着“哥哥好暖啊”之类的话。
大年初一那天,关非瞪大了血红的眼盯着一桌饭菜,有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鱼香茄子,可是发烧了的他一点儿也吃不下。趁着别人吃饭的功夫在心里千百次地虐杀了把他压在雪地上受凉的关小左。
关小左就无辜地问直愣愣地盯着饭菜的关非:“哥哥为什么不吃饭?”
“关小左你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