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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被忽略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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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宗的山脚下,一到冬天就是无边的、刺骨的冰寒。
寒风从小木屋里无数缝隙中挤进来,呼啸着发出“嘶嘶”的破风声。屋内没有床,只有堆得高高的木柴,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单薄破旧、明显不合身的杂役服,在柴火堆里蜷缩成一团。风从他的袖摆钻进去,将衣服吹的鼓鼓的,像个漏气的皮球。
那是年幼的谢莳,比陆屿川在修真界第一次见到时还要小,脸颊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而他所在的地方正是绝情宗的外门,或者说是……免费仆役居住的窝棚。
绝情宗的冬天太冷,等到春天来了,就能看见冻土下,一批被冻死的野猫野狗,还有……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小孩儿。
像猫儿一样瘦小的谢莳才几岁?四岁?六岁?
陆屿川越猜,心底越堵得慌。可他无能为力,他触碰不到回忆中的小谢莳,不能为那瘦小的身影盖上一条毛毯。他能做的只有在旁边陪着他,祈祷寒风快点停下,太阳快点升起。
天终于亮了,阳光带来了一丝温度。管事用力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骂骂咧咧地丢下两个干硬的馒头就离开了。管事一走,几个等在外面的,看着和谢莳境遇差不多的小孩儿冲进来,像野狗抢食一般,将那两个馒头卷走了。
小谢莳没有动,像是被冻僵了。陆屿川心瞬间猛地揪紧,赶快快步上前查看,万幸,小谢莳睫毛颤了颤,终于醒过来了。
他没有去找那几个抢他馒头的孩子,而是沉默着下床,饿着肚子开始挑水、劈柴,继续挑水、继续劈柴……
记忆的画面冰冷而压抑,陆屿川甚至控制不住冲上去,想抢过压在小谢莳肩膀上的扁担,然后握住那双冻的通红开裂的小手,带他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是这一切只是记忆,不管他再怎样愤怒,都改变不了一丝一毫。
再尝试了无数次后,彻底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陆屿川终于冷静下来。
“系统。”陆屿川尝试呼唤。
脑内立即响起机械音:[宿主,有什么吩咐?]
“道具商城不是有可以回档过去某个时间段的道具,帮我买下来,不管要多少积分。”
[宿主,虽然您的积分足够买下这个道具,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上个修真世界已经结束,您已经没有回档那条世界线的权利,就算使用道具也不能改变谢莳先生的过去。不过系统这边可以帮您调快回忆影像,跳过这一段过往。]
“……”陆屿川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用。”他近乎自我惩罚的,将降临在小谢莳身上的苦难都看了一遍。
看他在结冰的河边,戳破冰面,用冻疮胀大的手一遍遍搓洗衣服。看他因为打翻一桶水,被管事踹倒在地,用藤条一次次抽打。看他被高个子的小孩欺负,满身青紫、一瘸一拐,还要做最脏最累的活。看他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凭着求生本能钻进尚有余温的灶台底,在草木灰中蜷成一团,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厨娘将他从冰冷的灶台里拎出来,用大嗓门骂骂咧咧了一上午。却又在晚上给厨房留了条缝,在锅中温了一碗面汤。
那晚小谢莳贴着温暖的灶台,“咕咚咕咚”将面汤喝个精光,还幸福地打了个饱嗝。这碗面汤是他在这个冬天吃过的最好吃的,尤其上面飘着炸过油的肉渣,特别香,他都舍不得吃,一直留到最后才小口小口吃掉。
小谢莳原本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是好心的厨娘一次次的帮助,让他挨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
第二年厨娘走了,带着她那修道无门的儿子,彻底离开了绝情宗。
走之前厨娘并没有告诉小谢莳,小谢莳在别人口中听到消息后,采了河边的野花前去道别。
这些花他采了很久,都是挑的开得最漂亮的,可厨娘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你可别赖上我!我们家也是穷苦人家,没那能耐养你。”厨娘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拍开小谢莳的手,野花撒了一地,“少拿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过来,这个冬天救你一命,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之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车夫扬起马鞭用力一甩,马儿撒开蹄子奔跑起来,扬起一路灰尘。
小谢莳就这样呆呆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车消失在山路脚下,许久,才迈起小短腿往回走。
之后的日子,又继续无穷无尽地干活。唯一有点改变的,是谢莳长高了一些,力气也比之前大了,虽然还是打不过欺负他的小孩,但是再拿斧头时,没有从前那么吃力了。
他还是吃不饱,但不用怕冷了。夏天躺在树底下睡觉,吹着夏风、伴着蝉鸣,还可以睡得很舒服。
再往后,陆屿川看到了自己——
那天小谢莳又被高个子的小孩欺负了,小孩子扭伤了他的手臂,以为他手断了,就吓得全跑光了。
小谢莳也以为自己手断了,在这个地方,手断了就意味着干不了活,要被丢出去。管事要是知道他是打架才断的手,一定会先狠狠将他打一顿。
管事打人特别疼,他实在太害怕了。
小谢莳躲在后山小树林里,想着该怎么死才不会很痛。跳崖的话会摔成肉泥,一定特别痛。把衣服撕成条绑起来,吊在树上虽然是个好方法,可是他不想光溜溜地死掉。
他强忍着想哭的冲动,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想死法,陆屿川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陆屿川当时化名“陆冥渊”,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魔尊,在八十二位魔道尊者中,压根排不上号。
他跑到绝情宗里偷东西,差点丧命就算了,还什么也没偷到,最后偷了绝情宗圣池里的胖锦鲤。
这事传开后,一度成了修真界的笑柄,不少人士调侃他为“食鲤尊者”,魔道的人也都耻于提及他的名字。
可就是这样一个“修真界百年难得一遇的笑柄”,却是小谢莳那段时间唯一的光亮——
陆冥渊不仅治好了他的手,还分给他鱼肉吃。在得知自己经常被欺负后,就时不时溜到后山来,教他拳脚功夫。
陆屿川静静看着,夜色中,小谢莳独自来到小树林,一遍遍练着陆冥渊教他的招式,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面的流畅。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到后山都能碰巧遇上小谢莳,那是因为小谢莳每天都会去那边等着。直到鸡鸣后,才匆匆跑回木屋,小憩片刻,被管事踹开门后,继续干白天无穷无尽的杂活。
那段时间小谢莳虽然依旧过得很差,却比以往都要鲜活乐观,练功的同时,还会自娱自乐。
陆屿川看着他拿起地上的枯树枝,假装是个仙风道骨的道长,到处惩恶扬善,说着一些蹩脚的酸掉牙的台词。
难怪后来真成为无情道祖师的谢莳那么爱端着,感情从小就有这个爱好。
陆屿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只恨当时没有对这个小家伙再好一些。可笑着笑着,笑容又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自己的顺手之举,居然在小谢莳心中占着如此大的份量,可自己真的配得上那句“他对我很好”吗?
修真世界的主角是谢莳的师尊和师兄,他偷锦鲤是为了提高攻的黑化值,时不时溜去绝情宗是为了做任务,而非特意找他。甚至教他练功,也是因为系统提了嘴,这是未来的绝情宗宗主,觉得他惨得像“起点男主”,临时起意想cos一把起点男主的“机遇”……
这源于顺手和临时起意的小事,真的配得上谢莳的真心吗?
来不及等陆屿川想清楚,小谢莳的境遇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应了那句“否极泰来”,第二年冬天,绝情宗宗主要收一名关门弟子,所有外门弟子都可以报名。
谢莳经过重重考核、筛查,终于获得了最终试炼的机会。当他将手放在试炼石上,刺眼的白光瞬间从石头里迸发出来,照得漆黑的夜空宛如白昼。
如此惊人的天赋,居然在绝情宗当了那么久的杂役,实在太可惜了!宗主当机立断,收小谢莳做关门弟子。
那日后,乌鸦变凤凰,所有欺负过小谢莳的人每日胆战心惊,就怕哪天小谢莳来找他们算账。可小谢莳并没有那么做,他像是忘了这些人,每日潜心修炼,就连后山小树林都很少去了。
没有人知道,小谢莳入门的第三天,师尊便将他丢给了师叔,带着大师兄游历四海去了。
师叔严苛古板,总是骂他是块愚昧的朽木,脑子怎么那么不灵光。纲常礼教要学、四书五经要背、宗门心法要融会贯通、剑术武功也不能落下……
众人都羡慕小谢莳变成金凤凰,却不知道变凤凰的代价是自由。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厨娘跑到山下闹过,被赶走后,大骂小谢莳是白眼狼。刻薄的管事战战兢兢几个月,确定不会被找麻烦后,在心底嘲笑小谢莳是个怂包。欺负过小谢莳的大孩子,洋洋得意地在其他孩子面前炫耀,曾经揍断过宗主小徒弟的手……
好在,这一切小谢莳都不知道……
某日,陆冥渊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