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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遇到一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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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确实有谣言传出,是李简下毒害了小皇子,可是文瑧应该明白,没有人比李简更希望这个孩子好好活着,皇嗣凋零,就会有秀女充实后宫,这让李简怎么忍得了?
文瑧对他道谢的语气很冷冰,但对他这个礼物倒是很喜欢。他把这个陶俑放在了自己批奏的御案,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时常一个人对着陶俑发呆,或是轻轻抚摸襁褓中的婴儿,洒扫的宫女更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个陶俑。众人皆赞李相的手工精巧,与陛下及小皇子的神貌一般无二。
为了讨文瑧欢心,李简再次制作了一个陶俑,白碧桃树下站着一个干净的少年,仙袂飘忽,临湖而立。李简只是想让文瑧高兴,更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纵然这个朝堂弹劾、指摘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不在意,他只求文瑧一人知他的心。
然而那天他拿着陶俑去宣政殿见文瑧,殿中连个守值的内侍都没有,只有皇帝一人端坐御案,看见李简到来,也只是漫不经心抬了一下眼:“李相来了啊!”
目光中有一种看蝼蚁一般的不屑,李简有一瞬间怔忡,可还是一步步上前,把手中的陶俑送给皇帝,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文瑧看着那个陶俑,轻笑一声。接着,拿出案几堆叠的奏疏,开始一本一本念了起来,全是弹劾李简的奏折。
奸臣乱政,忤逆犯上,惑乱朝纲,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太多太多,听得李简都麻木了,他确实没想到,今天是他的审判日。
空无一人的殿中突然涌出了许多护卫军,太后、皇后、安王、颜太傅、皇帝提携的官员纷纷从内殿走了出来。
一瞬间,嘲讽鄙夷厌恶唾弃的目光几乎将李简淹没,可是他只是紧紧地、深深地望着皇帝。
皇帝也盯着他,嘴角却是一丝凉薄的笑,拿起桌上那个陶俑,指尖一松,‘哗啦’一声碎在地上,自胸膛处碎裂,碧桃花树轰然倒塌,碎瓷迸溅声清脆尖锐,李简痛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李简很快被五花大绑,押送到牢中,没有人给他申辩的机会,各种刑具都往他身上套,并且都是皇帝亲自下令:施以刑罚,留其性命。
起初审讯的人摸不透这八字的含义,又不敢问,若是审不出来东西,到底是能上刑还是不能?到了晚上皇帝一看审讯记录,一片空白,大发雷霆。
于是当夜,浸了盐水的长鞭,一道一道甩到了李简身上,炮烙烧得又红又亮,烙到皮肉上,嗤嗤地冒起白烟,可疼痛不会因为叫喊而减轻。到了第三天,因为他的挣扎,腿骨被夹棍敲断了,不停地逼着问他那些他根本不知情的罪名。
李简被打得血肉模糊,神志不清,有人扯着他的手指按在一张张纸上,一纸罪供下去,不知又会牵连到什么人,他看不清,只听见狱卒啐了他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李简听说他们家早就都被抄了,抄出了很多金银商铺。他在这个位子,已经嚣张到形如皇帝,何须贪墨?可是贪墨罪名也落了下来,皇帝摆明了想让他死。
两位叔父跟着他同一天进牢狱,就连他致仕多年的父亲和家中的女眷全都被押送进了大牢。他父亲为朝廷奉献一生,贤名远播,没有做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为什么还要牵连到他们?
李简拖着残腿,咕噜着爬到狱门口,却喊不出一声,能喊谁呢?谁都救不了他。
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可笑他入狱时还幻想皇帝最多将他褫为白身,驱离京城,他也不会再来了。爱着那样的人,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可他还是坚持着,盼望着皇帝分给一点感情,其实也早已经绝望了,在心里放弃过无数次,如果这次皇帝放过他,他便永永远远地离开京城。
然而他再也没能走出京城。
李简不敢再往下回想,却依然在反思自己,无论他怎样做,皇帝好像都不放过他。
李简像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后来他开始吃不下饭,每日茫茫然地枯坐着,眼睛里寸草不生,什么也看不进去。
那日宋承来探望他,他双目空洞,虽然能答话,可思绪却会莫名地停滞,仿佛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反问:“我刚说到哪了?”
甚至会问‘现在崇宁几年?皇帝给我定了什么刑?我父母还活着吗?’宋承是真的吓到了。他跑到御书房,跪在御前哀求皇帝放过李简。
文瑧哪里会想到这样的结果,他每日都去探望李简,可是李简总是垂着眼,除了公事,根本不愿与他说话……
李简终于被接出提审室,人却直接送到了宫里,太医号脉,也仅是思郁过重,伤及心神,调养几日就好了。
药端上来后,李简不肯吃,他当然没病,只是要出宫。可一推门,门口站着护卫与内侍齐齐将他拦住,李简是真的怕文瑧会将他关在摘星阁,这跟关在提审室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李简完全相信这小皇帝说到做到。他当初放权就是盼着文瑧能回到曾经的明媚活泼,可是后来发现,用来束缚君王的礼法规制对文瑧好像毫无作用,他不在意名声,也不管文武大臣怎么议论,随心所欲地任性而为,性情又变成了上一世的阴暗偏执。
可是说来说去,李简还是怪自己,那些年对小皇帝的管制太严苛,给他造成的恐惧太深刻,扭曲了他的性情,现在自食其果。
李简以为用晚膳时文瑧会来,可是并没有,把他关在这里,像是关押一个宁死不屈的男宠,当初他没有对文瑧做的事,如今文瑧倒对他做了。
气得李简直接砸了一个盘子,大声怒吼:“我要见陛下!”
屋内站着的六七个宫女内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个个都低着头,默然伫立,如同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用过膳,李简又被内侍引着去沐浴,没办法,只能听从。可是沐浴提来一个浴桶就行了,内侍竟将他引到甘泉池……
甘泉池!真是可以,汤泉赐浴都玩起来了。
李简挑了帘,水雾迷濛,波光跌宕,还好,文瑧并不在。前世两人无数次于此苟合,不用说,自然是李简喜欢这里,他更喜欢的是小皇帝半眯着眼,活色生香的情态。
可是情海欲海,皆是孽心。
岂不知情爱之事虚无缥缈,如同这汤泉香雾一样空无一物,迷惑人心,非得体验一遭才大彻大悟。
不过就是沐浴,赤身空心,无所畏惧。
李简将所有人都赶了下去,他褪去衣物,步入池中。热气蒸腾中,水雾波荡,四周轻纱摇曳,暗香似有若无。他身体舒展,缓缓卸了半身的疲惫,想睡,脑袋却不听使唤,沉重地清醒着。没过多久,有轻盈的脚步声缓缓向汤池走来。
不必回头,也能猜到来人。
演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不出现?
李简没有回头,浸在回忆的水流中,往日的伤疤不由自主地绽开,往日的情意也被伤痛冲洗干净,就连表面的客套恭敬都懒得再维持。李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展开四肢,任水流流淌自己。
薄雾缥缈,轻纱流香,云母屏风后的人始终深深地、沉沉地盯着那个入浴的背影。
乌发如墨,铺散于背,肩头还有透明的水珠,可是窥探的人却不敢上前。
文瑧躲在晦暗的纱帘后,心绪如同潺潺的流水,一滴一滴一浪一浪不安分地涌动着。
他身上穿着李简曾经的旧寝衣,穿着心爱之人的衣衫,两人的肌肤被同一件衣物包裹,是不是也等于两人曾赤裸地相拥过?
想到这个念头,文瑧就全身发烫,心肺都羞赧地燥热起来。
李简若是回头,会抱住他吗?
腾腾热气蔓延整座宫殿,文瑧故意踏重了一步,这动静李简不可能没有听见,可是他始终静默着泡在池子里,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文瑧是多么想念以前,那时的李简是多么在意他啊!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人,当他穿着这件宽大的寝衣赖在李简床上时,他清楚地看见李简眼中露出痴迷又隐忍的情欲,不敢触碰,可是眼睛还是痴缠着他。
那时的他还很坏,反而故意去挑逗李简,故意把衣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胸口,李简的耳朵都红了,起身要走,可是他又缠着,装着无知的样子,因为他年纪小,所以是年长之人对他起邪念,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是权臣逼迫他。
他是如此心安理得的引诱,换取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现在权臣将所有的权力还给他了,认错了,放下了,他却慌了。
文瑧撩起纱帘,再次朝浴池靠近,不过几步,就听呼啦一声水响,池中人忽然出浴,溅起的水滴带起一阵急雨,噼里啪啦砸到地面,同时也惊得文瑧瞠目愕然,瞳孔微缩,李简……
他竟然看到李简全身赤.裸,走到衣架,擦拭身体,那动作让文瑧挪不开眼,目光被雾气蒸出一片黏稠的悸动。
因为穿衣,身躯微微弯曲,脊背流畅起伏,肩膀宽阔,人却瘦了,又涌动一种强韧的力量感,皮肤被泉水泡得发白,水珠沿着脊背缓缓流落,腰线再往下……文瑧心跳加速,移不开眼。以前他很怕被这个比他年长、身躯高大的男人支配训斥,如今同样是这副身躯,他却想安静地缩在他怀里。
可是直到李简穿完衣衫,都像是没有看见皇帝一样。
文瑧明白,李简是真的放下了,对自己已经没有感情了,所以才能做到毫不避讳地、坦坦荡荡地无视。
文瑧委屈的想哭,他曾见过李简对自己动情的眸子,所以这一刻的冷漠平静才格外刺眼。
李简系完腰际的衣结,终于转过身来,他目如死水,走到文瑧面前,那双幽深的透不出一丝情绪的目光,沉沉地盯着文瑧。
文瑧被这样的目光逼视着,那些被无视的委屈,被抛弃的辛酸,他未敢质问,他反而还来责怪自己。
文瑧拼命地压制着泪水,又学着无赖的样子,伸手抱住了李简,不管不顾地搂紧他。两人相贴的温度迅速透过单薄的衣衫纠缠到一起,李简没有回应,只是冰冷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怎样?”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人敢对皇帝这个态度。文瑧也不计较,只是紧紧地抱着人,脑袋埋在李简的肩头,贪婪地汲取李简的气息。
“放开。”
跟没听见一样,说没听见也不对,反而越搂越紧了……
李简抓着文瑧的两只手腕,迫使他松开,文瑧却陷在他怀中乱扭:“不放!就不放!”
“……”
遇到一个无赖,还是一个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李简仿佛被一口气卡着,出不来,咽不下去:“什么时候放我出宫?”
“不放!”还是这句话……
但两人也不能就这样站着,李简的发梢仍在滴水,洇湿了后背,可文瑧那双爪子还在他后背不安分地摩挲,指尖带着湿意,轻轻地刮挠他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