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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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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太后居住的慈宁宫布置并不奢华,甚至称得上简朴。除却基本日用品,并无太多装饰性的摆件。这让安然对这位太后更多了一分好奇。他对安小鱼这位皇祖母的了解不多,只是从安小鱼的只言片语中猜测这位太后应当是能与皇帝分庭抗争的存在,或许更甚,这位太后才是金国的实际掌权人。只有这样,才会让当今皇上忌惮,不敢废储令立。
面对这样一位祖母,他该如何说服她同意他们的婚事?在安然和安小鱼、安林眠、安麦、安图五人跟着宣旨公公进到慈宁宫的这一路上,安然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几位请在此稍后片刻。”带头的那公公躬身对几人说完,转身撩开珠帘朝内殿走去。
安然、安林眠、安麦、安图几人对视一眼,都未开口说话。安然又看了安小鱼一眼,只见安小鱼一直望着悬挂在通向内殿路上的珠帘。珠帘大约是用什么水晶串成的,晶莹剔透反射着照进殿内的阳光。望久了有些晃眼,但安小鱼似是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直直地凝望着那扇珠帘。
珠帘将房间隔成两部分,隔着珠帘,看不清里面细节,只看到珠帘后面有一张软塌,塌上摆着矮几,矮几上燃着香炉,檀香的气味从里面隐隐飘来。
“哀家明明只宣了四人,怎么来了五个?”人未出现,声音先至。意料之内的是属于老年人的年迈声音,但声音中的威严却非比寻常,仅仅一句话,就让安然验证了先前的猜测。这位太后,果然不是在后宫颐养天年的老妇。与此同时,安然也悄悄松了口气。如此威严有力的声音,显然不会出自一个病人之口。看来他们至少没把皇祖母气出病来。
安小鱼喉咙动了动,声音不高地叫了一声:“皇祖母。”
由先前那位宣旨公公搀着,一个雍容富态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后,那身影出现后并未扭头看几人,而是缓步走到塌前,由那位公公扶着坐了下去,一只手臂抵在矮几上,手掌轻轻扶着额头,随后才抬头看向几人。 看了片刻后,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身边的那位公公立即躬身走到珠帘前,将珠帘从中间分开,挂在了两侧。
安然的目光与太后的目光正面相撞。
太后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珠钗挽着,脸上皱纹不少,虽又老态但看着却不似七十岁的人,眼睛明亮,精神似也不错。
安然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移开了目光,即便这位皇祖母的脸色看着并不严厉,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仍旧不容小觑。
安然垂着头望着地面,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来的压迫感,这压迫感久久未散,好似只凭目光就能将人压垮一般。
就在安然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之时,那目光倏然消失了,似是转向了安林眠、安麦、安图三人。
“倒是长得都不错,”这次,威严的声音中多了一分和蔼,“和安顺那孩子是同乡?”
太后认识安顺?安然一怔,只是一瞬,就听身旁的安林眠率先答道:“皇奶奶也见过顺子?”
语气是那样的轻快亲切!安然两眼一黑,悄悄抬眼瞄了一眼太后。太后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依旧斜靠在塌上,打量着几人。
“安顺那孩子倒比你们几个稳重多了。”
“问皇奶奶安,阿顺是我们的好友。”柔声细语的声音,来自安麦。
“皇奶奶,阿顺哥做什么了?阿顺哥不是稳重的性子啊,论稳重,麦子才是最稳重的。”活泼的声音,来自安图。
三人一口一个皇奶奶,安然嘴角抽了抽。心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从今日的事看,哀家倒是觉得安顺更稳重。”太后又开口了,声调不疾不徐,“至少安顺那孩子知道打人要在天黑,蒙着面。”
“打……打人?”安然终是忍不住了,抬头讷讷望向太后,“安顺……他闯祸了?”
太后的目光从安图身上移到安然身上,不言语地看了安然好一会儿后,缓声道:“就是你,要把哀家的乖孙带走?”
安小鱼迅速向前走了半步,直望着正前方的太后:“皇祖母……”
“谦儿。”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安小鱼身上,提高音量斥道:“越来越没规矩了,哀家问你话了吗?”
安小鱼的脚步顿在空中,望着太后蓦然住了口,须臾,又退了半步,回到安然身边,抓起安然手腕,低声道:“然然,我们回去。”
安然不动,侧头看着安小鱼,轻拍了拍安小鱼抓着他的那只手,轻声道:“我有话要和皇祖母说。”
“谁是你皇祖母?哀家可没认过你这个孙媳妇。”太后冷不丁出了声,声音中多了份严厉。
“.......”安然默然无语,心道安林眠、安麦、安图三人叫了奶奶都没事,自己叫声皇祖母怎么了?
安然反抓着安小鱼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安小鱼不要冲动,随后松开手腕,入乡随俗的冲着太后作了一揖,乖巧一笑,道:“太后说的是,是我失礼了。在我的家乡也有个说法,新人过门,家长是要给新人改口费的,给了改口费才能改口。”
话音刚落,只听前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声,接着是太后冷嘲的声音:“不提敬茶倒先要起礼了,到底是乡野来的,不知礼数。”
嘶——安然倒吸一口冷气。安小鱼眉头微微下压,嘴唇动了下似是又要说话,安然立即抓了抓安小鱼手腕,示意他不要说话。
太后缓缓移开目光,落在矮几上的茶盏上,太后身边的公公即刻上前拎起茶壶,欲要为太后倒茶。太后抬眼瞧了那公公一眼,那公公动作一滞,又轻轻放下了茶壶。
“谦儿。”前方的太后曼音叫了一声,安小鱼看向安然,安然微微点了点头,安小鱼缓步走了过去。
茶水汩汩注入青瓷茶盏中,又一声轻轻的冷哼声,太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假寐道:“这么折腾,就是为了这么个人?”
水声消失,安小鱼双手端起茶盏,道:“孙儿已经和他拜过堂成过亲了,他的父母喝过了孙儿奉的茶,孙儿和他是明媒正娶。”
太后又缓缓睁开了眼睛,斜看了安小鱼一眼,并不接茶盏:“拜堂的是安小鱼,你是陆谦,是我金国的储君。”
安小鱼垂眸,低声道:“孙儿就是安小鱼,孙儿可以不做陆谦,只做安小鱼。”
啪!茶盏被猛地砸在紫檀木矮几上,登时间茶水四溅,珠帘的另一端的安然几人俱是一惊。安然眉头紧蹙,目光紧紧地盯着正前方的两人,强忍住没有过去。
太后神色严峻地凝视着安小鱼,严词厉色道:“你皇祖父临终前对你说过什么?”
安小鱼依旧低垂着眼睑,道:“孙儿失忆了,不记得了。”
“呵,”太后似是真动怒了,冷哼了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安小鱼,一字一句道:“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儿下乱者。可想起来了?”
安小鱼睫毛颤了颤,沉默不语。
“太后娘娘,”一片寂静中,安然开了口,直望着前方雍容华贵的太后,不卑不亢道,“晚辈确实来自乡野,不懂为君之道。晚辈今日前来也并非是想聆听太后的治国道理的。”
太后眼中凌厉的目光转向安然,安然面不改色,从胸前掏出一张请柬,继续道:“晚辈今日前来是来送请柬的。”
安然双手捧着那张请柬,太后目光落到那张请柬上,却并不让人去拿。安然依旧捧着那张请柬,说道:“晚辈安然与令孙陆谦将与五月十八成婚。晚辈父母皆在远方,无法赶来,陆谦仅有祖母一位高堂。若祖母不到,晚辈和陆谦皆会遗憾终生的。”
太后目光紧盯着安然:“哀家可从未同意你们的婚事。”
“祖母也没拒绝我的聘礼。”安然说着,倏然抬头冲着太后乖巧一笑,在太后愣神间,大步走了过去,将请柬轻放在太后面前,后退半步站在安小鱼身侧,侧头望了安小鱼一眼,明亮的眸子中升起安抚的笑意,道:“我二人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祖母看着陆谦长大,想必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安然转望向太后,又道:“祖母知道陆谦失踪期间是在哪里吗?”
太后望着安然沉默一瞬,道:“不知道,他不说。”
安然莞尔一笑:“那里叫龙隐村,是海上的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岛。那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说是桃花源也不为过。我敢保证,去过那里的人没有想离开的,当然,就在一年半前,也没人能从那里离开。但安小鱼自去了之后就一直想尽办法离开,即便那时他失去了记忆,却依旧无法安心在龙隐村过日子,焦急地寻找离开的方法,祖母知道为什么吗?”
太后沉默不语,安然也不说话,只望着太后。两人无声的对峙着,半晌,终是太后先开口了:“为什么?”
安然微笑道:“因为,生死未卜,皇祖母要一直担心的。”
这是安小鱼的原话。就是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了安小鱼对这位祖母的感情之深。
话出口,太后的目光果然柔和了许多,望着垂头不语的安小鱼好一会儿后,轻斥道:“不是说失忆了吗,哪还记得祖母?” 虽是斥责,语气却分明带着慈爱。
安小鱼小声辩解道:“是失忆了,后来又想起来了。”
“哼,单单不记得祖父的话?”
安小鱼理亏,抿着嘴不说话。
安然接道:“晚辈来到金国不久,但也听过一些传闻。据说金国上下皆认为太子陆谦是天授之人,身负金国国运。有陆谦在,金国便能风调雨顺,民康物阜。是真是假,晚辈无从得知,巧的是,自母后怀上陆谦,至今已二十年。这二十年来金国虽不是年年无天灾,但比着历史上的天灾事件确实少了很多,或许这是巧合,但正是这些巧合,让金国百姓更加相信了司天监对太子陆谦是天命之人的说法。尤其是在陆谦失踪期间,一向风调雨顺的金国不下雨不下雪,这种巧合更是加深了陆谦身负金国国运之说。
“在龙隐村时,安小鱼曾笃定的告诉过我,他不信鬼怪神佛之说,那时他已恢复了记忆。但恢复记忆之后却是更加坚定要尽快回来,而在他恢复记忆之前,他就曾告诉我他必须尽快回去。从到达龙隐村起,他要离开的决心就很坚决,即便我们已经成了亲,有了家,即便他知道走了之后很可能无法再回到龙隐村,但他走得依然很决绝。晚辈曾经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失忆了,却会那么坚定的告诉我他必须回来?为什么在恢复记忆后明明不相信天命之所却依旧坚定地想回到了这个至亲想要他消失的京城?就在刚刚,祖母替我解答了疑惑。”
太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困惑看向安然,没等她发问,安然直直望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为君之道,须先存百姓。所以他必须回来,因为他不敢去赌,不敢拿金国的百姓去赌。”
“他不信天命之说,但他也不敢去赌那哪怕亿万分之一会让金国百姓遭受苦难的可能性。陆谦说,他活着一日,祖母活着一日,他就不可能会被废储,因为他是天命之人。但他说这话时并不是高兴的口吻,祖母知道为什么吗?”
太后沉默地望着陆谦。
安然道:“因为这对他而言,这是锁链,是悬在头顶的剑。他被天命之说锁在了龙椅上。”
安然看向安小鱼,柔和道:“陆谦说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我回村,我相信他是真心想跟我回村,过我们的平凡的日子。但我也清楚,如果我们真的就此回了村,他是无法安心的。因为皇祖父的那句先存百姓,是刻在他心里的,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责任。他能放弃皇位,但无法置金国百姓而不顾,所以即便他失忆了,他仍旧记得要回来。”
“然然。”安小鱼眸底幽光闪动,望着安然低低叫了一声。
安然弯了弯嘴角,漏出一抹笑容,温声道:“我说过,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回村,咱们就回村;你想留着,我就陪你留在这。”
安小鱼喉咙动了动,望着安然似是要说话,最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转望着面前的皇祖母,道:“祖母,我就要和他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