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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座听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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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在洛阳长大。”
雨陌凰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雾。
“我是雨师妾的后人,也可以说,是她的转世。”
她父亲对她严苛到近乎残酷。
这不能做,那不能碰,连和同龄孩子说话都不被允许。
他只是不想她重蹈雨师妾情劫覆辙,可这份窒息的保护,只让她满心怨恨。
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在阳光下跑跳?
为什么她只能活在夜里,只能触碰月光?
凭什么?
她恨,却又不敢反抗。
这座小镇奉儒家为圣,孝道大过天,稍有忤逆,便是死罪。
离圣人庙近,整座镇都浸在“之乎者也”里,人人以儒门弟子自居,恨不得把身份刻在额头上。
父亲表面温顺谦卑,背地里却毒舌刻薄,十个泼妇都骂不过他。
每每从街上回来,他都要骂上许久,骂他们虚伪,骂他们仗着圣人名头狗仗人势。
雨陌凰总是默默端上饭菜,等他骂累了,一家人再动筷。
这般日子,持续到她八岁。
镇上管事召集所有人,高声宣布:
“孔圣庙乃圣贤之地,从今往后,此地改名儒家镇!”
众人轰然叫好。
雨陌凰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茫然。
八年足不出户,她早已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夜里,月光落在她身上,白得近乎苍白。
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洒在脸上,才稍稍有了血色。
她一眼看中一盏莲花灯,精致得让她挪不开眼。
灯光暖得让她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光”。
“小妹妹,你很喜欢?”
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雨陌凰慌忙抬头,是个比她稍大些的男孩。
她连忙低下头:“我……我买不起。”
“我送你!”
男孩笑得坦荡,直接把灯塞进她手里,“孔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就收下吧。”
雨陌凰拗不过他,只得紧紧抱住灯,小声道:“谢谢。”
孩童的情谊,向来简单。
一盏灯,一块糕,一句谢谢,便是一生难忘的开端。
而这个男孩,正是将她推向雨师妾旧路的人。
后来某一日,天刚亮,便有人敲门。
“雨妹妹,你在吗?”
是杨春。
雨父不知又去了哪里商议儒家大事,家中只有她一人。
“吃了吗?我带了糕点。”
“没。”
“那一起吃。”
她拿起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下。
豆沙的甜、桂花的香、酥皮的松软,在口中一层层散开。
好看,又好吃。
“好吃吗?”他小心翼翼问。
“嗯!”
“那就多吃点。”
她后来才知道,杨春是孤儿,自幼由奶奶拉扯长大。
他说,他叫杨春。
“没了?”墨渊听得有些失望。
“嗯……让我想想,好像是没了。”
“啊?”
“骗你的。”雨陌凰轻轻一笑,继续说下去。
自那以后,杨春几乎天天来找她。
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父亲不知何时察觉了此事,没有阻拦,只是暗中观察。
直到某日,他终于叫住杨春。
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扫过少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怀好意。
“喂,那小子。”
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
“先生,是叫我?”杨春声音发颤。
“跟我来。过几日祭祀先祖,你无亲无故,随我一同去吧。”
“只要先生吩咐,我……”
“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去!”
父亲忽然大笑:“好,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父亲见杨春可怜,自己又无子嗣,便对外宣称遵从儒家“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顺理成章把杨春留在了家中。
很快,祭祀大典到了。
那天雨陌凰没有去。
她不知道父亲和杨春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喝了很多酒。
那天夜里,杨春满面通红地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我喜欢你。”
四个字,不知是酒后戏言,还是年少真心。
可雨陌凰记了一辈子。
那是她一生中最明亮、最难忘、最想回去的一天。
她不懂什么金玉良缘、山盟海誓,只知道——
一句喜欢,就是爱。
一句承诺,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孩童的爱最是纯粹。
不问结局,不问值不值得,不问以后。
喜欢,就是单纯地喜欢。
爱,就是毫无保留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