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霜帷风

113、剑老 圣都之北，

　　圣都之北，剑山。这里没有光之法阵，仅凭一座座火炉便可将整座山体亮。

　　剑山之中，是一座庞大的山中楼阁。

　　赤红的岩浆汇成一条暗河，暗河边又引出数座熔岩池，随处可见的熔池地灵脉相连，即使已经距离地底万里，但其释放的火焰极其纯粹，滚烫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被灼伤。

　　是以暗河边篆刻着无数寒冰阵纹。

　　尽管夜已黑，剑窟中的弟子仍在忙活。鉴金使带着弟子辨别金石材料，挑出其中上好的练金材料送入熔房中。掌炉弟子坐在熔炉前，用阵法精细地把控着火候，很快，一便长枪已经出具模型。再由运输弟子将其送入水室进行淬火，最后将淬好火的枪放在雷击木上，雷击木载着长枪，通过楼阁之中的灵轨，输送到了对面铭文室中，由铭文室的弟子篆刻铭文。

　　这些兵器会统一送入一间楼阁，由剑老一一过目，筛选出其中不完美的兵器，送回炉重造。

　　沈归荑从一旁的山体小道走了进去，值守的弟子见到她，立马放行。

　　沈归荑顺着小道直接来到验峰台，这里是剑山的核心腹地，剑老正在此验收今日锻造出的兵器。

　　见到沈归荑来，剑老放下了手中兵器，道：“你来了。”

　　沈归荑礼貌点头：“我准备好了。”

　　她今日要做之事，便是让冰刺归位。

　　剑老神色犹豫，道：“暗河已经开启，只是你身上旧伤未愈，不若隔日将将冰刺送入地灵脉中。”

　　沈归荑道：“多谢剑老关心，我身上的伤已无大碍。”

　　风家正在上清界大力搜寻冰刺踪迹，只有尽早将冰刺打入地灵脉，她才安心。

　　剑老领着沈归荑来老了主脉山体中，此处严禁弟子入内，因为这里是暗河的源头，也就是与地灵脉相连的地方。

　　山壁上贴满了寒冰符，用来压制延绵不息的火焰与灵压。

　　尽管用了如此多的冰系符箓压制，沈归荑一走进这座山体，还是感受到了那股逼人的热浪和极具压迫感的灵压。

　　剑老道：“暗河口的寒冰阵只能解开半刻，届时你没有犹豫的时间。沈姑娘，你当真要将冰刺送入地灵脉？”

　　地灵脉的灵焰与灵压不是寻常术师能够承受的。

　　沈归荑道：“如此一来，风家绝无可能追踪到冰刺。”

　　况且，此事她迟早要做，五大神器集结后，只有将它们尽数打入地灵脉中，才能毁坏聚灵阵。

　　剑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冰刺递给了沈归荑。他知晓沈归荑与灵气的契合度乃世间少有，或许她真能成功将冰刺送入地灵脉。

　　剑老打开了寒冰阵，地底岩浆疯狂喷涌而出，与之而来是无尽的灵压，火焰席卷了整座山体，山壁上的符箓被烧尽。

　　而这些，仅发生在一瞬间。

　　剑老顶着逼人的灵压抬眼，发现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沈归荑已经跳了下去。

　　她竟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就那般一跃而下。

　　眼看主脉山壁就要包不住这漫天的灵焰，剑老开启了第二道寒冰阵，漫天的符箓自山壁空腔中飞出，灵光四溢，一下子便压制住了地灵脉。

　　地灵脉重归于静，只是其中流淌的岩浆仍是那么炽热。

　　剑老等待了许久，就在他以为自己等错了人时，沈归荑才从暗河中钻出来。

　　她浑身冒着热气，眼中日纹全开，繁复的纹路再次暴起，自额前延伸到脖颈中。

　　剑老眸子中浮现出淡淡的不可思议，这姑娘进入地灵脉的时间比她预料地还久。他以为自己找错了人，可她竟然完好地从地灵脉中出来了。

　　秦宫主当年预知地没错，这是灵脉亲自挑选出的人。

　　“封。”沈归荑施展寒冰阵，封住了身上尾随的灵焰。

　　“剑老，我有些事想问您。”沈归荑道。

　　送冰刺归位后，是该找寻自己心中疑问的答案了。

　　自她发现自己不止会一种术法时，便心存疑问，直到在秘塔中又觉醒了奇卦术，沈归荑终于能够确定，有人在帮自己，而且是提前布好了局。

　　剑老猜到她要问什么，于是道：“沈姑娘所想大致无错，世间的确有术师能够占卜到未来。但能预知到如此远的术师，极其少见，一般称其为神谕者。”

　　沈归荑道：“师祖便是神谕者？”

　　剑老：“是。”

　　沈归荑：“那这一切她都知晓吗？”

　　那么师祖自己的死呢？还有师父的死。

　　剑老道：“有些事秦宫主并不知晓，她并非能够看见一切。况且，沈姑娘定能明白，占卜到并不意味着能改变，占卜本身就在命数之中。”

　　秦宫主当年预知到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他不知。

　　不过这弟子的到来，确实在秦宫主的预知中。

　　沈归荑点点头，又问：“还有一事，您为何会选择帮助下界？”

　　沈归荑曾问过师父，为何不选择在上清界做一名大术师，她的奇卦术如此厉害，若待在乾坤圣宫，之后的日子会完全不一样。

　　师父说，她虽生长在上清界，却是师祖养大的，师祖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师祖破开聚灵阵，那么她也要如此。

　　但师祖为何会如此选择，她便不知了。

　　师祖，师父，剑老，这三人都出生在上清界，甚至都是十分有天赋的术师，为何回去帮与他们相隔如此远的下界。

　　剑老道：“我所行，不止是为了帮助下界，也是为了帮助上清界。上清界并不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的术师即使意识到了聚灵阵对下界的危害，也改变不了。”

　　“况且，妖族难道真的只会危害下界吗？沈姑娘从前在下界见过妖族，你认为，上清界的术师能敌得过他们吗？就算敌地过，那也是暂时的，妖族一旦完全解开封印，成长起来将会非常快。”

　　“届时他们占领了下界，野心也不会满足，下一步就该是上清界了。”

　　“所以，我所行，是为了整个人族。人族本就是一体的，不该分成两个世界。”

　　沈归荑道：“妖族在下界灵气如此稀薄的地方也能成长吗？”

　　剑老：“是，不管是与灵气的契合度，还是肉身强度，妖族都远远超过人族，他们不需要过多灵气便可变得强大，但妖族的野心永远也满足不了。人族曾将他们封印，他们一定会报此仇恨。”

　　沈归荑道：“不止他们有仇要报。”

　　她也定会将妖族剥皮拆骨，不过，还有些话沈归荑没说，那就是她不相信上清界，也不会忘记上清界对下界的残害。

　　剑老道：“如果知晓一切本就会发生，无法改变，沈姑娘还会去做吗？”

　　沈归荑坚定道：“会。”

　　于她而言，本该发生的只有一事，那就是破开聚灵阵，灭妖族。

　　***

　　是夜，节气使打开了圣都天幕的光阵，无数颗细小的光核浮起，这些光核颜色不一，如同莹虫般，将圣都照映地通透如昼。

　　沈归荑回到了仙阁之中，刚将背上的灵弩放下，玉讯便亮了起来。

　　不过这次不是褚静苑她们，而是周檀月。

　　周檀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好在她现在在内门，是独自一间房。

　　她脑海中不停回想起五年前的场景，那时她在绥阳，听闻北境爆发妖袭，拼了命想赶回去，但却被乾坤强行带走。

　　周檀月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星辰大殿了，那时的她就如同一个傻子，呆愣地望着那座恢弘的殿宇，周全全是形形色色的术师。

　　直到日月门关闭，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后来她想尽办法打听下界的现况，得到的却是边防线已破，人族退至渭江以南。

　　短短几个字，便让她万念俱灰。

　　她知道，周家人只要还活着，就绝对不会退缩。

　　但她还是抱着侥幸，檀桑她们年龄未到，姥姥是不会安排她们去对抗妖族的，或许她还有亲人活着。

　　当年的具体情况她并不清楚，于是她还是忍不住在玉讯上给沈归荑发去了讯息。

　　周檀月：【可否问你一些事情？】

　　沈归荑很快回复：【何事？】

　　周檀月：【当年妖族是从何地开始攻破防御阵的？】

　　那头的沈归荑久久没有回复，让周檀月明白了什么，她眼眶泛红。

　　她还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明明答应了阿娘不可轻易落泪。

　　可是阿娘已经不在了。

　　阿娘当年在锦囊留下的那封信，直到上清界她才将其打开。上面并不是嘱咐她好生学习术法，将来回来护卫十四城，而是让她在上清界好好活着。

　　阿娘道此话无颜在她面前说，只是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十四城的命运不是光靠一人便可以改变的。

　　周檀月没有想到平日严厉的娘亲会对她说这种话。

　　她知晓阿娘并非怕死之人，阿娘一生都在履行自己的责任，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但是这次她不打算听阿娘的了。

　　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十四城，她要从妖族手中夺回自己的故土。

　　她要让周家人的亡魂在故土中安息，而不是游荡在妖域境内。

　　玉讯亮起，那头的沈归荑道：【你的家人或许还存活在世间。】

　　周檀月知道她这是在安慰自己，同为十四城故人，周檀月知晓沈归荑的家人也葬身在了妖袭之中，她甚至亲身经历了那场劫难。

　　沈归荑心中苦楚不比她少。

　　周檀月回道:【嗯，我知晓。】

　　周檀月在心中道：阿娘，你放心，此行我并不是一人。

　　而那头的沈归荑正在思量如何言语才可使周檀月不那么难过，见周檀月如此回复，便放下了心。

　　失去家人的痛苦沈归荑无比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生生地将血肉从身上割下，将心脏从身体中刨出。

　　但她不能悲痛，若她沉浸在悲痛中，无法做到任何事。

　　她只能用愤怒推着自己前行。

　　周檀月同自己一样来自十四城，是那位舍弃自己性命护住他们的周小姐的亲妹妹。

　　周家世代护卫十四城，护卫人族边界，沈归荑亲眼目睹他们如何履行责任。如今能与周家人在上清界相遇，她感到十分慰藉。

　　她与周檀月一定会回到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