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犬之塔》滑滑肥

2、不安

　　唐妈迟迟没有作答，崔塔很快便意识到他问了个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
　　见到有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他本来还有些开心的。
　　可正当崔塔准备放下手、不再继续这个问题时，他就突然感受到那亭间里的少年投来的视线，只见少年一言不发地盯着崔塔，他墨般漆黑的眼里翻涌着冰冷的情绪，既像是敌视，又像是单纯的漠不关心。
　　面对少年尖锐的目光，崔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错开与他的对视，等下一秒再次抬头的时候，却发现那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像一只神秘的黑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唐妈说：“塔少爷，刚刚那是云墨少爷。”
　　崔塔这才想起，他听叶老先生提过这个名字。
　　叶云墨比他小一岁，是叶老先生唯一的孙子，叶家未来的继承人。
　　叶云墨的经历和崔塔有些像，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双亲去世，但唯一不同的是，父母去世后没有人再陪在叶云墨身边。
　　叶老先生年纪大了，一方面需要定期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另一方面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所以很少有时间在家，大多时候都是让几位贴身佣人陪着叶云墨，定期向叶老先生汇报近期情况，这也是造就叶云墨冷漠孤僻性格的主要原因之一。
　　叶云墨和寻常孩子不一样，他似乎很难感知到正常人的情感，很少笑，很少哭，几乎不与人交流，总是做出怪异的举动，有时候甚至还会有伤害自己的行为，这些过于偏激的表现令叶家上下都头痛不已。
　　崔塔还记得在来叶家前叶老先生对他的嘱咐：云墨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孩子，但既然你来了叶家，自然就是咱们叶家人，云墨也成了你的弟弟，可以在爷爷不在的时候多陪陪弟弟。
　　原来，他刚刚看到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
　　经历这一小插曲后，雨愈下愈大，唐妈担心崔塔受凉，就领着他去新房间。崔塔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这里采光好，窗外就是叶家别墅面积最大的户外花园，是叶老先生特意安排的。
　　崔塔从来没住过这么大、布置得这么漂亮的房间，比童话书里的王子房还华丽，和他之前在姥姥家的小房间区别太大了，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姥姥去世不过才几个月，崔塔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假的，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东西。
　　这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紧接着化作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将崔塔全身笼罩。
　　但崔塔是个坚强的孩子，姥姥在世的时候也教过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能轻易哭，要勇敢一点。
　　崔塔揉了揉眼睛，强忍流泪的冲动。
　　为了转移注意力，崔塔不想在房间里多呆，于是问唐妈能不能带他逛逛其他地方，唐妈自然是十分乐意地答应了，牵着崔塔慢慢参观整座别墅。
　　叶家别墅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庄园，等崔塔里里外外逛完，已经到了晚上，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
　　叶老先生今天有公事在身，就连白天接崔塔也是百忙之中挤出来的时间，晚上自然不会再回别墅，所以晚餐就只准备了两人份，一份是崔塔的，另一份则是叶云墨的。
　　可等到桌子上的饭菜都快凉了，叶云墨也没有出现，崔塔看着桌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难免有些好奇。
　　他难道不会饿吗？崔塔心想。
　　回忆起白天花园里的初遇，少年苍白的脸几乎没什么血色，对视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给崔塔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就在崔塔快要用完晚餐时，叶云墨出现在了餐厅，他就站在他面前，这才让崔塔第一次完整看清他的脸。
　　叶云墨虽然比崔塔小一岁，个子却比他高半个头，与同龄孩子相比，身材算是十分高挑。
　　但更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外貌。
　　叶云墨小小年纪就生得极为俊美，光洁的脸庞透着几分脆弱的病态，棱角分明的轮廓却又显得十分锐利，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融合在他身上并不矛盾，反倒是新生出他独有的冷漠气质。
　　叶云墨看崔塔的眼神，也是同样的冷漠，少年漆黑的双眸仿佛一潭不见底的深渊，冰冷且疏离，好似在警告崔塔与他划清界线。
　　唐妈见叶云墨来了，连忙上前：“少爷，还请您稍等一下，晚餐已经凉了，我让后厨马上再给您做一份。”
　　叶云墨没有理唐妈，扫了眼桌上丰盛却已经凉了的饭菜，直接转身走了。
　　唐妈不明白叶云墨想做什么，只好跟着他：“少爷？您要去哪？”
　　叶云墨依旧不理睬，正要转身离开时，他的手又被崔塔拉住。
　　叶云墨回头，对上崔塔认真的小脸。
　　崔塔握着叶云墨的手，说：“不可以不吃饭，对身体不好的。”
　　崔塔没有忘记叶老先生说的，虽然叶云墨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孩子，但他作为哥哥，还是要尽可能地陪伴他关心他。
　　叶云墨微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狠狠把崔塔的手甩开。
　　崔塔吃痛轻呼，等反应过来时，叶云墨又已经上楼了。
　　唐妈见状，急忙蹲下身来看崔塔有没有受伤：“塔少爷！你没事吧？！”
　　崔塔摇摇头：“嗯，没事的。”
　　唐妈心疼地牵起崔塔的手，这哪算没事，小孩儿的手背都被扇红了。
　　“塔少爷，我先带你去洗漱，然后回房给你擦药，好不好？”
　　“嗯。”
　　崔塔不哭不闹，让唐妈更加怜爱了，心里暗自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儿，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撒娇。

　　一个小时后，崔塔洗得香喷喷的，穿着柔软舒适的睡袍，被唐妈抱回卧室床上擦药。
　　擦药时，崔塔问：“唐妈，他还是没有吃饭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叶云墨。
　　唐妈安慰道：“塔少爷不用担心，我们刚刚派了人去少爷房间送餐，少爷这会儿应该已经吃好了。”
　　听到叶云墨有好好吃饭，崔塔明显开心了不少。 “塔少爷这么关心墨少爷吗？”
　　“因为姥姥说过，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吃饭，我们都是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更要好好吃饭。”
　　崔塔一本正经的回答，活像个小大人，唐妈不禁被逗笑，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这说明呀，咱们少爷心善，不然怎么会这么关心人心疼人，是不是？”
　　唐妈这番话让崔塔又想起了过世的姥姥，姥姥还在世时也常对他这么说，夸他乖、夸他听话，是个会疼人的小心肝。
　　突然，崔塔开始窝在唐妈怀里抽泣，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
　　他以前的家和现在住的大别墅完全不一样，家里虽然小小的、旧旧的，但每天都有姥姥在陪他，姥姥会给他做好吃的饭，会给他编好看的毛衣、还会在打雷下雨时温柔地把他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乖崽不怕，有姥姥在。”
　　可往日的所有美好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崔塔就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小兽，只能暂时汲取唐妈身上的温暖来换取一丝心安。
　　但好在唐妈是个足够温柔且有耐心的人，她将崔塔搂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不厌其烦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直到小孩儿哭累了进入梦乡，才悄悄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