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月跃沟渠 ...
-
她嘤嘤哭泣,只在一刹那间,突然感觉有股巨大的冲力向她背后袭来,她只来得及用余光一瞥,便被包裹在这股冲力中,带着润儿的身体,向外跌了好几丈,耳中却朦胧地听到一声闷哼。推开她的那人动作相当快,用手臂圈着她们滚了几番后,顺势起身,左手拔下插在肋上的箭,右手捡起散在地上的弓飞,奋力搭射,只听对面房檐上惨叫一声,摇摇摆摆地直起个喉颈中箭的男子,手中还拿着弓箭,他弃了弓箭,伸手在胸口一抹,颤栗几下,直直地坠落地来,刚落到地上,尸体便熊熊地燃起火来,片刻已是面如焦炭。围观的人群惊叫着,眨眼间散的不见人影。
丽华被摔得懵懵懂懂,只见那黑衣人站起身,一把拉起她的臂膀,几乎是拖着她大步向旁边的小巷拐去。她挣扎着往后看润儿,说:“不能丢下他。”那人冷冷地说:“已经死了。”她还想用力挣脱,却被那黑衣人紧紧箍住,说:“他们已经杀了他了,接下来就是你,若还想要命,别做这种自己送死的愚蠢事情。”他把她拖到小巷的角落,按在墙边,一手制住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她呜呜地从他手掌中发出叫喊声,他说:“若你冷静下来,我便放开你。”她这时才见到那黑衣人的正面,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突然就像被火烧了一样,控制不住要跳起来,伸手便要向他脸上抓去。她认识这双眼睛,温润而坚毅的眼睛。那个人觉察到她的起伏,在半空中抓住她的手,说:“你要干什么?”她这时才听清那个人的口音,含含糊糊的,有些口齿不清,绝不像本地一带的口音,不禁心道:“难道我认错人了。”这才渐渐平静下来,说:“润儿果真不是意外之死。可是,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润儿和我?你为什么要救我?”那男人盯着她,缓缓道:“你无须知道他们是谁,即使知道了,也无济于事。现在你能做的,就是连夜出城去。这样或许能逃过一命。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便要看你知道了些什么。我本想救那个男孩,来得太晚,恰好救了你。”他向小巷的墙根边指了一指,说:“这一片的砖瓦是松动的,从这墙中出去,直直向前,再穿过四个胡同,便是城防口了。你赶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他松了抓住丽华肩头的手,转身向外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身体一斜,轻微地踉跄了下。丽华忙追上去,说:“你替我挡了箭,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那人背对着她,抢她一步用手捂住伤口,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手指夹住伤口处用力拔出,将一只血淋淋的箭头抛在地上,说:“轻伤而已,无大碍的。”丽华想了想,从袖中掏出金疮药,从后面拉住他的手,把药瓶塞给他,说:“好歹也要擦些药的。”他的手指僵硬,像是握不住这瓶药似的,微微地侧着脸,也看不出有丝毫情绪,半晌才慢慢将药瓶捏在手心,大踏步地继续往前走。丽华瞧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由叫他:“你是谁?”那男人恍若未闻,身影毫不停滞地缩小着,片刻便消失在小巷之中。丽华见地上掉着那只箭头,不禁捡起来看。她犹记得那人是拔了自己身上的箭去射那杀手的,没有箭头的箭,一记封喉。可见此人武艺之高强,便稍稍松了口气。她只怕他离开后遭那些“计划”的人的报复。她用衣襟擦去箭头上的血迹,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地看,箭头上没有任何的徽记。但凡有名望的家族,都会在自家打造的兵器上刻上家族的徽记。飞扬跋扈地杀人,倒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若是平民之箭————夕阳的光彩打到箭头上,偏了偏,金属的中间忽然亮出一条微乎其微的金线来。她蓦然想起一件东西来,瞬间像是醍醐灌顶似得连清了所有的疑点,心底遍布的恐惧如蛛网般密密覆盖上来。
她想起阴识还未回来,恰好那小巷的分支住着几户人家。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扎着辫子蹲在门口画圈圈。她给了那孩子一些钱,嘱咐她去真定王府门口的柳树上画一只燕子的图像。那孩子见这钱可以买好些糖,便高高兴兴地去了。她转到墙根旁,轻轻拍了拍砖块,果然是松动的,用手指抠了一点点抽出来。大小的形状刚好容她钻出去。墙的那一边是几丛草垛,她顺手将自己的发髻打乱,抓了些草胡乱地插在头上,衣服上抹上些污泥,扮成了个乡间贫苦女子的模样,遵照那男子的说法,贴着巷沿直直地走。这条路这样长,没有尽头似的,猛然从屋檐边掠出蝙蝠,燕子之类的寄居鸟兽,倒是几次让她紧张不已。好容易到了城防边缘,只见今日守城将士增了许多,进进出出盘查得甚紧,连女子的随身香囊都要拆开来细看。天边已经显出淡淡的灰烟色来,她暗暗焦急,若此时再不出城,到了夜幕落下只怕插翅难飞了。回顾四周,只见离她不远处有个车夫正在给马车上套轩。车后堆着几张草席,滴着血的尸体被裹在里面,露出一排排苍白暴筋的脚趾。她看到那马臀上打着官府的烙印,才知原是运送死犯尸体的车辆。她岂能不惧怕这些血腥之物,可是若要再寻办法,恰比登天还难。她咬了咬牙,偷偷溜到车边,趁那车夫不注意打开一张草席躺了进去。那些犯人都是处以斩首之刑的,颈脖处不断地涌出血水来,淅淅沥沥地浸在她的背上,她闭紧双眼,只用指甲掐着大腿。
车移动起来,只听外边有人说:“今日的死犯,都在这里了吗?”车夫答:“都在这里了,一共六个。”耳边有草席摩擦的声音,有人掀了草席,须臾又放下,厌恶道:“晦气的东西,不看也罢。”另有一个声音迟疑道:“王爷命我们严查,这辆车就这么过去了,怕是有悖王令。”
掀草席的守卫说:“你也是个没脑子的,王爷叫我们搜查的是一个女子。这样的尸身,连我们都看了作呕,那女子还能吃了豹子胆躲在里面不成?”停了一会,车身又移动起来。马车带着丽华缓缓地驶出城外。
车上的血水本就脏腻,加上尸身已经开始散出尸臭来。丽华侧耳听了半晌,除了车轮轱辘,再无别的动静,终究忍不住掀开草席坐起来。车夫听得车后微有响动,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沾满鲜血的身子坐在车板上,吓得魂不附体,一时间连鞭子都举在半空中久久落不下去。丽华抹了一把脸,用未沾到血迹的衣袖胡乱地擦拭着。那车夫呆呆地看着她,突然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是丽华小姐?”丽华定睛一看,不禁也唬了一跳,车上的尸身倒是没吓着她,然而现时却是活见鬼似的,结结巴巴地说:“慧清师傅…你..你还活着?”慧清原是僧侣,如今脱去僧袍,换成粗布短袄,头上包了头巾,自然是变了个人一样。他笑着道:“小姐以为我死了吗?刘大哥的剑法好得很,离心脏只差了一寸呢。”当下便把刘秀怕他遭枭营追杀,与他定下假死的瞒天过海之计一一告知丽华,又说:“他早将伤药塞在我的衣袖中,待我转醒过来,支撑着在附近村落找了个大夫,休养了数日,已痊愈了半大。如今我回不了寺中,得知近日他在此地,便乔装混进城来,只待打听他的踪迹,好跟随于他,以报救命之恩。”丽华喃喃道:“他在城中?”她搂着膝盖慢慢蹲下去,心中就像一潭死水又复活了一般,愧疚,喜悦,自责,释然,眼中润出泪水来,然而嘴角抵着膝头,忍不住地微微上扬。她站起身来,毅然往城中走去。慧清在背后叫她:“小姐才刚逃出来,现在回去岂非送死?”她的眼眸晶亮,回首笑道:“不久前,我的确很怕。然而现在,除了想见一个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怕了。”她大步地奔跑着,风拂起她的发,胸膛里像是漾起欢快的浪花——那个人,承受了她的误会,承受了她的绝情,承受了她本该受到的伤痛。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找到他,陪在他身边,就算去送死又怎样,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快乐。
华灯初上,月若笼沙,真定城中向来是舞乐升平,夜夜笙歌的。天下之乱,竟不在那些人的眼里,换得一刻的纸醉金迷,珠帘春宵倒比日后的沧海横流更为重要。刘鼎摇摇晃晃地从金凤馆中出来,醉眼迷蒙,重重地打了个酒嗝。他舔了舔舌尖,还余着珊瑚唇中的兰汀之香,不禁兴从心起,悠悠地吟唱起来:“时日西夕,玄阴晦冥,流风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寝具既陈,服玩珍奇,金鉔薰香,黼帐低垂,裀褥重陈,角枕横施。女乃驰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
司马相如的《美人赋》,去其首尾,倒成了温柔一梦的回忆。方到家门口,越过篱笆矮墙,却见黑蒙的院子中坐了一人,手持酒壶,自饮自酌。见他站在门外,笑着说:“好一曲倜傥之音,只是累的我等了许久。”刘鼎的酒意霎时醒了大半,急忙跨进院子,又惊又喜地说:“三哥怎么来了?”那人低低笑道:“怎么,就许你潇洒快活,不许我在你家喝上几盅?”刘鼎道:“今日三哥说话怎变了调调?”那人微微侧脸,从舌下拿出一块浑圆的鹅卵石,笑着说:“这些日子总是乔装警惕着,倒也习惯了。”他缓缓除下面罩,玉面星目,除了刘秀还有何人。他招了招手,说:“若是没醉,再陪我喝几杯。”他的手抬在半空,轻轻颤动了下。刘鼎三两步地走上去,往他手上一捏,又顺着摸到肋下,说:“伤的这样重,你还喝酒。”他唇边一抹轻笑:“不喝,怎能忘记得了这些痛。”刘鼎将他扶进屋内,脱去上衣,借着灯光看了看,皱眉道:“左臂为旧伤,肋下为新伤。旧伤撕拉,犹胜新伤。”说着从柜子中拿出金针草药为他止血疗伤,又问:“出了什么事?这样多的伤,以三哥的身手,不是一两个高手可以造成的。若再晚些,整个左半身就该废了。”刘秀倒是颇不以为然,说:“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枭营的杀手已经出动了,从其派出的高手精锐来看,对兵符图像是志在必得。近几年你伏居于此,可探到什么消息?”刘鼎沉思道:“真定王府的布防甚于宫中。我日日流连酒馆青楼,与刘扬的子侄们饮酒寻欢,以伺入府之机。然连其子侄也是各拥府邸,若非刘扬通传,皆不可见。我曾依他们的描述夜探府邸,才入了第一进便遭人发现,仓皇而归。”刘秀点头说:“寻常家丁绝无这样的本事,应是枭营高手遍布死守府中各处了。”刘鼎从书桌中抽出一张图纸,递给刘秀,说:“这便是我依着那些人的描述拼凑出来的王府总图。缺东缺西的,只能日后再想法子完善了。”话音刚落,只听窗外一阵脆笑,朗声道:“不用完善,我这边就有现成的。”门外跨进一个女子,满身衣衫褴褛血污,却笑容灿烂。刘秀下意识地站起来,拿起脱下的外衣裹在她身上,脱口而出:“你还没有走?”丽华嘴角笑着,眼眶却渐渐地蓄了泪,半晌才说:“你终于肯认得我了。我这样待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挡箭?”刘秀僵了神色,捏着衣服的手将落未落,终究背过身去,淡淡道:“我不是让你快走。我早就说过,救不成那个孩子,顺着救了你。”
刘鼎先是诧异有这样一位奇异的小姐来访,又见她虽形容憔悴,却风华忘俗,绝非一般女子,心中也不知她与刘秀有什么牵扯,忙打圆场道:“三哥身上有伤,怕不大痛快。小姐不如坐下来再说。”丽华双手笼了笼披在身上的外衣,不以为意地含笑道:“我们之间的事先放一放罢,你们要的王府总图,我却是有的。”她拿出薄纱摊在桌上说:“可是这张”刘鼎拿来与他所绘那张细细对比,只见厅堂布局,皆是相同,只是比他那张完整甚多,不禁喜道:“三哥过来看,此图果然不错。”刘秀侧首望了一眼,仍冷然道:“枭营从不动辄行暗杀之事,除非是有挡其行事之理由。今日那孩子和你遭逢毒手,只怕正是为了此图而来。”丽华点头道:“我本也无迹可寻,只是看到这个,也是确实了六七分了。”她从怀中掏出那只被刘秀抛在地上的箭头,说:“在新野之时,我曾从你左臂伤口取出一截剑尖来,剑尖毫无烙记,只在剑脊之间有金线所缀,隐秘之极,若非鸿枯大师所知甚博,我也是毫无头绪。如今这只箭头又如出一辙,虽不敢定论,然当今世上能铸此精细之物者寥寥无几。图上标示枭营正藏于王府之内,又因今日润儿顽话之中道破此图玄机,而我又证实了去。杀身之祸,十之八九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