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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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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虽是边塞要地,但这几年宋国和大辽并无纷争,所以城内城外一片耕作商贸,祥乐的气氛。
楚天崖望着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仿佛又看到了小时侯的那个大瞬王国。他叹气,入城去找最好的客栈。他从不亏待自己,他要饱饱吃上一顿,再好好睡上一觉。
襄阳地处荒僻,军事要地并不适合文人雅客游历。整个城内并无高档的酒楼客栈。楚天崖找了一家还算象样的客栈,扔给掌柜一盏银子,说:“上最好的饭菜,再给我一间干净的房间。”掌柜的急忙叫小二好好招待这位大爷,欢天喜地地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吩咐厨子去了。
当楚天崖敲打着筷子,嫌菜上得太慢时,门外传来几声马嘶和清脆悦耳的姑娘的声音。
是她们。楚天崖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摆弄着酒杯,耳朵却吸收着异族姑娘们说的每一句话。
为首的白衣女子环视客栈,最后落在楚天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这样看一个大男人,竟然一点也不害臊。
楚天崖与她四目相对,不由惊叹:好一个异国美人。一潭清泉般的明目,乌黑卷曲的秀发松松地搭在细长的脖子后。这样光芒四射的美人令楚天崖心头为之一颤。他含笑对她点头。
那女子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挪开,对其他女子说:“你们要仔细,说不定他已经移容过了。”
“是。”女子们应声,看样子他们是主仆关系。
那些来历不明的女子吃得极为细致。点的菜和楚天崖点得一样,全是客栈里最好的,但都是素菜,连一点荤腥也不沾。连用的筷子也是让小二重新去洗了一遍。
楚天崖酒足饭饱,起身离开。她们才刚吃了个开头。这种讲究细致,且有严重洁癖的人,应该绝非普通人。楚天崖想。
在他想着身边的这位美人的时候,她却向他出手。出招时她已经留了很大的余地,而且楚天崖身为瞬国将军之子自然也学过击剑擒拿之术。但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幸好,不是很痛。
“还有点功夫。”那女子斜眼看人,那冷冷风情不是一般男子能抵挡的。但她的语气明显不把楚天崖放在眼里,这令出身贵胄的他很不愉快。“听你的口音,从西边来?”
“在下瞬国人士。”楚天崖彬彬有礼回答。
“那你一路过来可见到一个和你差不多个子,就是比你瘦些——哦,不对,应该说是道骨清风般的男子?”那冰山美人说到这里,竟然脸微微一红。
原来一大帮人跟着她是在找她的如意郎君。和我差不多个子,再瘦点?楚天崖道:“瞬国街道上这种男人随手一抓,就有几个长那样。”
“不是,他很与众不同。”她露出难得的微笑,和她方才高傲的神情截然不同。“你若见了他,你也一定忘不了他。”
“在下一路过来,倒见过一个忘不了的浪客。”
“真的!”那女子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不是很英俊不凡啊。”
“哦,”楚天崖在心中笑这个花痴般的女子,表面上还一脸一本正经,“那错了,我见到那人面目可憎,相貌奇丑,所以令我不能忘怀。”
那女子的欣喜转为沮丧,无精打采坐下,再也不理楚天崖。
楚天崖知趣得离开客栈,趁天色还早先到处逛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西坠,路边的店家开始打烊。突然,他的眼角瞄到一个他见了就生气的人,就是那个在吴家铁铺里的浪客。
那人神色慌张,从楚天崖身边匆匆经过。楚天崖心想:这人神神秘秘一副贼样,必定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缺德事了。这倒是一个替天行道的好机会,厄——不知那人会不会武功?
果然不出楚天崖所料,背后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的钱袋!抓小偷!有贼啊。”
楚天崖一个箭步上前,扳住那人的肩,大吼一声:“你哪里走!”
那人吓得浑身哆嗦,回过头来,看着楚天崖却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他一边挣扎着摆脱楚天崖的爪子,一边生气地叫着:“放手!你抓我干吗!”
楚天崖可不想和这种人讲道理,难得有这种锄强扶弱的好机会,照着那人的脸就是一个右勾拳。他已经看那人极其不爽,因此下手决不留情,又重又狠。
这一拳打得那人晕头转向,脚也软了,瘫倒在地。楚天崖一把抓住那人领子,把他拎起来,得意地说:“看你跑到哪里去?”
“贼”是不能跑了,看样子已经晕了。但喊抓贼的老伯还是在跑,气喘吁吁地从楚天崖身边跑过去了。
楚天崖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
他现在要把那个长舌男——就因为那人在铁铺说了几句楚天崖不喜欢听的话,他就暂时那样称呼他——扔在街上?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尽尽人道把他抬回客栈,等他醒过来?
终于楚天崖良心发现,背起那人向客栈走去。那人比楚天崖想象中的要轻很多。但楚天崖一点也不轻松,因为长舌男似乎有个把月没洗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咸鱼干味。
楚天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回客栈。
令楚天崖佩服的是那个西域美女还是坐在老位置吃着东西,不过不是晚餐,而是饭后甜点。要知道楚天崖已经足足在外面转了两个时辰!
那美女身边的十来个婢女已全部不见,可能是去找她的俊俏郎君去了。怪不得那男人要远走高飞。楚天崖想:要是我和这种力求完美的女子一起吃饭,我也受不了。
“好臭!”那女子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皱眉往楼上走去,“哼,败坏我的兴致!”
楚天崖急忙解释:“街上一个乞丐快饿死了,我见他可怜……”
那女子早已上楼去了,她才不管一个臭乞丐的死活,她只关心她那玉树临风……
楚天崖回头吩咐小二:“备洗澡水。”
楚天崖本想先用泼冷水或是前后左右把那长舌男摇醒的手法,那人再晕的话只能请郎中了。谁知,他进屋一关门,那人就从他背上滚下来。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用一只眼睛从门逢往外瞄。“好险!好险!”
楚天崖悠然地为自己沏了壶茶,坐在床上,看着那人沿着门逢往外面收索着什么。好奇地问:“你几个月没洗澡了?”
“半年了。”那人随口答道,反应过来后,才瞪着楚天崖:“关你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也没经过楚天崖同意就端起水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再倒了杯茶,喝下去。直到第五杯才心满意足地把茶壶轻轻地放回原位。
楚天崖看着他,道:“都那么臭了,不如在这里洗个澡。我这里有几套换置的衣服,给你两套。算我给你道歉了。”
“让我洗澡,你想让我死啊!”天底下不喜欢洗澡的男人十有八九,但洗澡比死还难受的,楚天崖刚听说。
“我有个朋友,是王族出身。”楚天崖慢悠悠地说,“也算有教养,但喝酒时,端着酒壶就上。”
“你喜欢讲故事么?我对你那个朋友不感兴趣。”那人用手在空气中做了个干净漂亮的停止手势。
但楚天崖嘴角却露出一丝成分复杂的微笑,继续他的故事:“我在荒漠跋涉了三个时辰,到了这里已经是口干舌燥。就算是一个大家闺秀,也必定急不可待捧起水壶就牛饮了。而你这位公子却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以下的话楚天崖也不多说了,意味深长看着这面目狰狞的长舌男。
“怎——么!老子就喜欢不洗澡!老子就喜欢这么喝水!你……”
还没等他表演完那粗犷豪迈的戏剧,楚天崖已经到他身边,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手,啧啧赞叹:“好一双修长的纤纤玉手啊!”
他把“纤纤玉手”这四个字说得很重,故意嘲笑着他面前这个曾经令他难堪的男子。
那人被楚天崖揭穿真面目,一改风风火火的粗蛮样,连话也说不响亮了。“你……你……你想怎么样!”他太紧张了,哆哆嗦嗦,怯生生地一句话断成好几截。“你不许说出去,要不,我就,我就要你好看!”
楚天崖特有优越感地看着那人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像教书先生一般教育他:“装一个粗人并不是大喊大叫,把浑身上下都弄得臭烘烘的,把脚抬在板凳上就是。你就像一个三流剑客,只掌握了剑法,却没学会心法。稍一松懈,所有的破绽都暴露无疑。”
“高人!请高人指点小弟。”原来那人不仅没有一点点大男子气概,而且单纯得极易轻信“坏”人。
“这个……”楚天崖得意洋洋正准备展示自己晦人不倦的良好素养和享受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但隔壁的敲门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令他从自我陶醉中惊醒过来。是父亲旗下的风二将军!
无论多艰难的事,风镇南从来都是冲在第一线,没排第二过。所以这次当他被托付这个说难也不难的任务——保护楚家少爷——的时候,他对这种女人干的活嗤之以鼻。但这个任务却让他现在无计可施。第一天,他就把楚天崖弄丢了。“别说是一个楚公子,一百个楚公子我也安安稳稳地带回来!”他现在只有一家家敲门,寻找公子下落。
“把你的人皮面具借我用下!”楚天崖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好几截。
“那我怎么办,我那位还在对门!”那人也急了。
“那你去开门,我上床先。”楚天崖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就说没看见过我!”
“哦。”那人等在门口紧张地从门逢里张望风镇南。门外人影一晃,乌发白衣,却是那美貌倾国倾城的异族女子,一下一下很淑女地敲门。
“妈呀!”那人跌跌撞撞冲到楚天崖跟前,掀开他被子,使劲扯他,压低声音:“那女人在门外,我的声音会被他认出来!”
“你这人!”楚天崖咬牙切齿给了他一个栗子,“做男人做成这样,窝囊!”
“我有恐女症啊!”
门外一个憨厚的大嗓门也出现了。“姑娘也是找人么?我也找人,呵呵。”一个女子用鼻孔出气,“恩”接着是两种风格不同的敲门声。
屋里面,楚天崖推着长舌男,长舌男拉着床上楚天崖的腿,两人乱作一团。
“屋里有动静。”风镇南见许久不见人出来,有些不耐烦。门终于开了。
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驼背走出来,用很苍老的声音抱歉:“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有事么?”
“奇怪。”异族女子道,“你是谁?那个书生呢?”
“咳咳,我是郎中。是那个书生请来为病人看病的。”苍老的声音说。
“郎中?”异族女子和风镇南盯着那郎中的脸,因为他实在长得不像救人命的,而像是要人命的。
那“郎中”转向风镇南平心静气地问,“这位老兄有什么事么?”
风镇南虚心询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恩——大概比你高一个头,长得还算漂亮的小伙子?”
“哼,”那异族女子引用楚天崖的话,“街道上这种男子随手抓一把,就有几个长那样。”这让她面前的郎中很得意。
“他特别有钱,喜欢摆阔。”风镇南补充,“而且喜欢看漂亮女子,和她们搭话。还喜欢装侠义,其实欺软怕硬……”风镇南描述得已经很到位了。
“郎中”心理活动:喂喂,我真的是那样吗?
“不好意思。”郎中的微笑十分勉强,“没见过。”
风镇南见没有收获,悻悻地去隔壁房间敲门了。
那异族女子问:“那书生什么时候回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忘记问他了。”
“他给病人配药去了,药很难配。一时半刻回不来。”
“床上那人就是他背回来的乞丐吧。”那异族女子向屋内走了一步,往里张望。
郎中急了,拦住那女子,笑得异常难看:“病人不可以打扰,需要静养!”他强调“静”字,摆明了催她快走。
床上的病人开始呻吟,很痛苦很凄凉的声音。
异族女子见书生的确不在,心早就飞到其它地方去了,心不在焉地问,“什么病,那么痛苦?”
“梅毒。”楚天崖开始损人,“可怜人啊,还有羊颠疯。”
“啊?”异族女子被唬得一怔,但她定力极好,很快回复高傲的神色。“书生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不用!”楚天崖提高嗓门。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转为柔和的话语,“让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在这里劳心费神地等一个不知何时回来的人,多不好。他回来后,我会马上让他来找你的。”
“那也好。”异族女子点点头,出去了。
楚天崖赶紧关上门,从门逢见她进了对面的厢房,才吁了口气。他从脸上揭下面具,脱下备用的外衣,笑着轻声道:“书生早就回来了。”
他施施然来到床边,伸手狠狠抽了一掌那人的屁股,“装什么装,人早就走了。”
“哎呦!”那人吃痛跳起来,笑骂道:“谁梅毒!谁羊颠疯了?哼!吃软怕硬的家伙。”
“这不情节需要吗。”楚天崖小声地笑。那人也被笑声感染,也咯咯得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人没有戴面具。他的笑容,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还有他的唇。楚天崖渐渐止住了笑声。
突然楚天崖给了他一拳。道:“你他妈的,怪不得女人要倒过来追你。”
“比平常人多了不少劫难呢。”那人毫不谦虚。但楚天崖清楚,凡是见过那人的人根本就不能忘记他。很俊朗,很清爽,很阳光,而且他的声音不一般的好听。至于所有感觉的程度,楚天崖说不上来。
总之就两个字“难忘”。楚天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遇到此人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