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十一,忘忧谷 ...
-
丹枫的淡定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四年前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但不解释,并不是我默认了我父亲的死亡原因!他环视了一眼鸦雀无声的众人。他凌厉的目光一暗,“请母亲和庄主大人发落。丹枫没有异议。”
洛鹏抬头看母亲的神色,那个女人正巧也向他看来。每个人的神色精彩纷呈,被丹枫看在眼里。如果我的死能让你们活得轻松点,我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我对你们的恨亦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消除!
不是第一次被关起来的,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被关起来了。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是有些留恋。丹枫轻轻地摩挲着楚天崖送给他的翡翠,这是用血琥珀换回来的礼物。
美好的西塞山,温暖的阳光,金黄的油菜花……一生足矣。丹枫的脸上露出了带着眼泪的笑容,这种感觉或许就是世人所说的幸福吧。身处黑暗冰冷的地方,却温暖着心。有过,却消逝得快如流星。
他丹枫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贪婪地奢望着这样的温暖能更多些。而这样卑微的幸福会使他上瘾,欲罢不能。这点点幸福对丹枫来说太珍贵,他害怕失去。他后悔自己孩子气地一次又一次和楚天崖吵架。他心中想着楚天崖必定会温柔地迁就他。但事实上他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过往的路人,是一道风景,一个记忆。我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丹枫想要得到永恒的幸福。但这个世上只有利益的驱使,就连自己的至爱也可以背叛,就连自己的骨肉都可以抛弃,就连楚天崖也总有一天会离开他……没有例外。人痛苦得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未来的希望吧,但若已明知结局就是绝望,明知未来等着自己的是更深刻的痛苦。那么我又为什么要苟延这卑微的生命呢!……累了,想要睡了,像沉溺在水中一样,与世界隔离,这样也很好……
楚天崖无聊地在街头乱逛,肚子有些饿了。他怀里揣着几万两的银票,以他的性格本来会选最奢侈的酒楼,好好地大吃一顿。但他却驻足在一家馄饨面小铺前面,坐了下来。以前和丹枫一起吃饭,即使他主动捞钱,丹枫也是固执得要自己付。久而久之,楚天崖就会与他一起去些小客栈小店铺。虽然丹枫早已不在身边,但这却成了楚天崖的习惯。
不管喜欢,还是讨厌,之间的点滴已融入到生命中去,或者说因为无法离开,所以只有互相习惯……楚天崖为自己突然而至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习惯,恐怕是最恐怖的泄密吧。当初魏孤行盗嗜血剑的时候,怎会分心顾及那角落中的折扇。夜深人静,他捡起了被目光偶尔触及的折扇。如此精美的扇面,如此无暇的象牙扇骨,他一定喜欢吧。习惯性得把扇子一折一折重重叠好,不舍地把扇子放回原地……
南城老余的馄饨铺是出了名的美味,但他的馄饨却要比别家多出一半的价钱。楚天崖付钱的时候,心中却又想起了某人。如果他在,恐怕又要抠门得和别人讨价还价了。
楚天崖摇头,苦笑自己的不由自主。不知为何,总是想到丹枫。想到那个总是惹他生气的花花公子。说什么要我陪他吃遍天下美食,说什么要我陪他游遍所有好玩的地方,赌气起来却老是说些伤人又绝情的话,让人气愤。
“楚公子?”一个女子的声音。
绿衣女子,腼腆又娇小,瓜子脸,眉眼盈盈动人。“楚公子,不记得了么?我是忘忧谷江月容。”
江月容?楚天崖狠狠地回忆着。“哦~~~”他终于想起来。“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你不说我还真认不出了!老谷主还好么。当年我娘亲的怪疾都靠谷主妙手回春了!”
他那一番赞美神情真挚,让人听了很舒服。江月容被他逗得面颊一红。低头害羞道:“楚公子真会说笑。”
楚天崖见江月容手里提着几大包的药材,背上还背着满满地一背篓草药。急忙接过药材,笑道:“我来帮你。”
“不用。”江月容好生惶恐:“公子贵为瞬家王朝的副将,怎能做这样粗活。”
“没事。”楚天崖见到美女,特别温柔,“送你回家吧,顺道去看看老谷主。”
忘忧谷,瀑布长年犹如白练,飞流直下三千丈。奇花异草遍布山谷,珍贵的红嘴相思鸟在山谷中舞蹈。云烟妖娆,犹如梦境。楚天崖踏入山谷的一刹那,有种踏入梦境的虚无感。此景仿佛在前世的记忆中出现过,似有似无。
这美景实在太过虚幻,比起西塞山来更有一种脱离现实的迷离感觉。在古木老松的簇拥下,房舍一间连着一间,延山麓而上,甚是壮观。最高的山崖上,耸立着一片黑瓦白墙的庄园。庄园的每一面墙每一个瓦角与这群山中的一木一草相契合,融合着大自然的规律。楚天崖看呆了。
江月容领着他延石阶而上。进入庄院,庄园里到处弥漫着草药味,有小厮捧着草药与楚天崖匆匆擦身而过。
“楚公子稍等,我去叫我爹。”江月容很贤淑地泡了杯茶,然后就离开了。
楚天崖抿了口清香四溢的绿茶。比丹枫泡得好多了。丹枫泡的茶苦涩得难以下咽,他茶道不见长进,还一副爱喝不喝的欠揍样子。想想就让人窝火……
“楚公子!”一个苍老而混浊的声音打断了楚天崖的思绪。“老朽没有做梦吧,竟然还能一睹小公子的风采。十年了,楚夫人身体安好?”
一个驼背的老者柱着拐杖,虽然腿脚不怎么麻利,但脸色红润,气色不错。他的嗓门很大,估计是年纪大了,有些耳背的关系。
“托您幻影医仙的福,母亲身体大好。”在楚天崖十来岁的时候,母亲身患奇疾,宫廷御医都素手无策。楚将军就派了大内密探前去各国寻找能人。江老头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终让楚夫人得以康复的人。
楚将军大喜,赐他千两黄金。从此幻影医仙的称号就在中原传开了。江老头怕被盛名所累,就带着族人隐居在了忘忧谷。
江老头当下便热情地要楚天崖在忘忧谷住上几天。楚天崖实在喜欢忘忧谷的景色,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就答应了下来。每日无事,便闲情逸致地和江老头博弈品茶,和江月容聊天谈笑,倒也乐得自在。
风花雪月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考虑。在美景中迷醉,不用饮酒就已经醉了。只是偶尔有一种挂念,隐隐得让他无法释怀。
一日,楚天崖倚在凉亭中遥望山顶上的一弯明月。江老头问他:“你有心事?”
“没。”楚天崖笑道,“这酒真是醉人,我似乎有些醉了。”
“你才喝了一口。”将老头不依不饶。
“我不会喝酒,喝酒伤身。”楚天崖微笑着。
“瞬国城内的公子很少有像你这样自律的。”江老头夸奖着楚天崖,但言语一顿笑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人生在世,白驹过隙。放开些,活得自在些,不是挺好的么。”
楚天崖沉吟良久,道:“人不是单为自己的心情活着的,有些时候我的一言一行代表了楚天崖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所束缚的东西足以影响我的决定。”
江老头叹气道:“你最终还是属于那个宫殿,并不属于这一片江湖的啊。”
楚天崖遥望远处黑色的山峦,沉默。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地离他而去。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意气风发,总有一天要和梦想一起远去的,只剩下繁琐的羁绊和责任。这已经完美设计好的一生啊,活着,我究竟想要什么?
他突然放下酒杯,恭敬地问:“江前辈。我要请教您一件事情。”
“请说。”
“您是老江湖了,应该听说过衡山的洛家庄吧?”
“有啊,他家每年都要预购我的草药转卖,出价大方。生意上的交往从来没断过。”
“什么!”楚天崖心想,原来真问对人了。他掩饰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轻咳了一下:“您可听说过洛丹枫这个人?”
江老头一听这个名字,就皱眉了,不住摇头:“这个人就不好说了,据说是阴癸教洛笑天的儿子。虽然长得挺端正的,但和洛笑天同出一辙。魔教出身的么,都一个德行,心特狠。四年前,小孩子多大的岁数啊,就毒死了亲生父亲,跑出了洛家庄,差点气死了自己的母亲。这孩子煞气挺重的,要不是他是洛笑天的唯一骨肉,恐怕那些阴癸教的余党早就要他好看了……”
之后的言语,楚天崖听不进去。他听到“毒死了亲生父亲”心就乱了。他记得在那个夜晚,丹枫一人窝在床角落里啜泣。他对楚天崖说,你像我的父亲。他还记得在阳光明媚的西塞山,丹枫又对他说,你像我的父亲……我像大魔头洛笑天!就叫什么事儿啊……丹枫那时的眼神很哀伤,有些依赖有些迷离。他不相信这个丹枫是江老头口中的丹枫。
楚天崖站起来,坚定地说:“您一定搞错了!丹枫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说话的语气坚定有力,不给人回旋的余地。
“哦?”江老头问:“你很了解他?”
“互相认识而已。”楚天崖一愣,低头小声回答。
江老头看看楚天崖的样子,呵呵一笑,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向后院而去。“跟我来!”
楚天崖莫名其妙地随着江老头走到后院的马厩边。江老头解开楚天崖爱马的缰绳,递到他手里。“年轻人,快去洛家庄吧。虽然我对洛家丹枫没什么好印象,但看得出来你很在意。”
楚天崖笑道:“前辈,我和那个丹枫不过是在襄阳城见过几面而已。大晚上的你要我去恒山?不会吧。”
江老头表情严肃却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明天是初五吧。我怕你明天赶不到洛家庄,就见不到那小子了。”
“恩?”楚天崖奇怪地看着江老头。
“洛少庄主这次好不容易抓回了他,怎能让他轻易离开。何况丹枫毒杀洛笑天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些先前在阴癸教的旧部早就想用他的尸首来祭拜洛笑天和十年前死去的阴癸教教徒的阴魂。就算洛夫人想护着自己的儿子,也争不过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徒啊……”
突然间,与丹枫离别之时,他那个匪夷所思的微笑清晰起来,重重得钉入楚天崖的心里。你怎么可以这么笨,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险境。事后,你还是要怪我,说我总是马后炮地去关心你。而事实上,所有的错在于你,因为你却宁愿沉默,也不想把我卷入险境……楚天崖跃上马背,一扯缰绳。马蹄扬起,嘶鸣声声。
“多谢前辈的提点,待晚辈带回那小白,再来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