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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紫龙园凤翔阁 ...

  •   这条由大理石铺成的大道名为“芳魁”,名副其实。大道两边是欢歌笑语的酒楼,人声鼎沸的赌场,还有遍集奇珍异宝的古玩店。总之,其他街道应有的买卖,“芳魁”是一应俱全。
      但是这条街,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其他的日子所有的店铺全部禁闭门户,连一个客人也看不见。

      十月十五,本该是寒风肃杀的深秋,但“芳魁”的街道两侧依旧繁花似锦绿柳如荫。五彩的鲜花是由宫里最薄最艳的丝绸扎上去的,金光闪闪的树枝是无数能工巧匠用金箔贴上去的。
      这里的春光明媚不过是在一堆植物的尸体上添上许多人工的东西。

      衣着光鲜华丽的皇家子嗣,宫妃,宠臣的家眷,甚至连大瞬国的皇帝都到这里来散散心,过一回寻常百姓的生活。那些由太监宫女扳成的不敢和顾客讨价还价的老板小心翼翼地取悦着那些一掷千金的“大客户”。

      对那些皇亲贵戚来说,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实在太有意思了!

      被皇上恩准能自由出入“芳魁”实在是很大的荣幸,这意味着你可以和那些易家或是楚家血脉的皇族人物直接打交道。这是进入皇家政权的一个捷径,谁不想被皇族器重呢?谁没有一点野心呢?

      所有的首饰玉佩在黄昏的夕阳地映照下,闪烁着眩目的光彩,犹如一条条美丽的毒蛇,灵活而捉摸不定。在这几千尺的长街上只有两个人是安静的,一声不吭地在凤翔楼饮酒。

      凤翔楼坐落在紫龙园西堤的“芳魁”东侧,像一只七彩凤凰居高临下地面朝翠荫湖。那两人的位置选得极好,倚窗而观,碧湖青山楼台梵宇尽现眼底。颇有王子安《滕王阁序》中所赞的意境:落霞与孤骛共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只可惜多了几分嘈杂,少了几许恬淡。

      那紫衣贵胄端起一壶酒,一仰脖子把酒就倒了进去,酒浆从白玉壶壶嘴里洒了出来,溅了那人一身酒气。

      紫衣贵胄毫不在意,醉眼朦胧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安静的男子。

      那人在酒楼欢娱之地,腰板还是挺得很直。看他那样子好象并不是他坐在椅子上,而是在扎马步。显然他并不习惯这里的环境。

      他一脸呆滞的严肃表情似乎十分拘谨,所以他一声不吭地端着手中的翡翠杯子。那杯酒已经停留在他手里半个时辰了。

      他安静,所以紫衣贵胄也安静地陪他喝酒。但凡是喝醉酒的人都比较容易激动,所以那紫衣贵胄终于按耐不住,拍着桌子大叫起来。

      “姓楚的!你想怎么地!”那紫衣人力气奇大,黄梨木的桌面竟然被他拍出一道裂缝,桌上的十几个酒壶都震得跳起来。

      酒楼上的其他“客人”都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俩。

      有一个“小伙计”打着哈哈,尖声尖气地问:“年钦王是否打算回府?小的这就去准备车马。”

      那紫衣贵胄扯住那小太监的衣领,用一只手的力量把他举起来,恨恨地说:“我说过我要回府吗!”

      那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不知是因为吓的,还是因为快被那人掐得快断气了,整个身子挂在他手爪上不住发抖。

      “易紫钦!不要发酒疯了。”他对面的人声音不大,却很有效。

      紫衣贵胄眼睛眨巴眨巴,突然松手。可怜的小太监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了。

      “好!我们拼酒!”易紫钦夺过他手中举了半天的酒杯,把已冷的酒泼向窗外。窗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好象不幸得被酒洒到了。易紫钦一点悔意也没有,反而大笑起来,露出一脸恶作剧后暗爽的快乐神情。

      他帮面前的人倒了一杯热酒。自己却举着一整壶波斯红酒,一仰脖子又灌了进去。

      “我不喝酒。”那人端起那杯温存地曾现琥珀色的米酒,但只是看着,却一口也没沾。

      “为什么!楚天崖你太不够意思了!我这里所有的好酒都是为你准备的!”易紫钦怒目对着他,那架势恨不得把这个叫楚天崖的家伙活活撕成碎片。

      “喝酒伤身。”楚天崖淡淡地笑,他的微笑很安静,一副很有道理的自信表情让易紫钦一点火也发不出来。

      “啊——”他很不满地坐回椅子上,又独自一人开始喝闷酒。“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告诉你,”他凑近了楚天崖,宛如一个大哲学家,教训他,“我皇姐那事差不多就这样了,你就听天由命吧。你要从烦恼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喝酒。”

      “什么谬论!”楚天崖不屑地看着窗外的烟花在渐黑的空中绽放,虽然美丽,却也只不过是夹杂在无数朵比它更娇艳多姿的烟花中的其中之一而已,转瞬即逝。

      “你听我说啊。”醉醺醺的易紫钦扳过他的肩膀,“在这个城中,你要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喝酒能让你忘记一切想忘记的事情,只有喝酒,喝酒,没有其它办法。”他强调着自己的结论,一张口又一壶酒灌了进去,但这壶竹叶青实在是太烈了,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天崖急忙帮他递去一杯茶。在一支钻天烟花直穿天际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易紫钦眼角溢出几滴眼泪。

      在烟花随风而逝后,易紫钦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喝酒,笑得那么肆无忌惮。楚天崖想:一定是我看错了或者是他咳得太厉害了。

      一阵笑声从门外飘进来,夹杂着玉器和配剑撞击的清脆声音。

      “想来也是我皇姐驾到了。”易紫钦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楚天崖说:“好好看,大排场。”

      未见公主,十来个剑客打扮的宫女先飘然而至,各个身着黑色的武士劲装,印寸着她们的悄脸更加晶莹动人。而这些玲珑剔透的珍珠,都是为了衬托最耀眼的宝石而登场。保宁公主身披白虎皮纹披风,腰围紫金带,手握一把绝世宝剑——够绝世的,单看剑鞘上那颗硕大的紫水晶在楼阁内辉煌宫灯的照耀下,折射着奇幻眩目的紫色光芒,就知道它价值连城了。

      “这是——”楚天崖有点紧张。

      “一把用来装饰的剑。”易紫钦拍拍他的肩,让他放心。

      保宁公主对年钦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就昂首挺胸从众人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或许在她步入凤翔阁的那一刻起,她决定装得高傲冷酷一点,传说中的江湖剑侠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一甩披风,尽量使动作优雅潇洒,挑了一个中心位置坐下。她身后的众人立了一会儿,见公主没理睬他们,只好讪讪地和身边的人再重复问声好,面对戏台坐下。公主已经到了,好戏也该登场了。

      一些花枝招展的宫女穿梭其间,忙着端茶倒酒,尽现妩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悠扬的笛声响起,六个绿衣女子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地跃到舞台上。她们那薄如蝉翼的纱裙,若隐若现地把她们曼妙的身资印在男人们的眼前。

      六只蝴蝶柔腰一转,纷纷散开。只见舞台中心一个笑眼盈盈的粉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立在舞台中心。她的袖子裁剪得很高,两条雪白如凝脂般的手臂柔软得像水面上的波纹舞动着。笛声轻盈欢快,她的腰,她的腿,她身体上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和着音乐而舞动。连她一个回头一个笑一个眼神都像在告诉每一个人,她的舞蹈是专门为你一个人而跳的。

      所有的人完全被流光异彩的舞女吸引住了,连一丝惊叹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已经没有一句赞美能形容“粉蝶”带给男子们集聚诱惑的美。这种融贯着圣女的高洁和妓女的颓废的感觉不正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吗?

      粉蝶那洋溢着少女活力的身子伴着笛声不停旋转,终于笛声悠然而止。她像一只再也无力抗击风雨的小蝴蝶落在地上,楚楚动人,惹人爱怜。

      掌声雷动,欢呼声轰然震瓦。王侯公子们退下手上的扳指和身上的玉佩往台上扔去,整个舞台珠光宝气。

      舞姬们哪里见得如此多的金银珠宝,惊讶地娇呼一声。但身为历经长期苦训的舞姬们自然明白皇家礼数的规矩,急忙收敛惊愕狂喜的心情,单膝跪地向众人致谢。

      “哼!不过是个魅姬。”保宁公主冷冰冰的笑。她的微笑驻留在嘴角上,浓重的嫉妒。让女人的目光变得狠毒的是比她更引人注目的美人,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是女人。

      “原来是魅姬。”易紫钦与众人恍然大悟,惊叹道,“真是瞬国少有的尤物啊!”

      “男生女相,真恶心。”楚天崖无关自己地把头转向窗外。阁内欢娱的气氛与他格格不入,灯火越是辉煌,人声越是鼎沸,就越显得他平静孤独。或许只有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狂欢吧。

      “那不是楚大将军的公子吗?”保宁公主的目光落到这个唯一不对魅姬感兴趣的人身上。

      楚天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恭恭谨谨地站起来,跪在地上向公主行礼:“臣下在。”

      “你觉得那男人舞得怎么样?”公主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让楚天崖跪在地上答话。她舒服地靠在虎皮软垫上,悠然地品着茶,欣赏着一种权力带给众人的凝重气息。

      “还行。”楚天崖实在不知道哪种回答是最令公主满意的,只有含糊其词。

      “还行!”保宁的声调提高了八度,显然她十分不满意楚天崖的答案,“还行是哪里还行!人还行还是舞跳得还行?”

      楚天崖伏在地上,无言以对。

      “皇姐,天崖是我朋友。给我个面子。”易紫钦掺起跪着的楚天崖,“天崖不太会说话。”他打着哈哈,拉着楚天崖小心翼翼地往楼梯口移动。

      “一个偏室生的皇子,还有脸在这里和我顶嘴!”

      易紫钦的脸突然转为苍白。他立在原地,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事。或许他连呼吸的权力也没有。他只不过是普通宫女和皇上之间的一个偶然物而已。

      凤翔阁一片安静,有些人早已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门外,没有人愿意看保宁公主的脸色,也没有人敢得罪她,瞬国国君最宠爱的女儿。

      楚天崖站在原地,看易紫钦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无能为力。他突然理解到他那府内总是宾朋满座的朋友的背影原来是那么孤单。

      保宁公主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的话感到内疚,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宫女的儿子怎么能和高贵的自己相提并论。

      她一回头对着楚天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既然你看着还行,我就把他赏给你,如何?想来倚翠楼的老板也不会不同意。”

      那粉蝶已经跪在舞台上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整个身子娇弱地瑟瑟发抖,惹人叹惋。只可惜没有人能保护他,没有人能为他做什么事情。除了喝酒。

      “回公主,我说的‘还行’是他在舞蹈时,手的姿势还行。其它的都不在‘还行’这两个字之内,望公主收回成命。”楚天崖一想到一个半男不女的魅姬长伴左右,心里就很不爽。虽然“她”的确算得上国色天香,但他楚天崖对男色一点点兴趣也没有,更何况让别人知道将军府竟然也依附潮流养这种小白脸,实在有失体统。

      保宁大笑起来,笑得楚天崖心中忐忑不安。“既然他的手让你着迷,我就把他的手砍下来,送给你。”她的笑光芒四射,美得让人窒息,也让人毛骨悚然,惧怕得让人窒息。

      楚天崖怔在那里,他已经被她的阴险毒辣而震惊。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拯救那个魅姬,虽然他很恶心他,但他更受不了保宁带给他的气氛,压得他几乎要呕吐。

      粉蝶伏在台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和疑惑,还有泪水。他不能反抗,挣扎只能让他更加痛苦。他当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砍掉双手。在这个朝代,很多事情都没有理由,很多人的死亡都没有原因,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保宁居高临下地望着粉蝶,手中托着那把紫水晶华美的宝剑。一步步走向他,像猎人走向落入陷阱的羚羊一样,满脸得意的神情。

      “把你的手伸出来。”不像是人应该说的话,太冷酷了。

      紫龙园凤翔阁,一抹艳红几点血腥。嘈杂的夜空除了烟花的轰鸣声人群的笑闹声,其它什么也没有。但楚天崖却忘不了那凄厉的惨叫,它像一把利刃猛得扎入他的胸口,他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他终于领会到易紫钦那荒谬的哲言:在这个城中,你要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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