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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家路窄 似鬼似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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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跌落在地,脆生生地碎了一地,毒药穿肠入腑,那一身藏在厚重华服下的瘦削身骨颤巍巍弓起,起初只是感染风寒般地轻咳,慢慢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
不过须臾间,他了无声息地倒在棋盘上。
就在刚刚,他同皇帝说说笑笑,心思叵测地和皇帝你来我往打机锋,任皇帝提出什么要求,都能淡然应下,转眼间,就如折了翼的飞鸟坠落在皇帝眼前,世子灵秀净澈的脸庞溅着点点血红,秀眉舒展,竟有几分安详恬淡,仿佛他不是死去了,而是陷进了一场安然甜美的梦。
魏谨年下意识膝行几步,不知所措呢喃:“陛下,世子殿下......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高台上的帝王无喜无悲,垂眼注视着在眼前断气的人,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魏谨年颓然跌坐在地上,他与武定侯世子素来没有交情,可世子却为救他脱离皇帝魔爪,甘愿赴死!
为何?为何!他不明白!
一条人命,就这样忽然地消逝在眼前,魏谨年两眼泛红,溢满悲戚,心中高呼苍天无眼,皇帝不仁!
所有人都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着,一时间,无人再出声。
就在所有人恍惚回不过神时,那趴在棋盘上的沉静脸庞倏然浮现出淡淡浅笑。
皇帝是第一个捕捉到那微弱变化的人,绷紧的肩膀落下少许,双目威严眯起。
“徐意浓,你玩什么把戏?”
那具「尸体」趴在那里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血随着胸腔的震动涌出,将他薄淡的双唇染红。
他虚弱地撑起身体,从低笑变为大笑,仿佛遇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他睁眼望着皇帝,笑盈盈道:“陛下,你看。”
“我竟没死。”
他面上笑着,眼里却好似在哭泣。
进宫时仓促,只来得及披一件外袍,连发冠都未束,少年鬓发如墨,眉目分明,一身血污半笑半哭,乌发红唇,映在烛火之中,森然如鬼魅。
千日醉,原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痛,不及他体内疼痛的千分之一。
一时间,连同那下毒的小黄门都瞪大了眼睛,身子哆哆嗦嗦颤抖起来,满脸骇然之色地看着这俨然已陷入疯魔的少年。
此人是谁?为什么从未听说皇帝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皇帝摆摆手,禁卫将小黄门抓了下去,他看着徐意浓,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眉头拢起。
徐意浓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满身血污,他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血,“陛下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皇帝从胸中呼出口气,丢了那枚不知道拿了多久的棋子,向后靠进椅背。他本想用毒茶吓唬对方,他是跪地求饶也好,痛哭流涕也好,都能让他心情愉快。
其实徐意浓和那些谄媚他的宫人没什么不同,他对他同样又爱又怕,爱他能赏的权势地位,怕他阴晴不定,残忍异常的性格。这人分明生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说是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也有人信,却贪生怕死,膝盖骨软得说跪就跪,顶着这样一张清贵傲骨脸,做足了小人行径。
就是皇帝哪天真有意,暗示两句,他恐怕立马就利索洗干净自己,连夜把自己送到皇帝塌上去。
这样的人得来也没趣。空有皮囊而已。
现在却好似不同了。
皇帝眯眼打量着他,难不成,他之前贪生怕死,整天嫉贤妒能地在他面前告黑状,都是装的不成?
徐意浓要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大概又要笑背过气去了。
他静静等着皇帝回答,目光轻轻掠过皇帝面前那杯茶,仿佛皇帝不满意,他就要再干上一杯毒茶。
皇帝不想深究徐意浓为什么喝下千日醉没死,无论是暗中调换了茶水,还是他有能耐找到解毒之法,抑或是他天赋异禀,受得住这千日醉的毒性,对于皇帝而言,都没多少差别。
徐意浓今日铤而走险,压上性命换他一个承诺,是事实。
“疯子。”皇帝笑着轻斥了句。
随后敛起表情,甩袖子起身:“看了一夜好戏,朕也乏了,今日辛苦两位爱卿,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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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曦光亮起,马车载着徐意浓和魏谨年驶离一片漆黑寂然的深宫。
到宫门口时,魏谨年下了车,他的书童在宫外等了一夜,见到他出来,激动得要落泪了。
魏谨年站在马车边,武定侯世子撩开车帘,沉静地垂眸看他。
“今日多谢世子殿下相救,殿下大恩,魏家来日一定报答。”魏谨年深深弯下腰。
“不必了,你忘了吗,要不是我在陛下跟前说你可当盛京三美之一,今日你也不会遭此难,你光记着我救你,却不记得是谁害你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吗?”
魏谨年怔住片刻,“殿下对陛下那么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徐意浓嘴角弯起,恶意浓浓:“我就是故意害你,谁让魏昭骗我,他平日最爱针对我,拦着我不让我亲近我兄长,他自己倒是有这么好的兄长疼爱,凭什么?”
魏昭明知道徐裴风不喜他人太过奢靡,徐意浓向他打听兄长喜好,他却故意说反话,骗他徐裴风喜欢玉祥阁的糕点。
那会徐意浓刚进京不久,哪里懂这些高门之子的门门道道?
玉祥阁的糕点又贵又难买,他跑了一天才买到,兴致冲冲把费劲巴力买来的糕点送到演武场,反被徐裴风训斥不务正业。
徐裴风自那日起对徐意浓印象一落千丈。
他不甘心,徐裴风对他不耐烦,他就故意闹个小病小灾,仗着侯夫人疼他,把徐裴风叫回来看望他,结果就是更遭人厌了。
魏谨年语塞,尴尬解释:“魏昭他......并非针对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那小子在家的确经常说,徐裴风的弟弟一副草包没见识的样子,土里土气,还说身为徐裴风的弟弟,皮嫩得像个小姑娘,整天一副弱唧唧的样儿......咳咳。
徐意浓觉得没意思,“你回去跟魏昭如实说就是了。”
他欲放下帘子离开,一脸头疼、不知如何是好的魏谨年看了他几眼,两手拢于袖中,忽然意味深长道:“世子殿下可知道,这盛京之中,究竟是谁可当三美之称?”
徐意浓没心情管这些,淡淡道:“不知道。”
魏谨年了然地看着他,一些想不明白的关窍,连了起来。陛下今日真正想招侍的,恐怕不是他吧。
武定侯世子若真不计手段地图谋权柄,怕是早一步登天了。然而他却没有那么做。
这位世子,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他多年行径又是图谋些什么,魏谨年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自皇城遥望山河,天灾人祸不断,漠北连年干旱,岭南却暴雨不断;当今圣上失道,为君不仁,王庭衰微,四方频频传来见到自海上而来的妖物袭击人的消息。甚至有人上报,在田庄里见到了蛊雕盘旋,等待分食人肉。
而朝堂之上,葛太师门生遍布朝野,独掌大权,王宫内更有宦官弄权。
山河社稷,俨然一副风雨欲来,摇摇欲坠的模样。
武定侯世子恰在此时,成了天子近臣,还不惜性命也要救下他这个么个人尽皆知的,反对葛太师之人。
魏谨年心中有许多疑问,奈何宫门外不方便讲话。
他双臂拢于身前,再次深深鞠躬,身形融入薄雾之中。
“世子殿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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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浓疲惫地坐在马车里,那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声音,依然不停歇的讲着话。
-死在万仞山剑冢之中,身体贯穿在万剑之上,魂魄遭剑冢万鬼啃噬,你现在双足、双目残缺,五感丧失,我虽让你重活,却无法彻底修补你的灵魂,只能勉强让你外表看起来如常,今后,你可能会时不时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或者四肢麻木,但你放心,你不会死。
-小子,你身负天下人的诅咒,轻易是死不了的,不如替我完成心愿,将来,我送你去投胎一个富贵人家。
徐意浓生来体弱,为了救这条命,他一路从药谷,走到盛京,为了隐瞒自己并非真正的侯府世子的秘密,深陷权利漩涡,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已经走得如此艰难,如今听了这话,更是一刻都不想活了。
“这诅咒,能清除吗?”
那浑厚声音顿住,难以理解。
-诅咒没了,你就要死了。
徐意浓不说话。
马车悠悠行在无人的空旷街道上,许久,那声音才道:福业可以消解你身上的诅咒。
什么是福业?
做好人?行善事?让全天下的人都像喜欢元祐那样,喜欢他?
徐意浓认真想了可行性,然后颓然靠在车壁上。
他前世真的尽全力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有一事,他十分擅长。
他不懂如何做个讨喜的人,可做个不讨喜的人,对他来说却很容易。
倘若前世那些恨他之人依旧恨他,依旧欲杀他而后快......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总有人能成功。
前世他拼命挣扎,不过让自己的死期延缓了几年,今生不用多努力,顺水推舟复刻一下老路,他少挣扎些,兴许就是一两年的事。
徐意浓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思考自己的仇人名单。
诸多仇人之中,有一人赫然在列。
——孟浮霁。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倘若记得不错,孟浮霁如今应该是在岭南做县令。
入京之前,孟浮霁久经官场蹉跎。
未来的首辅大人惊才绝艳,天资非凡,然而年少时却只是个没有靠山、穷困潦倒的少年。
等他一步步爬到盛京,还得花上数年,但若身为天子宠臣的徐意浓肯提携他,想必这路会好走很多。
想到自己要亲手扶植那个将来要杀死自己的人,徐意浓敛目静默许久,马车里一声悠悠长叹。
“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