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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骨残躯 他端起毒茶 ...
定睛细看,原来只是幻觉。
魏昭下意识松了口气,也是,人只有哀莫大于心死,心血耗尽才有可能一夜白头,徐意浓一个弱冠少年,家世显赫,父母疼爱,哪可能有这么深的伤心事。
他不甘大喊:“你们别信他,他肯定是装的!”
池边的动静将府上宾客全都吸引了过来,徐意浓想起了这一天的情况。
他十七岁离开太学拜入葛太师门下,短短两年就成了葛太师的心腹,成了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近臣。那年兄长得胜归来,身为好友的魏昭为哥哥举办了庆功宴,就是眼前这般场景。
盛京一干意气风发的高门少年,未来的皇朝权力的核心,在这一天相聚此处,畅饮谈诗,纶经舒怀——
没邀请徐意浓。
徐意浓是自己来的,一来这里有他崇拜的兄长,二来这么多权贵聚集于此,每一个都是他拼了命想讨好结识的人,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不出现。
他放眼望去,里面有不少熟人,未来的武威大将军,未来的刑部尚书,未来的禁军首领......
没到场的,有未来的皇帝,太子,王爷......
皇城之外,还有隐世不出的世家公子,塞北的豪绅,江湖上的游侠......
各个都恨他入骨,恨不得能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
徐意浓随意一看,捂着又绞起来的心口,两眼发黑。
他在皇城中努力地讨好这些人,拼了命往上爬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早因为各种机遇,和元祐经历了许多患难,将对方引为挚友。他自鸣得意,以为爬上高位,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却不想最后还是被揭穿身份,堂堂世子,沦落到要以男子之身给人做妾的地步......
要这般折辱他,将他逼上死路的人,还是......他。
徐意浓扯扯嘴角,心中苦涩,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上一世,自己因为和魏昭打架,被兄长罚着在雨夜的祠堂外跪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要再发生多少次。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想到未来的事,徐意浓只想赶快去死。
徐裴风手掌轻拍着弟弟的背,一身英武劲装湿透,刚刚就是他下水将人捞了出来。
目光扫过那些血迹,眉头拧得更深,他放轻些声音,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你......”
“魏昭!”老镇国公听到动静赶来,先让人把小儿子带下去,又命人传来大夫。
几句话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徐意浓昏了过去。
-
有意识时到了晚上,徐意浓口干舌燥地睁开眼睛,口中喃喃了句水。
“快,拿水!”一道女声急切道。
有人扶他起来,端着茶杯将水洇入口中,喂完水,浑身散发着馨香的女人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究竟谁欺负了我儿,你哥哥说你吐血了!”
熟悉的声音让徐意浓浑身一僵。
他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侯夫人抱着,想要安慰,手几次抬起,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我没事......”他喉咙沙哑道,停顿许久,才生涩道,“母......母亲。”
贵妇人直起身,往日精致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她端详着僵硬得像个木桩子的少年,见他一脸淡然,不找她诉说委屈,不告他哥哥性子冷硬的状,不撒娇从她这多讨些银子宝物,只那样直挺挺地坐着,低垂着眼,有些生疏紧张的模样,一时间眼眶更红了。
是山珍海味吃腻了?还是侯府的珍宝看厌了?
苏蕙柔最了解自己的小儿子,他从小被她宠着,性子骄纵跋扈,手指破了点皮都要跑到她面前给她看,撒撒娇,再吃两盘点心,在魏家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呢?
难不成,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不可能啊,要真犯了大错,他哥哥怎么不说呢?
苏蕙柔越想越慌。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呀!这是出大事了呀!”她急慌慌让身边婆子去叫大夫,等人进来,亲自去迎。
“大夫,你快看看我儿子,他这是落水伤了脑子呀!”
徐意浓:“......”
嘴皮微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蕙柔按着,紧张地让大夫又给他检查了一遍。
“夫人,小世子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弱,多小心照看,多调养就没事了。”
大夫说这话时,徐裴风刚进门,听到他这么说,朗声道:“他不久前吐了很多血,还有他的腿,看着不太对劲。”
魏昭和徐意浓争执时,徐裴风和友人在不远处,徐意浓跌入湖里时的状态很奇怪,正常人失去平衡时,都会下意识尽力稳住身体,可徐意浓是直挺挺地跌进湖里的,就好像双腿不能动了一般。
可任老大夫如何检查,就是说不出个一二来。
“小世子双腿并无异样。”老大夫有些怀疑人生。
床上那苍白病弱的少年没有大病,腿也好好的,哪里像他们说的,又是吐血又是不良于行的样子?
徐裴风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看向端坐在床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人:“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平淡摇头:“并无。”
徐裴风欲开口,又吞下,转头跟母亲说父亲回来了,在前院,问她要不要去看他。知道哥俩要说话,苏蕙柔又叮嘱了徐意浓几句,才离开。
母亲走后,徐裴风才道:“既然落了水,就好好在家养病,葛太师那里我替你去说。”
弟弟拜入葛太师门下,让徐裴风头疼。徐家在朝堂上一向是不站队的,葛太师几次三番拉拢他都被他搪塞过去,最后甚至和外祖父一块避到了西北去。本来他们一家安安生生的,谁知道在徐意浓这里出了岔子。
每次一提这事,双方都要吵上一架,父亲和他都有意让徐意浓离葛太师远点,可不知道葛太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拿了什么话哄骗他,徐意浓死活不肯。
徐意浓知道,徐裴风想借这病休的机会,让他彻底和葛太师一派断了关系。
这些他现在都不在意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他深深看过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苏蕙柔的身上。
当年葛太师为了逼他彻底站队,暗中命人在侯夫人回老家探亲的路上刺杀,还栽赃到了孟浮霁的头上。
要不是元祐恰好路过,救下了夫人,揭穿了葛太师的阴谋,徐意浓恐怕就真带人杀了孟浮霁了。可夫人还是因此落下病根,每逢雨夜伤处都疼得厉害。
一切都是徐意浓之过。
还好,一切都不迟。
答应在家养病,不去见葛太师,徐意浓左等右等,没等来徐裴风的罚跪。没心思深究,他抬起头:“我要进宫。”
徐裴风才松下的气就又提起来:“你还没死心?”
他以为徐意浓只是口头上装乖,实际上还是想继续跟着葛太师。
然而徐意浓却道:“魏谨年还没消息吧,过了今晚,他恐怕再也出不了宫了。”
此言一出,徐裴风瞬间屏住呼吸。
“难不成,陛下真要染指朝臣之子——!”徐裴风被徐意浓话里的意思惊到,“荒唐!荒唐!”
徐意浓听了发笑,陛下荒唐的事干得还少吗?
“魏谨年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顺从,拖到明日,你们就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上一世就是如此。
徐意浓浑浑噩噩地在家中罚跪,中途昏死过去,醒来便是听到镇国公长公子殁了,尸身是从宫里面抬出来的。
魏昭便是从这天起,恨上了他。
即便如此,齐州被围困之时,徐意浓向魏家军发信求援,魏昭还是赶在最后一刻来了。
他说徐意浓死了太便宜了他,他要他活着受折磨。可徐意浓依旧感谢他,毕竟要是双方调换立场,换成魏昭向徐意浓求援,徐意浓可能就真不理会了。
徐裴风:“就算真是如此,你去有什么用?!”
徐意浓撑着身体下床,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使劲挤挤眼睛,却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手掌一空,整个人跌下床去。
“阿梧!”徐裴风怒声变作惊恐,飞速上前,接住从床上跌下来的弟弟。
徐意浓不住地颤抖着,身体粉身碎骨般剧痛无比,四肢脏器仿佛被千刀万刃穿过,恍惚中,他好像看见自己这具完整的躯壳下,那早已残破不堪、苟延残喘的灵魂。
他不由疑惑自己怎么还活着。
疼得大脑空白了一阵,好半天,才听见徐裴风唤他名字的声音。
徐意浓摇头:“我要进宫。”
他不怕死,他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不如死之前最后帮魏昭一把,就当还他当年驰援齐州的恩。
徐裴风哪可能让他这个样子进宫,可徐意浓执拗的拽着他,笑得落寞:“你说我有什么用,外界怎么说我和陛下的关系,兄长不知道吗?”
人人都说,徐意浓是靠爬龙床上的位。
后来他爬得越来越高,连皇帝独宠他,他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话都出来了,徐意浓看底下的人都挺怕他这个「天子宠妃」,狐假虎威借起势来刚好,平日里多了很多方便,于是也就默认了流言。
“徐!意!浓!你和陛下真的——?”徐裴风也开始觉得心脏疼了,不只心脏疼,脑袋也胀得要裂开。
他看着眼前生得雌雄莫辨的少年,一双星目迸出杀意,拔剑就要杀进宫去,“我杀了那狗皇帝!”
徐意浓迷茫了下,徐裴风不该是要杀他吗?
他赶紧抱住徐裴风,刚刚那一阵漆黑如潮水般退去,眼睛又能看见东西了。
徐意浓紧张道:“我的意思是,我和陛下关系不错,我可以去劝劝他放了魏谨年,陛下后宫美人众多,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和陛下清清白白,真的!”
徐裴风看他两眼,觉得徐意浓这话十分不可信,完全是在糊弄他。
可再争执下去,魏谨年或许真要横尸宫内了。
眼下这个时间,有能耐进宫的还真不多,徐意浓最近得宠,算是一个。
-
一辆马车奔驰在朱雀大街上,随后直奔宫中。
祈年殿内,身形挺直如青竹的男子跪在门旁已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不远处,皇帝独自坐在桌前下棋,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棋子时不时落下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混着药香的风从魏谨年身旁掠过,抬眼间,一道瘦长的身影大步踏入殿内,大袖一挥,匍匐在殿上。
“臣徐意浓,恭请圣安!”
晾了魏谨年几个时辰的年轻帝王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到来人,凤眸多了丝笑。
“快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让你深更半夜闯到我宫里来。”
徐意浓没有多看边上跪着的魏谨年,直起身,并未立马站起。
他看向皇帝面前的棋盘,缓了口气,道:“臣听说有人不长眼,惹了陛下不快,心中忧切,便想赶紧来陪伴陛下。”
皇帝指尖敲了敲棋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我听说爱卿下午的时候在魏家吐血病倒了。”
低眉敛目跪在一旁的魏谨年眼皮微动,徐意浓一句老毛病将此事掠过不提,语气带笑:“陛下,臣陪陛下下棋吧。”
此话一出,魏谨年颇有些惊愕地看向对方。
皇帝今日将魏谨年召进宫内,起初和颜悦色令他陪他下棋,魏谨年心下一凛,心里清楚,这棋一下,他今晚就出不得宫了。他跪到一旁,搬出自己父亲,搬出同为男子还是君臣的身份,魏谨年一边说,一边疯狂冒汗,既怕一不小心得罪了的皇帝,又怕皇帝不管不顾强迫。
皇帝的好脾气很快就耗尽了,直接晾着他,不说放他走,也不说要做什么,魏谨年跪在那里,身体遭的罪还能忍,心里却很煎熬。
可现在,这位武定侯世子竟然主动说要陪陛下下棋!
他难道是不明白,深更半夜陪帝王下棋,是什么意思吗?当今圣上哪里那么爱下棋了!
魏谨年身形绷紧,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对声名远扬的君臣。
皇帝也打量着徐意浓,帝王的眼光深沉难懂,似乎是在思量,又似乎是在酝酿怒意。徐意浓全程神色未变,任由对方审视,许久,皇帝饶有兴致道:“坐吧。”
徐意浓谢过恩,坐到皇帝对面。
他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皇帝跟着落下一子,忽然笑道:“你今晚,是为魏谨年而来,你怕我真动了他。”
被点名的魏谨年眉梢跳了跳,心脏咚咚跳起来。
皇帝一向喜怒无常,残忍暴虐,平日伺候的宫人一茬一茬的换,偶尔发病,更是一个人都不能近身,谁靠近就会被对方一掌打死。现在他把话摆到了明面上,一个不好,不只是他,连武定侯世子也要丢掉性命。
拒绝,恐会激怒皇帝,接受......难道真让武定侯世子替他受这一罪吗?
堂堂君子,委身人下,何等屈辱......
魏谨年咬咬牙,挺身拱手:“陛下——”
此事和武定侯世子无关,要怪罪,只怪罪他一人即可。
才起个话头,就被徐意浓打断:“陛下,臣上次所说的三美,是胡说的,您放魏谨年离宫,陛下想下几晚的棋,臣甘愿奉陪。”
皇帝和魏谨年全都诧异地看着他。
徐意浓垂着眼,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神情一片漠然。
皇帝并未接他的话,手指转着棋子,像是在思考他的提议是不是可行。
恰在此时,一个小黄门端着茶水进来,弓着背,高高的帽子遮得看不清脸。
茶水端到两人面前,小黄门侯在一旁,皇帝好似并不知晓般,打量着眉眼低垂的少年,“你想救他也可以,喝了你面前这杯茶,我放你们离开。”
徐意浓端起茶杯,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心下了然。
千日醉,中毒者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徐意浓熟练判断出,那小黄门是刺客,也知道皇帝知道那小黄门是刺客,在茶里下了毒。
身为暴君,想杀他的人,和想杀徐意浓的人一样多。
皇帝自小修习一门邪功,武力高强,就是容易时不时抽风,发狂杀人。恨他之人无数,可惜,皇帝从小经历的刺杀数都数不过来,这点小把戏,根本不看在眼里。
皇帝并非真的要杀徐意浓,徐意浓看得出来,帝王神色满是逗弄和漫不经心。可对徐意浓来说,真杀他还是假杀他,都无妨。
“陛下说话算话,当真放过魏谨年。”
“天子一言九鼎。”
徐意浓笑了,“好。”
在魏谨年和皇帝震惊的目光中,他端起毒茶,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作者魔鬼低语:死不了的,怎么都死不了的,别白费力气了,除非......
攻下章就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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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病骨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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