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潭影时》卡斯特婆婆

5、玉碎瓦全 苏星潭使劲

　　苏星潭使劲儿挣脱了周子亭的手。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慌张？”

　　苏星潭想要辩解，却瞬间感到一股暖流，从手腕处逐渐蔓延到全身。

　　她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真的重生了。

　　“我……我只是在这屋子里待久了，腿有点麻而已。二师兄，你也看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什么坏事也干不了。”

　　苏星潭努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对周子亭摆出十分僵硬的笑脸。

　　上一世，周子亭总会将苏星潭想象成最卑劣的人，然后再大义凛然地指责她。

　　即便有些事情任谁看了也不是苏星潭的过错，周子亭仍旧会说：“谁叫她没有把事情做到最好，她明明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妥帖些。但她却不愿意让身边的人满意，这就说明她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周子亭口中的没有把事情做得更妥帖，有时候是没有在天不亮的时候替袁蔚采集叶子上的露珠，因为袁蔚手上的红疹需要露水和着药泥来敷，有时候是在面见五岳长老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而这会让本就自卑的袁蔚更自惭形秽。

　　苏星潭还没有想好这一世自己究竟该怎样报仇。可有一点她是确信的，那就是她要想活着，活人才看得见希望。

　　周子亭、赵秩、袁蔚，还有她的那个好师父，这四个人都是直接放话要取苏星潭性命的人。在她能保护自己之前，必须要避开这几个人，绝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苏星潭的信条，如今的苏星潭哪怕是跪着也要活下去。

　　“二师兄，你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搜搜这个屋子，看我有没有做什么坏事。”

　　“罢了，我懒得管你……”

　　周子亭转身要走，却在转头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碧玉耳坠。他俯身拾起其中的一只，却发现上面的水滴形碧玉已经碎成了好几瓣，成了废物一件。

　　慕容忱见此景象，抢先出声道：“这可跟我没关系，她自己不小心摔坏的，我连碰都没碰过。不过这个也不算多值钱吧……”

　　周子亭瞪了慕容忱一眼，慕容忱便不再做声。

　　周子亭道：“我就知道，什么好东西到了你手里都会被糟践了。你这样的出身，根本就不该戴什么金和玉，草签子最配你。下次你要还摔破了东西，我……”

　　未等周子亭说完，苏星潭抢先开了口：“下次我要是再弄坏东西，你就十倍罚我，不，百倍罚我”

　　苏星潭言辞恳切，目光赤诚，这倒不是装的，因为已经死过一回的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此时此刻的她只想息事宁人，早点恢复自由身。

　　周子亭听她这么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知道就好，明天出了思过堂，见到师父和袁蔚师妹，好好低头认错，不然我和大师兄都饶不了你。”

　　苏星潭木然地点点头：“就算要我磕头认错，我也会做的。”

　　周子亭皱眉看着苏星潭顺从的样子，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苏星潭等周子亭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对一旁的慕容忱说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对吧？你这些年是怎么受得了他呢？”

　　慕容忱苦笑一声，道：“慕容家虽说是前朝贵族，可终究也是皇家的奴才啊。何况慕容家虽然代代出皇后，偏偏这最后三十年里都没有长命的女子能够活到成年，不然周子亭的母妃也当不上太子妃，他说不定还得称我一声表哥呢……咳咳，说起来我还大他几个月，在这恒山我倒成了他的师弟。”

　　苏星潭想着再多从慕容忱的嘴里套些话，便追问道：“可我听说你们慕容家富可敌国，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就是贵族了，就算周氏皇朝败落，你们慕容家怎么也……”

　　慕容忱挠挠头，道：“那时我还是个小娃娃，就算有什么金银财宝也不会让我知道啊……你说二师兄离开时没有锁门，这是让你出去还是不让你出去的意思？”

　　苏星潭摸摸已经损坏的门锁，道：“管他呢，反正我要再在这待上几个时辰，我现在也不怎么想回到我的院子去。”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目送了慕容忱离开，苏星潭躺在床上，想起上一世自己解了禁闭后回到院子，一眼就看到院里的果树被砍得七零八落。等她询问了几个在附近打扫的小弟子后才知道，是袁蔚要用这些果木给师父和一众同门烤肉吃。

　　上一世的苏星潭因为这件事大闹到师父面前。

　　“虽说不像其他四岳有佛门子弟，恒山派都是俗家门生，是可以食肉饮酒的。可为了一时的口欲，将那好端端的果树砍坏砍死，难道就不算作孽吗？五岳弟子都应行善积德，这不是师父您常说的吗？难道纵容她这样毁人心爱之物，就是积德、就是行善吗？”

　　上一世苏星潭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裴万青铁青着脸道：“才放你出思过堂，你就又这样口无遮拦、犯上造次，看来是罚你罚得太轻了。这恒山上，小到一草一木，大到规矩伦理，都还轮不到你来决定。你心疼那些果树，今天我就要你明白，不仅那些果树由不得你做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恒山派给你的。”

　　后来裴万青下令砍光了苏星潭院子里所有的树，还搬走了除床以外的所有家具，只留下几只樟木箱子用来给她装贴身衣物。

　　那以后的三个月里，苏星潭就连吃饭都只能蹲坐在地上，路过的慕容忱和赵秩嘲笑她像个流浪狗，她便也出言讽刺他们。

　　“你们两个难道不也是和我一样流浪到这恒山来么？大家都是丧家之犬罢了，四师兄，二师兄不就拿你当狗使唤么，五师兄，我听说师父收留你的时候，你正在路边趴着吃泔水嘞。”

　　苏星潭没有胡诌，赵秩吃泔水确有其事，只是他脾气暴躁又天生神力，没有人敢当他的面提这件事。

　　还未等苏星潭说完，赵秩的拳头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五六拳下来，苏星潭已经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上。

　　地上的青石板被赵秩砸得粉碎，黄花梨的床架和床板也被赵秩毁得稀烂。只一柱香不到的工夫，屋子就被赵秩搞得没法再住人了。

　　苏星潭记得最后是大师兄去求师父，才给她在普通弟子住的大院旁边又盖了一间小屋，添了几件简朴的家具。可就因为她换了住处，那些小弟子也就都明白她在恒山派没了地位，个个都敢不尊重她，甚至用冷言冷语敲打她。

　　苏星潭这一世不想重蹈覆辙。袁蔚想要怎么欺负自己都行，她要做的不是马上打败袁蔚，而是至少在这一两年之内绝不失去入室弟子的地位，绝不再成为那个人人都能来踩一脚的苏星潭。

　　既然这些树，还有许多苏星潭在意的东西，早晚要被袁蔚毁坏，那苏星潭索性就不去想，不去看，先想办法铸好自己的保护壳。

　　伴随着那些苦涩的回忆，苏星潭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睁眼时天已大亮。

　　苏星潭似乎闻到了焦香的肉味盘旋在身边。她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上一世袁蔚等人并没有来思过堂，烤肉的事情还是苏星潭回到住处以后才知晓原委的。

　　那肉香渐渐靠近。

　　“咻，咻。”苏星潭使劲儿抽着鼻子。

　　“嘿，你真是长了一副狗鼻子啊。”

　　苏星潭揉了揉眼睛，看见慕容忱正端着一只砂锅，满脸堆笑地看着她。

　　苏星潭仔细地盯着慕容忱的眼瞳，发现他们慕容家的人果然像传闻所言，个个都有着琥珀色的瞳仁。只是到了慕容忱这一代，或许是血统和中原人混杂了的缘故，他们的瞳仁乍看之下与常人无异，只有这样背着光仔细端详时才看得出雅致的琥珀色调。

　　苏星潭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又来了？我都没走出这思过堂呢，现在可没有银子给你。”

　　慕容忱小声道：“你不要张口闭口就提银子，叫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欠了你好多钱。我都说了，等我大笔银子赚回来，我就翻倍还给你。而且，你没瞧我拿着好东西吗？”

　　说罢慕容忱抬了抬手里的砂锅。

　　苏星潭这时感到有些纳闷，她只记得上一世袁蔚用来笼络人心的烤肉，却不记得还有什么砂锅。

　　慕容忱没等她再说话，就把手里的砂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双筷子。

　　“我知道你肯定饿了，昨天的点心你也没吃。”

　　苏星潭看着眼前的慕容忱，倒觉得有些陌生，因为上一世无论是他还是其他几个师兄，还从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饿了、冷了。在这个虚伪的恒山派，人们互相之间只会关心对方所谓的修为、名誉，说白了，没有人真正拿对方当个人看。

　　苏星潭慵懒地坐起身，道：“你今天胆子倒是大，大白天也敢来这，不怕师父罚你？”

　　慕容忱听见这话，皱起眉头，道：“其实我是想来拦着你，我怕你一会儿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苏星潭歪着头道：“所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会让我冲动的事了？”

　　“我说了你可别发火。”

　　“我在这恒山派还有发火的权力么？连刚入门的四等弟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苏星潭所描述的其实是一两年后的状况，可慕容忱倒也没有反驳她这句话，而是继续娓娓道来。

　　“袁师妹……袁姑娘她不知从哪弄来了上好的猪肉和竹鸡，要给大家做烤肉吃。她说必须得用上好的果木才能烤得好吃，所以就……砍了你院子里那几棵……我本想替你拦着了，不过你也知道，他们也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苏星潭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倒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慕容忱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不过那树根还在，以后兴许还会再发芽的。那树是我们几位师兄送给你入师门的贺礼，你要是从别人那听说了这件事，一定要大发脾气，所以我才先来告诉你一声……”

　　苏星潭挥了挥手，道：“不过是几棵树罢了，这山上的树多得是，我也不是非要那几棵。何况……那几棵树本来就生了虫子，我也懒得收拾，砍了倒好。”

　　慕容忱见苏星潭没有发火，松了一口气，道：“我从那些肉里挑了最好的两块，吩咐厨房给你炖了这么一大锅，快趁热吃。”

　　慕容忱一边打开砂锅，一边随手把桌上的物品整理一番。那桌角上原本放着昨天被摔烂的耳坠子，被慕容忱这么一碰，便掉到了桌下的尘土之中。

　　苏星潭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却也懒得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