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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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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欢庆千嬉到来之前,99年最大的一次盛会大概就是看狮子座流星雨了。那天我去了,因为传说中,当流星划过夜空的一刹,许下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说心里话,那晚的流星雨实在叫人大失所望——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也可勉强称其为“雨”的话,那么“喷壶”的吐沫星子恐怕就该算得上风暴了吧。由此可见,科学家的话也往往会言过其实(当然,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把时间推算错误了)。
陪我一同去看流星雨的只有大熊和老蚊子,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们还没有女友。看流星原本就是十分浪漫的了,更何况是看流星“雨”?所以,和女友分享当然最恰当不过,我没有理由强人所难,尽管我当时非常需要与他们共处时的那种喧闹。
我们到达学校操场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万头攒动的,景象甚为壮丽——借着那众若繁星的手电筒的闪闪璀璨,放眼望去,净是些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从臃肿的外衣中伸长了脖子,卿卿我我地眺望着夜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心,比当时的天空更加寂寥。应该说,我很嫉妒他们的宽容——寒冬的子夜是那么地凄冷,而天空的流星又是那么的稀渺,可他们居然仍是如此地满足。天空岑寂的时候,他们依偎缠绵;而当流星闪现的时候,他们又掀起惊呼的浪潮。我开始明白,对于他们来说,看流星雨不过是一种形式,因此也不必在乎流星的多少,他们看重的是,两颗心,在靠近的感觉。
大熊和老蚊子穿得都很夸张,他们一人捂了一床被子,因此在人堆儿里格外显眼。大熊说今晚的流星雨根本不成规模,看来他那千八百个愿望是无法逐一实现了,还不如到处去走走,说不定还能找到个落单儿的女生。便打着手电,弓着腰,头顶着被子挤入人海了。那背影,挺吓人的,估计今晚某些女生回去该做噩梦了。事实证明,他也的确闯下了祸患,只不过,今晚要做噩梦的那个人将会是他。因为没过多久,这斯便神色慌张地跑回来,叫我一会儿如果看见一个超级肥胖的“哥斯拉”来找他,就说他回宿舍自杀去了。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气喘吁吁地说:“靠!我刚才看见一颗超大的流星,激动之余就冲着它大声地喊了句‘给我一个美女!’然后那个体积是我两倍的‘哥斯拉’就出现了,兴奋地扑过来问:‘哎,同学,你是在叫我么?’……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跑路先!”
没了大熊,我的心,更是没着没落,便自己安慰自己还有老蚊子陪着呢。可老蚊子自打来到操场就一直神情木然地仰面朝天,嘴中念念有词,像是一个正在为苍生祈求佑护的神甫(惟其披着被子,才更显传神),根本无视我的存在。于是,我走近他,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这时,我听见他说:“第17颗……第18……妈的!不是,好像是飞机的航向灯……噫,我数到哪儿了?”
离我们不远处的一对情侣正在接吻,亲得吱吱作响、津津有味之余,居然还能抽出空儿来将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盯向对方脑后的天空,那难度系数只怕绝不少于3.6!就在我正为他们娴熟的技巧折服的时候,只见那女孩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里呜呜着推开男孩儿,指着男孩儿身后的夜空激动不已地说:“有了,有了!”那男孩儿连忙转过身向天空望去,对着那颗即将消逝的流星由衷地感叹道:“哇噻!真的有了耶!”大概也就是几秒钟的沉静之后,那男孩儿的身体猛地一震,缓缓地扭过头,哭丧个脸说:“难道……那就是……我们的愿望?”我看见那女孩儿原本欣喜的表情在悔恨中凝固了。恍惚中,人丛里似乎有一个声音传来:“靠!怎么这么不小心?”
原以为在人多的地方我的心情可以不再沮丧,原以为嘈杂的世界可以使我暂时忘却失落。然而事实再一次证明,我错了——身边的事物越是丰富,我心中的色彩越呈晦涩。无所依托的我无奈地将目光投向苍穹,艰难地搜寻着流星忽隐忽现的踪影,心里开始盘算应该许个什么愿望,文若的面容便自然而然地爬上了夜空……
“好想听见你的声音。”我说。
想起老蚊子带着手机,便借了过来,让那串早已铭记在心的数码,战抖地在指尖下流淌。
“嘟……嘟……嘟……”没人接听。
“嘟……嘟……嘟……”仍旧没人接听。
“嘟……嘟……嘟……”
我不相信老天会对我如此薄情,我发誓如果得不到文若的回应我将永不停止。
“嘟……嘟……嘟……”
“嘟……嘟……嘟……”
终于……
“喂?”
“……”我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犹豫,是感动于上苍的垂顾?抑或是……
“喂……喂?”
“……”我继续着沉默。不是因为我不确定那声音是否出自文若,而是我担心当文若听出是我,会将这脉脆弱的电波割断。
但是,她,毕竟还是感觉到了。
“是……你么?”
我终于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任多日来的困惑和忏悔,思念跟渴望就像决堤的洪水喷泻而出:“是我,文若,我好想你!”
“……”
隐约中,我听见了她的抽泣。
“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改,原谅我,好么?”
“不……不是你,是……我……”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我……爱你……”
“呜……”听筒那头的她,泣不成声。
“别,别伤心了,我求你了!你的哭声会把我的心揉碎。”
“呜……”
“你还在听吗?”
“呜……恩……”
“你出来吧,我们一起看流星。”
“不……不行。”
“为什么?还不肯原谅我吗?”
“不是,不是的,是因为……”
“那你能站在窗前么?打开窗,让我们一同向流星许愿。”我发疯似的向文若的宿舍楼飞奔而去,一路上,在我耳边抚抹的,是文若的呼吸和心跳。
“看见我了么?我就在你的窗下。”
“恩,看见了。可是,太暗了,你的轮廓是那么地模糊。”
“可你在我眼中仍然那么美丽,尽管你穿的是睡衣,哈哈。”那时刻,我几乎感觉到了文若脸颊上的羞涩。
忽然,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长长的尾巴燃出绚丽的光彩。
“看,流星!”我叫道。
“好美啊!”
“你许愿了么?”我问。
“许了,你呢?”
“我也许了,让我们把自己的心愿告诉对方好吗?”
“别!那样就会不灵验的。”
“好……好吧……”追随着流星远逝的光影,我在心中默念:“文若,让我们永远相爱!”
在1999年最后一天的西工大校园里转悠,你会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原先陈旧的校舍和教学楼焕然一新不说,还到处张灯结彩。无处不见的大红灯笼会令人误认为张艺谋正在这里拍摄《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续集;那漫园飘舞的红旗又会让人错以为这里是刚刚被红色政权解放的白区;花团锦簇般的气球、缤纷艳丽的彩带,铺天盖地,随风浮泊,看来就差谁再牵来几只狗熊、野猪什么的了,倘或那样的话,说这里是“六一儿童节”时的动物园恐怕也有人相信!路上的行人很多,多到浩如烟海(所以在此我要纠正上面用到的“转悠”一词,因为在这种拥挤不堪的状态下你不可能胜似闲庭信步般地“转悠”,至多不过是“蠕动”罢了)。他们各个都神采奕奕地,似乎心情还很好。如果你稍微注意的话,会发觉他们居然还时不时地搔首弄姿,那样子仿佛惟恐别人不知道此时的他,有多么地幸福。这叫我不由得想起小时侯老师给我们讲过的话:“到了二十一世纪就好了。那时,我们就实现共产主义了,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幸福有多幸福。”还有亮子当时问过我的那句话:“是不是到时候想要多少女人,就会有多少女人?”会那样么?我不清楚。反正走在那么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的,我感觉,周围的人,好傻。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一生跨越三个世纪,并神志清醒地(在此,特别排除那些在蹒跚学步和老年痴呆状态下跨越世纪的人)见证两个百年更替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更别说见证两个千年的交汇,除非是老妖精。所以,能够有幸见证哪怕是一次,既是世纪更替,又是千年交汇的伟大的历史时刻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那将绝对是一件足以令人振奋的事!可面对着那即将被历史永久地珍藏在记忆的书简里的1999年日历上的最后一页时,我的心,仿佛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的波澜——就在这天下午,我再一次约请文若,可得到的,依然是在电话的那头儿的沉默。全世界的人民,哪怕是阶级敌人,在此时此刻都放下屠刀,握手言欢了,我不知道她还在犹豫什么?这已经是第17次沉默了,原以为自打那回一起对流星许愿之后我们又可重新开始的呢,可……
宿舍里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其他人都跑出去疯魔去了,说是晚上在学校新修建的千禧广场上有焰火晚会。我看他们的心思没这么简单,大熊不是说过么,“全校两万多名师生都出动了,得不定能发现一些平时漏网的‘塔山’、‘白沙’。”
躺在床上,点燃一支“白沙”,不禁去遥想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的今晚,古人是如何度过这一不平凡的长夜?是安详于枕畔,还是展转难眠?
一千年前的晏殊大概只有八岁,可已经被誉为神童了,还拥有了同进士的出身,像他那样好学不倦的家伙,此时八成还在秉烛苦读呢。跟他年龄相仿的柳永可就没他那么幸运了,他似乎早已预见到了将来的宋仁宗会不待见他,所以可能就是在今夜,他立下了更远大的志向——长大以后,一定要到烟花酒巷谋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抗辽名将杨延昭虽因筑冰城智守了遂城,可仍然不敢稍存懈怠,估么着现在的他只怕不是在巡城夜查,就是在挑灯看剑。他一定不会知道,远在千里的他的主子宋真宗,此刻正在后宫里把酒闻歌,拥红搂翠,哪里会顾及到他们这些戍边将士们的疾苦?两千年前今夜的王莽恐怕还在为篡党夺权的大业处心积虑着呢吧?要是我在他身边就好了,我会劝他:“哥们儿,趁早打消你的念头,否则你会遗臭万年的。”伟大的诗人奥维德呀,你的《变形记》写完了么?估计着这回怎么地也得弄出个诺贝尔文学奖什么的吧?在雅努斯神庙已然封阖多年的大门前踯躅的身影是你么,奥古斯都?呦,看上去,你苍老了许多,悠着点儿吧,古罗马辉煌的“黄金时代”还少不了你的添砖加瓦……就这样,2000年新年的脚步声离迷蒙中的我越来越近了……
“铃……铃……”是电话铃在响。
我庸懒地拿起电话,用极富散漫的声音问道:“喂,找谁?”
“是……是岸青么?”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电波中传来。
是文若!我的心开始嗵嗵嗵地翻腾悸动,“是我,是我!”我忙不迭地回答道。
“一会儿有空儿么?我想约你见面。”
“有空儿,有空儿,绝对有空儿!你说吧,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一定来!”
“千年钟声敲响的一刻,我在广场最南端的高台上等你。嘟……”
她匆匆地把电话挂断,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下,言语间不见温情,相反却总渗透着些许耐人寻味。可是在我看来,没有“再见”恰恰正因为即将“再见”,没有温情,而我的心却已渐渐熔化。一缕甜蜜就那么于不知不觉间悄悄爬进了我的胸膛。
记不清是谁曾经说过:世界是用心来看的。的确,随着人的心情的好坏,眼中的世界千变万化。白天我还因为它的涂脂抹粉、惺惺作态而愤世嫉俗呢,可子夜的它,却被文若的几声细语修剪得如此绚烂、生动!刚刚精心装扮过的我,走过片片火树银花,走过阵阵掀天锣鼓,走过幅幅盈盈笑语,走过隐隐玉漏晨钟,走向心中期冀的那个美好的明天。那时的我一定是飞扬的,是轩昂的,我的脸上也一定挂满了微笑。是的,我曾经指天为誓:假如文若能在这千年之端给我一个新的起点,那么我将用微笑迎接未来的每一个明天!
铛……铛……铛……
听,那是从市中心的钟楼上传来的钟声么?是的,但更确切的讲,那是新千年绵亘千载的铿锵足音,它穿透了时空,穿透了喧嚣,穿透了我们每一颗火热的心。霎时间,火炮齐鸣,朵朵飞焰四射的礼花在广场的上空竞相绽放。人群沸腾了,无数只手臂高举着荧光棒在半空中闪烁出星光灿烂。千百个声音正在异口同声地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而我呢?我在极力地拨开人群,将满眼的渴望投向激情的彼岸。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我和文若真正地分手了,包括大熊。在他们的眼中,我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部学习机器,除了没日没夜地发狂般地学外语,就还是学外语。他们说,我这是想出国想得发疯了。其实,他们哪里清楚,这里,已经没有了我存在的意义。后来,还是大熊首先察觉了我的异常,他很聪明,一下子就联想到我和文若的关系上了。在他的多次垂问下,我终于将那憋闷在胸中,并且已经日渐膨胀得几乎快要将我炸个粉碎的创痛告诉了他——其实,文若就是“鹤舞白沙”!
文若就是“鹤舞白沙”?天哪,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玩笑!我承认,我曾经多次这么地怀疑过,但她们个性上偌大的差距又使我每每释然。说实在的,我怕,我怕如果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结果我将一无所得。我也承认,我曾经非常非常希望过她们是一体的,因为在她们的身上都有着那么多吸引我的光亮,而这些光亮,又是那么地叫人神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为什么文若会经常地“不在”,我明白了文若不在的时候为什么“鹤舞白沙”总是不期而至,我明白了为什么她们的身影在我心中总是如此地纠缠不清,我明白了为什么在与她们中的一人相处时总感觉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然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她为了什么要如此地将我戏弄?又为了什么在这个原本要重获新生的时刻将一切虚妄揭穿?这辈子,我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撕心裂肺的一幕:文若,和那个体院男生,神态亲昵地站在高台上,向人海中眺望。一旁的“软哈”,似乎在为她们默默地祝福……夜空中的礼花,将艳丽的生命,粉碎了,就如同,我的梦……
大四下半学期的生活真是无趣,整天都忙忙碌碌地。为了应付托福、雅思、还有GRE,终日面对的是背不完的单词和作不完的试题。偶尔得闲,还得照顾毕业论文的进度,一点儿也比不上大熊他们的逍遥自在。这期间,我没有再找过文若,一次也没有。我在等待,等待她的忏悔和妥协。我希望她能主动跟我将那一切解释清楚,并请求我的原谅。如果她那样做了,我还会接受她,因为,我依然那么爱她。然而,她没有。回北京考试的时候,我抽空去了趟香山,在那里,我又遇见了那个游方僧人。怀着侥幸的心理,我在他的地摊儿上翻找,冀望能找出那另一枚失落的石坠儿。谁知,我竟真的找到了!难道,我们之间,还存在着……缘分?
离校前的最后那天,我们宿舍的伙计们大搓了一顿。在酒席上,我最先哭了。我知道,那不仅是因为我们的离别,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和文若的永决。可伙计们误会了,便也都哭了,场景极为惨壮。
乘校巴去火车站之前,我给文若打了个电话,还是“软哈”接的,说文若没在。我让她转告文若,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我最想跟她说的话是:我爱她。如果她还爱我,就请来火车站2号站台的进站口。我会在那里等她,一直等到心碎。
结果?你知道,她,没来。
紧握着那枚石坠儿的我站在进站口满眼泪水地看着渐渐稀落的人群,再一次陷入绝望。我终于领悟:缘分不会因为一枚石坠儿失而复得……在列车即将开动前的最后一次警示铃响起的那一刻,我把石坠儿交给了剪票的阿姨。我跟她说,那枚石坠儿原本是我的寄托——是要送给我最最心爱的人的,可现在,它不是了……
在大熊面前失态,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可这回不同上次——他读懂了我泪水中的含义。他问我还记得那个《鹤舞白沙》的故事么?我说记得,可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冷笑了一声,说:“你难道还不明白?”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已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的信,交在我手中。
信是文若写的,从信纸上多处被水洇湿过的痕迹上可以看出,写信的时候,她哭过。大熊说这封信是“软哈”在我们毕业后的那年秋季,费尽周折地找到他,并交给他的,希望他能转交给我,但那时他已经联系不上我了。“软哈”告诉他,像这样的信,文若还曾经写过几封,但最后都被文若烧掉了。现在的这封是她好不容易才偷到的,原本是不打算交给我的,但她实在看不下去文若的凄苦,尤其是当她目睹了文若后来的日渐憔悴和终日的神情恍惚。所以几经犹豫,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揭开真相。“软哈”还说,我们在学校的最后那个学期,文若几乎每天都会到我上自习的那间教室,趴在门逢儿里,久久地注视我,然后再黯然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