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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鹤舞白沙
      
      
      通常,工科院校的顶级美女总是寥若晨星。即便你掘地三尺,侥幸碰到一个半个,可能也不过是个来串门的。就像我们这些穷男生,一年到头,只是在逢年过节从老爸那里顺上一盒半盒或许对他来说都是来之不易的高级香烟,偷偷摸摸地过上一把瘾,还要冒着被擒获后惨遭毒打的风险。
      当然,那些还算看得过得去的,虽不至于构成对你摄魂夺魄的威胁,但足以令你觉得耳目一新、精神愉悦的中等美女,在满足以下的条件下: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拥有没事儿总能捡到钱的运气、怀揣见不到美女就茶饭不思的志向,隔三差五,没准儿会被你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轻薄一下——不过仅此而已。好像我们在收到汇款的时候、开生日party的时候、领取奖学金的时候总会狠下心肠,买上一盒还算不错的香烟与同宿舍的弟兄们共同happy一样,尽管难得,但毕竟值得期待。
      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我们总是在周而复始地吸吮着平价的香烟,而一旦沦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又不得已用最廉价的烟草灼烧自己的咽喉。好比每天映入你的眼帘的,永远都是那些要么普通得如同你总不会刻意去记得上一次上厕所是什么时间那样即使见过多次也毫不留恋的面孔,要么就是些吓得你能够连续三个晚上都直做噩梦,并且梦醒后还能将自己在梦境中所遭遇到她对你的折磨和蹂躏如数家珍般的倒背如流的超级哥斯拉。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香烟”和“美女”这两种在抚慰当今大学男生落寞心境的“仪式”(特指男生之间在茶余饭后、熄灯就寝之时开展的习惯性的交流活动)里均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质”分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假如我们将这种联系从它那十分表象的层面上挖掘下去,即利用当时出现在我们学校里的各种档次的香烟中最流行、最具代表性的品牌与相应水平的女生进行类比,从而可以推导出以下等式:
      红塔山=上等美女
      硬白沙=中上等美女
      软白沙=中等美女
      硬哈德门=普通女生
      软哈德门=哥斯拉
      这就是那个后来不但被我同宿舍的弟兄们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现”,而且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风靡一时,如今已家喻户晓的“香烟美女等价定律”——它的缔造者就是我。
      如果你稍加注意,经常会在1999年酷夏的西北工业大学的校园里碰见诸如此类的场景:在人潮汹涌的教学区路上或是在轰鸣鼎沸的食堂里的某个角落,突然会有人兴奋不已地向某个方向振臂高呼:“ ‘白沙’ (或者‘塔山’)、 ‘白沙’!这里、这里!”紧跟着就有几个拥有与此君同样激动神情的面孔在人海中浮现,在确定召唤的方位后做奋不顾身、前赴后继状英勇地向目标前进……
      或许还可能是这样的:一个相貌委琐的家伙一边敲打着饭盒,一边冲着男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嚎叫:“309(假设是)、309!”然后那个房间的窗口便会伸出几只更加委琐的嘴脸问道:“什么情况?”
      “发现一白沙!”
      “软的硬的?”
      “硬的!”
      “酷!在哪儿?”
      “6系食堂,最好动作快些,不然就晚了。”
      “保护现场,我们随后就到!”
      ……
      结果不用我说你大概也能猜到吧?……
      说真的,你说不定真的在他们当中看见过我的身影,或许就在你正上晚自习的教室的门口。那个趴在门缝中的身型伟岸、相貌俊朗、风采照人、魅力无边得叫你怦然心动(如果你是女生)的帅哥就是我。当时我的身旁一定还有一个外观酷似一只刚从动物园逃窜出的会直立行走的黑熊的家伙,正一边扭动着他那肥硕的臀部,一边垂涎欲滴地频频向你抛射眉眼儿——我猜,那时你一定只顾得上注意我了,而没有留心他的存在。不然,天知道当一个女生正在寂静的教室中苦读,突然发现有一只公熊正坐在自己的对面手拖黑腮久久地、含情脉脉地(确切地讲是色眯眯地)注视着自己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只“熊”的名子叫黄绅,是我的死党,由于长相与习性均与狗熊相近,因而得绰号“大熊”。他最大的特长是发掘“新人”,并常常以星探自居。不过他的审美水准实在令人难以恭维,几乎所有他所赞赏有加的美女通常都会遭遇我们同宿舍兄弟们的抨击和不屑。因此我曾戏谑地对他说:“依我看,你毕业后还是别开星探公司了,干脆炒股得了——把垃圾股炒成绩优股绝对是你的强项。”
      尽管如此,我仍然需要感谢他——由于他的厚颜无耻,换句话讲,是他那对女生的令人钦佩的执着,另外再加上其将理论(特指“香烟美女等价定律”)紧密联系实际的严谨治学态度,最终使我找寻到了宿命中的她!
      
      临近期末考试的时节,各个自修教室人满为患,一扫平时静谧寥落的景况。但凡你稍微晚到一会儿,就有可能身陷进退维谷的无奈境地。这不,在1999年6月的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我和大熊,就因为贪恋一时的懒散而不得不偿付着沉重的代价。
      在经历了无数失望之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教学区的最深处走去,那里还存在着一个渺茫的希望——23号楼,电子工程学院专用自修楼。我们从没去过那里,听说他们不欢迎外系学生。不过这次他们似乎非常宽容,没有介意我们这两个陌生的贼眉鼠眼的家伙的造访,或许他们把我们当作了同类也未可知。
      在213房间我们安顿下来,我一如往常那样首先打开随身听,让音乐台的美妙乐音涤荡自己的心境,然后开始studing。一般我从来不去关心这时大熊在做什么,因为按照这家伙的习性一定是先放下书包,对附近教室内的情况进行一番详尽地“考察”,然后兴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在我的耳边低语“在某某某房间中坐落着一座塔山,还有一条白沙在那里潜伏”等等胡言乱语。显然,那天也没能例外。
      大概也就是20分钟左右,这斯踅么回来,神情异样地亢奋。就在他拽开我的一只耳机的那一刹那,我冲他说:“别烦我,我没兴趣!”
      “这次不一样,一条大白沙,绝对的perfect!”
      “靠,你哪次不是这样说?”
      “那你可别后悔,我要是得手的话你别眼红!”说着便摇头晃脑地转身走了。我在隐约中似乎还听到这斯嘟囔了一声:“像,真像你偶像张柏芝!”
      看这斯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态,我不禁开始犹豫:“没准儿这斯今天真的蒙着了!”于是我尾随着他走出了教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黯淡,而走廊里的灯光也一呈老迈昏黄。影影绰绰地在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女生在做无声地徘徊。大熊小心翼翼地朝向那个女生走去,样子因为过分地中规中举而显得滑稽可笑。庞大的身躯被灯光投射在墙壁上就愈加张牙舞爪起来,与那个女生的娇小玲珑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一幕仿佛是《美女与野兽》的再现。
      从背影来分析,那个女生轮廓柔美,线条婉约,应该很是“膘涕妇”。但根据经验来讲,当你走到正面可能就完全不是这回事儿了。正如那个在校园里流行已久的顺口溜讲的那样:后面看想犯罪,侧面看想后退,正面看想自卫。还有那个近来才流传开的:姑娘十八一朵花,横看塔山侧白沙。争看此女真面目,却道正面是软哈。因此我没有急于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企望能够将这美好的第一印象保留得更长久一些。
      此时,耳边的广播中正在播放彭玲的那支经典歌曲《囚鸟》,听主持人的介绍说这首歌是一个名叫文若的女生为自己点播的。歌声凄然感伤可同时又透露出一种企图破茧而出的坚韧。不知怎么,我的情绪也开始跟随着它的旋律脉动,有那么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正在穿透我的耳膜,顺着我的视线凄美地回旋于这狭窄的走廊之间,并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向她蔓延,轻柔地抚弄那散落在肩头的发梢,将所有忧愁挥抹在凝练的时空之间。
      白居易曾有诗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是形容杨贵妃笑颜绽放时的美艳。不知白居易有没有见过杨贵妃黯然神伤、莺莺落泪时的姿容?总之当那个女生回转身形,眼眶中破碎的泪水默然划落的那一瞬间,我木然了。后来我曾嗔怪大熊居然把“精装塔山”当作“白沙”来暴殄天物。可那时我的脑际一片混乱。我惊异于她不染纤尘的纯粹,惊异于她雾锁愁眸的空朦、更惊异于她给我带来的似曾相识的幻念。耳畔“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的声音依旧缭绕,那种悲楚和无助似乎和眼前的氛围惊人地默契,不知是情绪在刻意迎合歌声的音韵,还是歌声在撩拨听者的心境。我忽然觉得,同样也正在收听Walkman的她,就是文若。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另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她有着与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惊人的相似的容貌,只不过在气质和举止上却大相径庭。
      那应该是大三第一学期开学的不久,在我们数学系和电子工程学院进行的一场篮球友谊比赛的赛场上。由于我这个技术娴熟、同时又风流倜傥的主力中锋的绝佳表现,我方的比分遥遥领先。看台上无数女生在为我倾倒之余更是声嘶力竭地呼喊我的名字。就在我的英勇几乎就要从此在所有女生的枕畔传唱不休的时刻,对方换上的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却使我一夜之间成为了全校人的笑柄。
      当初我并不晓得“他”是个女生,别说是我,搁谁也想象不到那样一个野性十足的家伙居然是女的!况且,尽管男孩儿女孩儿一起打球的事儿大家早就司空见惯,可谁曾在正规比赛上见过男女对抗。你试想一下,倘若乔丹正率领着公牛队发动猛烈的进攻,迎面突然赶来了郑海霞冲着乔丹媚然嗤笑。乔丹顿时惊愕倒地吐血不止,郑海霞趁机捡过篮球展转腾挪,飞身上篮。于是球应声而进,于是全场掌声雷动。这可能么?所以你不能嘲笑我无法当众揭穿她的真面目的无能。即便是我也曾经留意到她的长相即使是连我这个公认的帅哥都大有自愧不如的感觉;她的齐耳短发梳理得那么的女理女气;她居然穿着臃肿的夹克运动服上场而没有一如我们那样一身短裤背心……靠,当时谁会去考虑那么多?你难道没发现我们正在为即将到手的胜利而眩晕?为台下女生们炙热的目光所陶醉?
      平心而论,她的球路开阔,拼抢积极,技术也十分不错。要不是由于身体太过单薄而在和我们的身体接触中稍有吃亏,或许没人能摆脱地了她的防守。毋庸质疑,由于她的出现,场上的局面开始发生扭转。眼睁睁地望着比分一点一点地接近,我方显然不会束手待毙。在我的英明组织下,机会不久就来了。
      那是我和她的一次一对一的对抗。就在我认为已经摆脱了对方所有的队员,只身一人闯入对方篮下准备来一个漂亮的灌篮的时候,她却幽灵般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没有迟疑,不是因为我不想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而是我认为她弱小的身躯根本经不住我强有力的冲撞,因此我强行上篮。结果一如我所预料,她果然被我撞倒在地。别急,还有我没预料到的呢——我将自己的身体悬挂在篮框上来回地悠荡,回味刚才精彩的一瞬,等待观众台上那势如潮水的欢呼。可没成想,却得到一片死寂……
      “嗳!同学,你赶快下来吧,还要不要你的破短裤……”
      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她拎着一条已经破烂了的运动短裤面带窃喜地冲着我摇晃,那架势好像饲养员在用香蕉勾引树上玩劣的猩猩。于是我有了不祥的预感,连忙低头向自己的下身看去——哈!内裤还在……可……樱木花道!完了!被发现了!大三男生竟也穿《灌蓝高手》卡通短裤!靠!死定了!居然还没羞没臊地在篮上挂着卖弄哩。顿时,我羞愧难当。脑子里就只想着怎么赶忙遮丑了,竟全然没有顾及自己还身处险境。当我用双手一前一后地挡护着自己的□□从篮框上跌落的瞬间,只感到那股从心底涌动出的悲凉比扭伤的脚所给我带来的痛楚还要钻心刺骨。我什么也没说,也不能说,仅仅是黯然地抢过短裤,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赛场,任凭背后洒落了一地的哄笑。多年之后朋友们仍不时地提及此段往事,还刺激我说他们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原来只有英雄落寞的时候方显内裤本色。对我来讲,他们的讥讽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这次打击给我流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直到现在,不管在任何场合,只要是被我听到有人提起“篮球”这两个字,我都会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掩自己的屁股。这无疑是宣告了我的指望在球场上勾搭小女生的篮球生涯的终结。
      赛场事件之后,我曾发动全宿舍的弟兄帮我缉拿元凶报仇血恨。他们倒也很给面子,轰轰烈烈地开展了好几个星期的严打□□。可以说校园里但凡是性别难以用肉眼分辨的家伙几乎都遭受过他们的骚扰。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没能捕捉到她的踪迹。最可气的是,连电子工程学院的人也都个个守口如瓶。后来不知是什么人将我们的行为捅到了系领导那里,系领导找我谈了话。在对我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批评教育之后才告诉我说那个女生是电子工程学院从体育学院临时请来的外援,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就这样我的报仇计划轻易就幻变成了泡影。从此我的仇恨也失却了宣泄的方向。要说还是大熊理解我的心情(其实他是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见我没处儿撒火,最后都发泄在他的身上),他用他的熊掌拍打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要怪就怪那运动裤,质量太差,分明不是什么好货色。咳,假冒伪劣害死人哪!”
      “滚!”
      
      如今已经大半年过去了,我终于遇见了一个极有可能曾是我的仇敌的女孩儿。可我非但没有兴奋,相反却颇感无所适从。假如她不是我的仇敌——不可否认她们之间存在着许多明显的差异,那一切都好办了,因为她的纯美和幽怨已然叩开了我的心扉。但人是可以变的,头发可以长长、气质可以培养、风韵可以修炼,她们怎么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呢?咳!现在的我,怎么说呢?真不知道是该庆幸终于和仇敌狭路相逢,还是应继续“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喜悦?要是能够揣摩出她此时的心情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那样也好让我作出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
      她站在那里,继续着她的沉思和抽泣,旁若无人,丝毫没有试图掩饰或者回避的意思。偶尔,她也会看上去很不经意地扫我一眼,目光空洞而又散漫,叫人无从解读。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很是受不了这种形同陌路的冷落。主要也是学校里那帮女生惯的——你当然应该知道我是多么地具有吸引力,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出当女生们被我主动搭讪的时候或者发现我在向她们“眉目传情”的时候,会出现什么状况?对了!她们要么就受宠若惊、语无伦次,要么就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前者最经典的事例是,有一次我“无意中”“捡到了”走在我前面的正要去洗澡的身材不错的女生的洗衣盆里的胸罩,并借机上前搭讪:“同学,你东西掉了。”你猜她羞答答地接过那东西后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吧?别说是你,连我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后者的范例发生在游泳课上,当时我盯着一个女生肆无忌惮地瞅,倒也不是因为她的身材有多么棒,就是闲得无聊,想探究一下一个穿着泳装的成年女性在陌生男子的目光下会有多么不自在。结果是她找遍了全身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地方长得异常或者存在暴光的隐患,只得捏着鼻子跳入水中以资庇护。怎么?你说这不仅和我的魅力无关,而且还是我无耻加无赖的铁证?甭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没见过对我熟视无睹、视而不见的女生,这次倒真是个意外!
      就那样,持续了有两三分钟,我们仨人儿谁也没动,似乎都抱定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策略。要不是她突然破涕为笑,真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不得不承认女人绝对是种情绪化的动物,前一分钟还在“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眨眼的工夫就“风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黄花笑靥深。”我差点儿被她搞懵了。好在我还能猜到是什么使她发笑——除了大熊没别人!大熊有一致命的弱点——见不得女人流泪,当然仅限于美女。正常人看见女人伤心落泪最多也就是心疼、怜惜什么的,可他不!他偏要陪着人家哭,而且还是声泪俱下的那种。哭到动情之处还要从鼻腔中挤出一大堆鼻涕泡儿,一吸溜儿一吸溜儿的。要么怎么说他的必杀绝技是“垂鼻欲滴”呢?
      我出手制止大熊的时候,那女孩儿已经擦过我们的身边准备走了。我说大熊你真他妈没水准,你给我赶快住嘴!大熊反唇相讥说你才没水准,也不怕被听见满口脏话。我说她带着耳机听不见,听见也没关系,说不定她也好这一口。大熊看抢白不过我索性不理我,使劲儿地擤了把鼻涕甩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儿。我心软了说:“算了,咱俩争什么呀?多伤感情!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怎么,你也怀疑她就是那个扯你短裤的妞儿?”
      “像不像?”
      “说不准,像又不像。”
      “屁话!”
      “不是说那女生是体院的么?”
      “靠,校方的话也能信?”
      “那现在咋办?”
      “管他的呢!先跟上再说。”
      说着,我和大熊便冲着那个女孩儿离去的方向跑去。好在她还没有走远,在楼梯口转弯处我们赶上了她。我们不敢离她太近,大约与她保持有五六步左右的距离,跟随。她先是下楼,于是我们也下楼;她进了女厕所,我们只好在男厕所门口躲着;她出了教学楼,在校园里溜达了半天又回到了教学楼,然后又是去女厕所,最后再次上了二楼。这期间,大熊一个劲儿地问我她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跟踪,拿我们开涮?我也纳闷儿:她带着耳机,头也没回,怎么就能知道?为了壮胆儿,我说:“没事儿,这家伙八成是晚饭没吃好,闹肚子呢!她哪儿有那么神?”眼看就要回到原先我们相遇时的地方了,我突然意识到她一定就在那旁边的教室上晚自习。于是我对大熊说:“呆会儿咱们先观察好她坐的位置,然后你把她叫出来,我去翻她的书本查看她的底细。”
      “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有安全感么!女生最喜欢具有安全感的男生。况且要是她真是咱们的仇人,她能上我的钩么?”
      “那我找什么借口呢?”
      “靠,这还用我教!自己搞定!”
      不一会儿,他果然把那个女生“勾搭”出来了,这还不算,同时被“勾搭”出来的还包括几个膀大腰圆的男生。要说这可是他平生干得最有创意的一件事儿了,他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成就了当年众多英雄豪杰费尽心机、百般部署才得以实现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是用抢的!他抢了人家放在课桌上的书包,撒腿就跑,临出门还冲人家做了个鬼脸。
      趁女孩儿和那些“见义勇为”者玩命地追赶大熊的工夫,我急忙钻进教室去翻查女孩儿的物品。由于书包已经不幸变成了诱饵,所以我只能在书桌上残存的课本和草稿纸中查找线索。草稿纸就不用说了,你见过谁没事儿在草稿纸上涂写姓名年龄性别班级宿舍地址的?除非他脑子进水了。可课本就大不一样了!别看它从前的命运与女人婚前婚后的境遇大致相仿——考试前是块宝,考试后是堆草。现如今人家也有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革命气节——人家选择在轰轰烈烈的占座位大潮中发挥余热。因此它身上必须留有记号,以保证当那些发现有利地形已被占据殆尽而采用偷梁换柱之策的后来者将它随意抛弃的时候还有物归原主的可能。
      我激动又不免做贼心虚地翻开了她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课本,一行隽绣的小字映入我的眼帘:“别找了,这儿没你想要的!”这话怎么看上去这么的别扭?好像是对我说呢么!难道是巧合?我不信邪,继续往下翻,又一行字迹赫然纸上:“嘿!说你呢,还翻啊?怎么这么没教养?不知道偷看别人隐私是可耻的?”哇噻!神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再翻一页:“既然你如此无聊,不如帮我做道题吧?P99第17题,我不会。写在草稿纸上,字迹要工整呦。”靠!拿我当傻小子呢?我才不陪你瞎耽误功夫呢,老子扯呼!可转念一想,就这么走了岂不自甘示弱?传出去多有伤颜面!干脆做了,让她无话可说。
      于是我把书翻至了99页。你猜怎么着?那章的课后题压根儿就只有16道,第17题是她特意给我出的!题中说有一副对子,遗憾的是只有上联儿和横批,希望我能把下联儿对出来。那上联写的是“在上为帅”,横批是“官拜天蓬”。我心想:“这显然指的是猪八戒么,出题的人也实在太弱智了,就算我用脚后跟儿也能猜到那下联儿一准儿是‘在下是猪’么!”可转念又一想:“什么?‘在下是猪’?好阴险啊!这分明是设好了圈套叫我钻么!幸亏经验告诉我表面上越是简单的问题背后往往越是暗藏杀机,因此多想了一步,否则当我被这个歹毒的妇人凭空安上“蠢猪”的骂名并在校园中广为流传时,我可能还在傻乎乎地为自己的才思敏捷自鸣得意呢。那我可就名副其实地是头猪了!”
      要么说天下最毒妇人心呢?歹,真歹!她先是请君入瓮,把我带进沟里,然后巧设机关使我骑虎难下——你不答吧,那就算认输;你答吧,那无疑是在找骂!你说我该怎么办?坐在那儿我搜肠刮肚地好半天,思忖对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句像人话又不像人话的句子。狠了狠心,写在了空白处:“你才是猪”。
      
      回到宿舍我开始后悔不迭。尽管她这样戏弄我也有有失妥当的地方,但人家毕竟是个大姑娘,碰见对自己不怀好意的家伙,防范之心当然还是要有的。我这样骂人家是猪,是不是忒没风度了点儿?况且,人家是敌是友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万一她不是我的仇人,那以后我还怎么和人家套近乎?咳!悔得我肠子都快青了。
      大熊一身伤痕累累地回来了,口口声声说我不仗义,说我跟秦侩耆英是一丘之貉,说如果我不给他报仇就与我绝交。我上哪儿给他申冤去?连仇人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根据她自修的地点和所学的课程,我唯一能够推断出的就是她八成是电子工程学院的大二学生。除此之外,我只能说:她应该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长的不错的女的。鉴于大熊的不依不饶,以及他那狼狈不堪的可怜相,我在小卖铺给他买了瓶啤酒和一盒硬白沙,又在卖夜宵的老太太那儿买了两只茶叶蛋,并且答应他第二天请他在6系食堂吃小炒,才好不容易平息了他心中的愤懑。
      大熊是那种三杯酒下肚就开始口若悬河的人,说到高兴之处吐沫星子能够呈扇子状隔着桌子从一边床位的下铺喷到对面床位的两个上铺的顶头挨着的枕头上,而且还可以保证不多会儿就能将那枕头浇湿。所以在他慷慨陈词的时候我们通常都会选择躲得远远的。但是这天晚上我们谁也没逃掉,因为他就堵在门口,防着我们往别的宿舍里窜。他几近哀求地请全体弟兄们相信他当天的的确确地发现了“白沙”,还特别要求我给他作证。我纠正说发现猎物是不假,可称那猎物为“白沙”未免有失公允,按“塔山”的标准还算将就。可即使是这样,弟兄们还是不太相信,那也难怪,谁叫他平时总搞狼来了的游戏呢。大熊就恼了,说不信就打赌,他输了就要跑到贴着“某某老军医专治某某病”广告的电线杆前大喊:“我的病有治了!”如果其他人输了,就一起喊:“我们的病有治了!”大家看他那么认真才不由得将信将疑,说叫他明天带着去参观参观,也算是圆了上了三年学一直巴望着却一直没能如愿以尝的在西工大的校园里碰见美女的梦。大熊欣然答允。
      
      说来也怪,以前当你煞费苦心地寻找某样东西时,你总是失之交臂,可当你一旦萌生放弃的念头,那样东西却总能不期然地出现在你眼前,叫你躲都躲不开。我和“白沙”(这个名字是大熊起的,他说叫着好听,也就不管匹配不匹配了,反正也不知道人家的真实姓名,先这么叫着呗)就是这样。前一天才勾心斗角、针锋相对了一回,第二天就又冤家路窄了。而且情形也很相似,都是我先发现的她。
      当时她身边的一帮小学弟小学妹们正向12号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里挤,那教室里刚下课的人还有很多被他们堵在里面,也正想方设法地向外冲,因此场面极为混乱,像是两军交战。有些家伙好像还一边挤,一边喊号子:“挤、挤、挤酱油,挤出把把换弹球。”看样子显然是在为下节课抢座位。也难怪,到期末了么,老师要划重点了,场面当然要比平时来得壮观。你看其他人都争先恐后地吧。而她可倒好,站在一边儿,不紧不慢地,还含颦不语、愁横浅黛,一副林妹妹思念宝哥哥的样子,仿佛这里发生的事儿跟她不搭尬。八成是有人上赶着巴结,让她坐享其成呢呗!正瞅着呢,我猛得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点子:代课老师那儿一定有她们班同学的花名册,一会儿我冒充老师来一个点名检查,她的姓名不就不打自招了?可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想法儿把她们老师支开,好让我有机可乘。可巧大熊此时在我的身边,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当然是非他莫属喽。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大熊,大熊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架势好像惊弓之鸟,生恐重蹈昨日之覆辙。我说这次绝对不会让他再冒上回那样的风险,这次对付的是个老师。老师都是有虚荣心的,尤其是上了年纪还没混出个模样的。刚才我瞧见她们老师了,把讲义和花名册交给了一个学生便匆匆忙忙拐到厕所里去了。那家伙看上去就是苦大仇身的主儿,满脸的背时背运的像,属于那种典型的都七老八十了还卸不掉头上那顶副教授帽子的老学究。这种人最是听不得奉承话,你捧得他越高,他越是找不着北,高兴之余没准儿还会把你当作知己,大感“相见恨晚”之慨。另外他还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酷爱学生们提问。明摆着么,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好不容易得以一展他那自以为是的渊博学识和绝顶智慧——其他时间即使他倒贴钱,也没人听。所以,你只需找几个咱们宿舍的弟兄,缠住他,先是说一些“对他的景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等诸如此类的话,然后再装出一副好学不倦的样子,虔诚地问几个无关痛痒的“学术”问题——比如发明“泰勒公式”的那个泰勒与一生作过九回新娘的那个伊里莎白·泰勒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再比如给计算机杀毒是不是用“灭害灵”就可以了……而我呢,则趁着这个工夫把“白沙”的姓名搞定。大家一旦看见我从里面出来便纷纷作鸟兽散,这样就一切都齐了!
      大熊听罢,连挑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
      按照既定计划,大熊他们在厕所的门口成功地完成了对那个吴老师(后来从他的讲义本上的署名得知)的堵截,他果然如我所料表现出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我知道,他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抽不了身了。
      伴随着上课的铃声,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教室。“白沙”就坐在第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我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她。我冲她笑了笑,她没理我,装作不认识我的架势。
      站在讲台上的我感觉很不习惯,或者应该说是多少有些紧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乱,我先发制人,对大家说:“你们吴老师临时有点儿事儿,请我帮他代这节课,希望你们能配合。”
      “胡说!”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认出了我,他站了起来,指着我说:“吴老师上厕所去了,你别造谣!别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不就是柳岸青么。”台下一片哗然。
      我连忙弥谎:“他是上厕所去了,可他有病你们都不知道吧?他发烧呢,都烧糊涂了。刚才晕倒在了厕所里,是我们把他送到医务室的,不信你们就去打听。他曾坚持要给你们上完这节课,说这节课对你们至关重要,他要对你们负责到底。是医生强硬地阻止了他,无奈之下才委托我来的。瞧,多好的老师啊!多伟大的人格啊!”
      “那你知道这节课要讲什么不?”
      “当然知道,划重点么。吴老师交代了的,说重点他都在讲义中罗列好了,我只需告诉你们就可以了。”台下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估么着他们都基本相信了我的话,我这才开始步入了正题:“吴老师还交代,鉴于在最近的几次课中,翘课的人数呈上升的趋势,所以他坚持叫我点名。说要在期末考试的分数上对那些旷课的同学进行酌情处理。另外他还特别叮嘱我,如果发现有人代替别人答到,答到者也算作旷课。”
      我的话在他们当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我希望“白沙”也能够像他们那样呈现出哪怕是一点点受制于人的紧张,好让我也多少找到些胜利者的感觉。但她还是对我一脸漠视,无论我怎么加重语气或是用眼睛撩拨她。她好像自打刚才课间到现在一直都处于一种心事重重的状态。对于周遭发生的这么些变故丝毫都没有感知,如同梦游。
      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开始点名。当然,我肯定会先从女生点起。
      “白痴。”下面哄堂大笑。
      “到!对不起,你念错了,是白池。”
      “不好意思,我发音不准,请原谅。……脏树叶!”又是笑声四起。
      “你有没有搞错,是张疏夜!”
      我怎么会蠢到读不准她们的姓名?我是在故意耍宝企图博取“白沙”的一笑。我根本没指望过她们会答应,谁知她们竟答应了。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白沙”,你应该想到,我得到的是再一次的失望。
      “xxx。”
      “xxx。”
      ……
      当我在名单中发现“文若”这两个字时,你恐怕怎么也想象不到我的内心是多么地矛盾。我真的好希望那就是她的名字,但同时我又担心当我念出它时得到的却是别人的应答。
      就在我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时候,吴老师回来了。吴老师春风满面地闯进了教室,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走错了房间——当然是他以为。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半天门牌号,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嘟囔:“没错啊?”我说:“吴老师,你来了,那这节课就让你讲吧。”他还以为我是在挖苦他呢,于是急忙解释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错房间了,您忙,您忙。”说完转身就走。这时,教室里瞬间沸腾了。他们好像已经逐渐明白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愤怒于我对他们的戏弄。我一看大事不好,拧头开遛,嘴上还不认输,说:“你们看,我没说错吧?他脑子是烧糊涂了么!”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的计划再一次破产,我终于还是无法利用不正当的手段得知她的姓名,就好像是上天注定了的。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再遇见过她,无论是在她经常上自习的教室,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我几乎每天都要像那个守株待兔的猎人那样在她曾经出现过的地方逡巡顾盼,可最终仍旧是一无所获。眼看就到了6月中旬,各门科目的结业考试你方唱罢我登场,叫人疲于奔命。当然,假如这仅仅是属于我个人的事情的话,那还根本称不上负担,谁叫咱学习好呢?但要命的是,宿舍里那帮弟兄还都指望着我在考试中为他们排忧解难呢。所以,我不得不忍痛将寻觅她的功课暂时割舍在了一边。
      对于考试,我们宿舍有明确的分工。例如专业课和基础课的考试,大家都团结在我的周围,以我为中心,以大熊和老蚊子(我上铺)为两个基本点,呈放射状发散答案;而公共课的发源地则为大熊,因为他的小抄功夫无人能及。那天考“资经”时,弟兄们抄得十分夸张,纸条满天飞。大概不到1个小时的工夫,我们就全都交卷儿了。由于离下一门课的考试还有两天的时间,所以老蚊子提议放松一下。他说最近音乐学院正在招考新学员,各地美女争相云集,放眼望去只见波涛汹涌,连绵起伏,是个绝佳的大饱眼福之机,错过了实在可惜,因此极力怂恿我们同去。
      乘24路车去音乐学院会途径体育学院,听老蚊子说体院的男生饭量奇大,吃饭都不用碗而用锅。我很好奇,想要知道用锅吃饭的人能长成什么样?就扒在车窗上,远远地向体院的方向眺望。没成想当车在体院站停靠的时候竟看到了“白沙”——确切地说我也不清楚那个女孩儿到底是不是她,总之就仿佛是一个人。她当时正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从体院的校门口往外走,样子十分亲密。也不知那个男生和她说了些什么,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还娇嗔着用拳头假模招招儿地捶打那男生的肩膀。
      后来我在音乐学院里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至今是一点儿也印象也没有了。至于那儿的女生漂不漂亮,景象壮观不壮观,就更甭提了。要不是大熊他们对我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现在的我恐怕还正在精神病院里见人就说:“你给我根儿猴皮筋儿,我做个弹弓把你家玻璃砸了。”呢。
      是大熊他们告诉我,说我那天在音乐学院,一反常态地没有搀和他们对美妹的指指点点和品头论足。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涣散迷离,仿佛在梦游,认谁叫都不搭理。害得他们也没心情仔细游赏,仅仅是大发了几通诸如“西工大与音乐学院相比,贫富差异过大,资源人均占有率过低,宛如索马里和美利坚。你瞧人家那女生多的,在那儿作男生真他妈幸福……”的感慨,就依依不舍地把我拖回了学校,再施以酷刑才把我救活回来。
      现在想来,大概惟有那股酸酸的感觉还是那么地真切,它一丝一缕地弥漫在我的骨髓之间,时而阴柔,时而激越,吞噬掉一切的感知,却不忘将苦涩偷偷留藏。真搞不懂我当时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产生如此荒唐的化学反应?而且还是在那样一种连谁是谁都无法对号入座的混乱状况下。按说一个人的性格即使再多样,也不可能每次都能给你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而在她那里,我却真正见识到了千变万化。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白沙”是“白沙”,夙敌是夙敌,况且在体院的所见所闻也足以印证当年系领导的告戒。可如果这是事实,我此次的感觉为什么没有丝毫的仇怨反而那么地酸楚、那么地绝望,就像如果对方是“白沙”那样。难道说在我的感官世界里,她们注定了将要永远的交汇在一起?永远的难以割离、难以分辨?这无疑是一种悲哀,一种无论有爱或是有恨都必将无的放矢的悲哀!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闭上眼,她是世界;睁开眼,世界是她。我发现我居然也有了小资情调,学起人家“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翦灯花弄”,而且愁到深处,还大有“剪不断、理还乱”之感。上了数趟厕所,抽光了大熊藏在枕头底下的所有存货,仍然觉得胸中的憋闷无处排解,于是找来纸笔,倾吐无限寄托。
      虽然本人曾阅过情书无数(没办法,男人要是才貌双全,有时也挺麻烦),可亲手炮制这还是头一遭,所以烂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想这种吓人的东西大家当然没什么兴趣了解。需要说明的是,我当时写这封情书时真可谓呕心沥血,不仅大量地运用了赋比兴的手法,而且还灵活地将散文的形散神不散(确实散,连大熊他们的评价都是“散到了不知所云”)发挥得淋漓尽致。说实在地,我真还没指望她会看明白,只要到时候她不和我吵吵:“我容易么我?!”,就算好给面子了。
      
      有道是情书好写信难托,怎么交到她的手里的确有一定难度。可这难不倒我——正如大家所熟知的,学校广播站除了整天放一些通知、歌曲以及某些自命风流的家伙的无病呻吟之外,还负责发布寻物启示和失物招领等信息。记得某次大熊给我讲笑话,说有一同学饭盆丢了,找谁问谁都说没见过,无奈之下跑到广播站发了个寻物启示:本人不慎遗失饭盆一只,原不想兴师动众,四处索要。怎奈本人身患乙肝久已,实恐有所牵连,遂还望捡到的同学能够速速归还,以免殃及无辜。结果当天中午,广播站就接收到了100多只饭盆。我的灵感就得益于这则笑谈。
      那天一大早,我到广播站发了一则失物招领,大概意思是说,我于无意中捡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收件人的署名是文若(虽说还不能确认,但可能性很大,索性蒙它一把),希望她听到广播后能尽快至20舍309房间(我宿舍)取回信件。
      女生向来把自己的私人信件当作命根子般对待,这一点,地球人都知道了。所以地球人更应该理解她们在得知自己的隐私正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尤其是男生的手中为什么会心急如焚、坐如针毡。所以文若在那则广播仅仅才播出两遍就麻溜儿地跑来也就不足为怪。所以我早早地把宿舍里的那些破鞋臭袜子烟头剩饭啤酒瓶子清理一空,床单被子枕巾衣物洗漱用品码放一齐,比应付卫生大检查还尽心尽力地使宿舍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并非精力过剩、无事生非。所以我预先制订好了不下十种会面时的应答策略也绝对是高瞻远瞩,目光远大的举措。所以当大熊问我来的那个文若如果不是“白沙”怎么办时,我骂他乌鸦嘴也在情理之中。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你越怕什么,结果就偏来什么——来的这个“文若”简直是一如假包换的“软哈”。
      她一进门便面无表情地问:“信呢?”
      我有点儿懵,连身份都没有核对,便下意识地回答:“在呢,信在呢。”
      她说:“谢了。”然后就伸手。
      我象是被催了眠,把信双手递上去,多少还有点儿颤抖。可能是捏得有些紧,她没抽动,说:“怎么着?偷着看过了吧?还依依不舍呢!别想美事儿了,我不会感激你的。是不是还指望我会以身相许哪?”用力夺过信甩门便走。
      我这才反过味儿来,手指向大门,回头冲大熊他们说:“她是谁呀?没病吧?”
      
      有句古话说地好: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连老天都不帮你,你还能怎样呢?索性沮丧就任它沮丧,郁闷就任它郁闷,大被一蒙睡到天亮,管它是是与非非。
      我爬上床,开始培养睡意。大熊他们显然很诧异,问我:“就这么了?”
      “那还怎样?”
      “要是信的内容被那‘软哈’公开了怎么办?”
      “连你们都看不懂,以她的智商……”
      “你他妈今儿有点儿神,大中午的睡哪门子觉啊?”
      “你试试一宿没睡,接着又兴奋过度了一上午,然后再被一超级哥斯拉平白无故地吓唬一把,最后还要接受你们的审问。”
      “那如果刚才那个‘软哈’只是个来投石问路的,一会儿真的文若来了怎么办?”
      我实在不耐烦了,说:“还说什么呀,睡吧!”说完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扭头一看,大熊他们都在捂着嘴坏笑。
      
      可能是睡得过多,我很早就醒了,坐在床上无所事事,不禁懊恼起昨日自己的表现实在太差强人意。要说在学校里找出一个人,并获知她的姓名、班级、宿舍地址,甚至三围、嗜好、罗漫史,也不是一件多么难办的事。有个把拥有“狗仔队”队员素质的家伙就足以搞定,身边的大熊不就是一上好的人选?可我偏偏相信感觉,一厢情愿地把人家当作文若,无视先辈们传下来的“调查研究”和“实事求是”的真理,武断地发动攻势,严重地犯下了“□□机会主义的错误”,最终将自己推向了身败名裂的边缘。咳,现在,就是想翻身都难了!
      背着书包在清晨的教学区里游荡,心中慢慢有了份说不出的舒旷。小鸟的啾鸣、知了的欢唱跳动在枝头叶梢,使那被我一贯淡漠的园中的树林和小径倍显鲜活和悠远。环绕假山的池塘中,荷花已然婀娜盛开,伴随着青蛙入水溅起的阵阵涟漪,它们随波摇曳。晶莹的露珠欲坠还羞地依恋于花瓣丛中,它恐怕还不知道,在花枝翩跹起舞的时刻,它的生命将被抖落成,那一池的璀璨。
      不知不觉,我来到12号楼401教室,这是我自习时最常来的地方,它位于4楼的把东头。由于时间尚早,而且今天是周日,所以教室门还没开,我只好在顶头的窗口边抽烟边等。烟是我昨天为了预祝鸿雁传书的成功买的“白沙”,可能是在我熟睡的时候被大熊他们偷过,已经没剩几枝了。
      当我开始抽第二枝烟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以为开门的人来了,便回过头,谁知看见的人竟是她……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像个天使,飘然地向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起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左顾右盼也没有发现我的周围还存在什么其他人,才确定她是向我走来。我慌忙扭头,扔掉手中的香烟,偷偷摸摸地梳理了一下头发,抻了抻上衣,最后还皱着鼻子噘着嘴,确定了一下有没有口气,才转身准备迎上她。这时,她已经来到我的身旁。
      我很是不知所措,感觉双手都是多余的,没地方放,一只脚一个劲儿地向背后的墙上蹬,恨不得踹出个窟窿。她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生怕脸颊上的那一抹绯红被我发现,眼角的余波闪烁隐约,稍一与我交汇就逃得不知所踪。看样子,如果我不开口,她打算永远沉默。
      考虑了半天也不清楚该从何说起,只好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只手摩挲着胸前的秀发,用耳语般的声音答道:“早上晨练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你进教学区,便也来了。”
      “你跟踪我?”
      “没有,没有!”她着急了,拼命地摇头辩解。“知道你经常来这里,所以我猜你可能在这儿。”
      “你知道我经常来这儿?那这么说……”尽管我为她的话而感到兴奋,但我还是不该这样问她,赶忙改口:“有事儿么?”
      “哦……因为信。”
      “什么?信!这么快,都传到你那里了。”
      她又急了,鼓足勇气抬起头,眼眶中湿湿的,衬托得那眼眸愈加明亮剔透,“我……我才是……文若”
      “……”
      你知不知道有种处境叫做绝处逢生?你明不明了有种行为叫做忘乎所以?你清不清楚有种感觉叫做飘飘欲仙?你有没有体验过当你心爱的女孩儿在你面前欲语还羞、扭捏无助时的那种陶然心境?你是不是也有过胸中纵有万语千言也找不出恰当的词语向她表达你的爱慕的窘迫经历?如果你有,你是,你了解,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的,我曾经上千次地设想过我们再次相对时的场面,我也曾经拟订出不下千条地用以打动她心扉的字句。可当她真正地站在仅仅离我一步之遥的身边,幸福几乎就要唾手可得,我却显得那么地颟顸愚钝!我多么地希望能让她充分地感受我一贯的睿智幽默、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在她的心底留下最为美好的印象!可我越是急于表现,越是谬以千里。
      后来,她渐渐地从羞怯中走出,变得放松,侃侃而谈。而我除了“哼”“哈”似乎再也不会其他的言辞。我得知她来自湖南长沙,电子工程学院6771班学生,住在23舍304房间。早知晓我的其人其事,只是无缘相识。经过前两次摩擦,对我渐生兴趣(多希望是对我渐生情趣),再加上接收到我的超级意识流书信,才终于得以接近。那个冒牌的文若是她安排的,她怕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才出此下策。她还夸奖我的文才“十分的出色”,只是她“才疏学浅”看过三遍还不明所以,特此向我讨教。我吱吱唔唔,闪烁其辞,胡乱解释一通,企图蒙混过关。她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意,终止了我的胡编乱造,面带狡谲说:“我明白了。”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当然主要是她说,我听。分手时她说我跟传说中的不一样。我问她传说中的我什么样,她笑而不答,伸出两只手指。我明白,她指的是前两次。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像那个体院的女生跟她有什么关系没?去年篮球赛上扯我短裤的人是不是她?上次我和大熊跟踪她真的被她发现,并且还偷听到我们的计划?还有,为什么点播《囚鸟》,为什么收听的时候会潸然泪下……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太难得,我不想因为我的唐突而让它才一盛开便走向凋落。我期望我们的下一次,能尽快到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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