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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方向顺时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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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葭柚觉得累,打电话向妈妈诉苦:“我好累啊,每天要学这个学那个,还有一大堆布置的作业,敢情您之前给我说上大学就轻松了是骗我的对吧”。
“柚子,妈妈没有上过大学,之前也是听邻居说上大学就轻松了,如果你觉得累,马上放国庆了,跟同学一起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好吗?”柚子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独自一人在外地上大学,董兰除了担心还有心疼。
“那你不想我吗?我要是出去旅游,你们到寒假才能见到我哦”,徐葭柚边往嘴里塞薯片边囫囵吞枣地说。
“柚子,要不然还是回家,你们几个大学生出去旅游是不是不太安全啊,等爸爸放了年假,你要是想出去旅游,爸妈陪你去,你看行吗?”徐杰着急了。
“我再想想吧,我要去吃饭了,你们也赶紧吃吧”,听到董兰女士回复后,徐葭柚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徐杰开始冲董兰发牢骚,“几个学生出去多危险啊,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你没听见柚子最近心情不好,兴许跟同龄人一起出去玩玩会好点呢?”董兰也担心,但是仍在宽慰徐杰。
“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什么时候不能出去玩,工作了出去玩不行?”徐杰操碎了心。
“柚子最后一个暑假,明年就毕业了,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董兰说完,放下手机去准备晚饭。
徐葭柚在家里排行老三,在那个计划生育,优生优育的年代,家里有两个孩子已经实属不易,第三个孩子更是胆战心惊。徐葭成出生的时候,掏空了家底凑齐了罚款,交完罚款,徐杰兜比脸干净,还欠了一屁股债。父母正在为弟弟筹备房子,他更是拉不下脸去求父母。董兰营养不足,奶水不够,徐葭成饿的嗷嗷哭,还是董芳在看望坐月子的妹妹后,实在舍不得妹妹受苦,接济了一家。虽然日子过得艰苦了些,但是徐杰很满足,老大徐葭路,姑娘,老二徐葭成,儿子,一男一女凑成了个“好”。没想到5年后,徐葭柚来了。怀上徐葭柚的时候,董兰一脸愁容,家里已经两个孩子了,徐葭成出生的时候,不光罚款,上下关系疏通了不少,才保住了董兰的工作,这第三个孩子更是不敢想。晚上的时候,董兰躺下给徐杰说:“这个孩子不能留,我要去打掉”。徐杰心疼孩子,也心疼董兰,但是别无他法,两口子心里满是苦楚。董兰夜里悄悄对着肚皮说:“妈妈对不起你,去投胎个好人家吧,等下辈子,如果你还愿意做我的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第二天一早,董兰要去卫生站“打”孩子,徐杰一直在抽烟卷沉默不说话。董兰穿戴整齐,跨出院门的时候,徐杰反悔了,卯足了劲拉着董兰往回走。一直走到屋里,把董兰放在椅子上,徐杰跪在地上,求董兰生下孩子“这是一条命,咱们不能杀生”。董兰早就哭成了泪人“那能怎么办,我害怕,我害怕像隔壁老王媳妇一样快生了还是没了孩子,咱们要是工作没了,路路和成成怎么办,我们拿什么养这两个孩子”?
“我来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徐杰哆哆嗦嗦地卷纸烟。
董兰本已打定了主意不要这个小祸害,但是终究母爱作祟,再没提去打掉孩子的事,董兰出生在饥荒年代,本就生的瘦小,怀孕5个月也看不出来孕身。但是董兰终究不放心,每天出门前,都在肚子上拿着白布缠好几圈,希望能拖就拖。
纸终究包不了火,邻居街坊每天都在讨论哪家的女人肚子又大了起来,董兰的孕肚终究瞒不住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董兰本就是单位里的眼中钉,现在第三个孩子来了,夫妻俩双双被开除公职。
快生产的那个月,徐杰把董兰送到乡下,托付母亲照顾董兰。徐杰母亲本就对大儿子没了工作一腔怒火,对董兰更是没好脸色。董兰每天挺着孕肚到田里干活挣钱,直到生产那日,董兰在田里锄地,感觉肚子一阵绞疼,被一起干活的一家人赶着毛驴车送回家里。徐杰母亲慌里慌张去找接生婆,等到孩子生下来,徐杰母亲只看了一眼,转头就走。董兰在家坐月子,董兰母亲托人送了一只母鸡,拜托徐杰母亲给炖了补补身体,徐杰母亲表面应和下来。实际上董兰生产之后,徐杰母亲再也没有踏入过门外那间小屋。董兰生产两周后,有天中午太阳大,董兰在屋门口给徐葭柚洗尿布,洗完尿布去喂那只母亲送的那只鸡。婆婆说鸡送来时太瘦,养肥了再吃,董兰在院子里穿着单布鞋走了一圈,那只平时在院子里雄赳赳巡逻的鸡不见了。董兰又到村子里去找,愣是没找见。董兰慌了神了,跑回院子里喊婆婆一起找鸡,家里都没人,徐葭柚睡醒了直哭。董兰回到屋里抱起徐葭柚,本来想哄,一张嘴忍不住哭出声来,母女俩哭的撕心裂肺。刚喂完毛驴的福娃媳妇儿路过,听到哭声走进门,“嫂子你哭啥嘞?徐祥媳妇儿生了个男娃,我刚看到你婆婆他们都在后头房里,你不去看看?”
董兰听完抹了眼泪,往后头房里走,那是徐杰父母给老二儿子娶媳妇盖的新房,董兰跟徐祥两口子不和,平时从不串门。董兰隔老远听见公婆的笑声,走进屋里,闻见鸡汤香味,看见徐祥媳妇正往嘴里送。
“哪来的鸡”?董兰声音颤颤地,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徐葭柚在怀里险些抱不住。
没人接话。
“我问哪来的,哪来的鸡”?董兰歇斯底里大喊,徐葭柚受了惊吓,大哭起来。
“滚出去”,徐杰父亲见不得女人孩子哭闹。
徐杰母亲见自己老公发了话,尖着嗓子骂“老二媳妇儿喝个鸡汤怎么了,干什么呢,哭天喊地的,祥娃儿媳妇生了个儿子,给我们老徐家添了丁,是大功臣!谁让你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娃,怪得了谁你怪,大喜的日子哭给谁看。”
“那是我妈给我的鸡,我妈给我的,你们为啥吃,为啥…”董兰心里全是悲痛,怀里的徐葭柚哭的嗓子都哑了。
“出去出去,从我屋里头出去”,徐祥上来推董兰。
董兰被推出门外,踉跄到地上,母女俩哭的撕心裂肺。生了女娃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徐葭柚的出生害徐杰没了工作。徐杰父母一心想的如果是个男孩,跟徐葭成作个伴,多个香火,也就罢了,没想到是个女孩。所有罪恶都被推到这对母女身上。
董兰回想起那段日子,每次都泪流满面,徐杰心疼媳妇儿,更心疼徐葭柚。徐杰被开除后,因为会开拖拉机,找了个开拖拉机的营生,徐葭路已经8岁了,上小学,徐葭成托付给邻居带。徐杰白天开拖拉机,晚上回家还要给两个孩子做饭,董兰在乡下躲着生孩子,近两年不敢回来。徐杰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家里四口嘴等着吃饭,徐杰除了开拖拉机干起了扒砖头的活。房子拆迁,徐杰就包活跟工友去扒砖头,扒完砖头装在拖拉机上,再去卖钱。徐杰连续干了几个月,有一天摇拖拉机的时候,脱了力,手打在脚踏板上全是血。
徐杰第一次见到徐葭柚,是徐葭柚六个月的时候,徐杰从市上坐了班车,又从县里搭了辆三蹦子,往乡下赶。下了车,又走了两里路,远远听见小孩儿的哭声。徐杰快步跑到院门口,看见一婴儿被放在院门口的草垛上,脸被晒的通红,哭的直打起嗝来。徐杰抱起孩子往外屋走,没人,又到父母院里,徐杰母亲见到大儿子回来大为惊喜,责怪他回来不说一声。
中午董兰下工回来,看见徐杰抱孩子的背影,愣住了。她不敢上前,害怕是梦,站在原地等待。徐杰感觉背后有目光,转过身看到董兰,董兰两股热泪一下就流了下来。两口子相顾无言,徐杰母亲招呼着吃饭,饭后,徐杰将800块钱递给母亲,一是孝顺父母,二是感谢母亲照顾董兰和徐葭柚母女。
晚上董兰哄完孩子,夫妻俩躺在床上,董兰问徐葭路和徐葭成,徐杰一一说了。徐杰没有问董兰过的好不好,他不敢问,从徐葭柚被放到草垛上哭的打嗝,母亲在里屋视而不见,就能窥见一二。他只对董兰说,再等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接你们走,这也成为董兰熬过那两年的信念。
徐葭柚跟蒋思琪一起往校外走,蒋思琪想吃校门外那家云南过桥米线。徐葭柚正和蒋思琪讨论吃两份单人套餐还是一份双人套餐的时候,被张禾叫住了。
“柚子,小柚子,你们干嘛去”?张禾兴奋地手舞足蹈。徐葭柚转头望去,眼里只有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陈迟。
“去吃米线,你们呢”,徐葭柚每次见到陈迟都有些紧张。
上了大学后,才发现同学关系不像初中和高中那样热络,除了上课,同班同学只有路上见到打招呼的份。大多数都是宿舍为伍,更别提男生了,因为程瑾和谢辰的关系,女生301宿舍和男生510宿舍才偶尔在一起吃饭。
“那我们也去吧”,张禾看向陈迟。
陈迟点点头,算答应了。
走进店里,四人各点了一个单人套餐,等饭间隙,徐葭柚看见陈迟在给他们四个用开水烫碗筷。烫完后,依次放到四个人面前,蒋思琪拿来四瓶饮料。
“柚子,国庆回家吗”,张禾边开饮料瓶边说。
“不确定,你知道周边有什么好玩的吗?”徐葭柚那瓶可乐怎么都拧不开,她独立惯了,很少有拧不开瓶盖的时候,张禾立马接过去,“这都拧不开,看哥展示”。
徐葭柚看见张禾接过瓶子就开拧,拧了一圈,瓶盖纹丝不动。张禾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继续,还是不行。抓起衣服下摆,再拧。瓶子放到两腿之间,还拧…
徐葭柚看着那个被张禾夹在敏感部位的可乐瓶,闭了闭眼。
“你来”,张禾脸都憋红了,赌气似的给旁边的陈迟。
陈迟接过瓶子,将手边拧开的可乐放到徐葭柚面前,双手反方向一动,打开了那个将张禾自尊踩在脚底的可乐瓶。
徐葭柚想笑,但是不敢…只能无助地盯着桌面。
周围都是本校的学生,男男女女好不热闹,只有他们这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想去旅游吗?”陈迟打破了尴尬。
“嗯,有这方面计划”,徐葭柚侧身让老板娘将砂锅放到桌上。
“天和县不错,可以考虑一下,是吗张禾”?张禾家在天和县。
“我家那块可太好了,有丹霞地貌,你们知道吗?哎就之前那电影,可搞笑的那电影就在我家那块拍的”,张禾找回了状态。
“是吗?哪部电影啊”?提起电影,徐葭柚很感兴趣,拿起纸巾,擦掉嘴上的口红,准备开始吃饭。
刚拿起勺子,徐葭柚抬起头朝对面看,看见隔着砂锅升起的雾气,后面是陈迟那张干净的脸,陈迟呆呆地,盯着徐葭柚的嘴唇。徐葭柚不明所以,手摸了下嘴唇。
陈迟反应过来,立刻移开目光。
晚上徐葭柚独自上晚自习,上了大三之后,学生会管的越发松了。一张签到表放在门口,徐葭柚替全宿舍签了到。签完到徐葭柚坐在位置上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徐葭柚大二的时候过了英语四级,虽然没指望这个证能挣钱,本着多一本证多个出路的想法,徐葭柚又开始准备考六级。
校园灯光开始亮起,徐葭柚收到程瑾的消息,“柚子,回来帮我带个面包吧,我明早当早饭吃”。
“好的”,徐葭柚回复完又在301宿舍群里发“需要带东西吗”?收到答复后,徐葭柚收拾书本准备回宿舍。
徐葭柚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从对面刚打完看球走过来的陈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只有陈迟一个人。
徐葭柚下意识想往教学楼里躲,她害怕单独见陈迟。
担心自己吃相不好看,担心下咽的时候喉咙发出的声音大,担心她说的话不有趣,担心她看的剧说出来太无聊,担心一切。
徐葭柚再看一眼陈迟,打算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没想到陈迟也正望向她。脚步没停,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拿着篮球。
陈迟靠近的时候,徐葭柚感觉到一阵热气,来自陈迟,陈迟短短的头发全部汗湿,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躲什么,不是早就看见我了?”陈迟低下头喘着气问徐葭柚。
徐葭柚没回答,手绞着衣服下摆。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回宿舍吗?”见徐葭柚不说话,陈迟哧地笑了。
“嗯,你也回宿舍吗?”
“嗯,我送你回去”。
徐葭柚和陈迟并排往宿舍走,路上的学生不多。她能闻见陈迟身上愈来愈浓的皂香,好像把她包围。男生运动完,不应该是汗臭吗?但是陈迟为什么这么香。
徐葭柚脑子里浮现了之前看过的宫斗剧,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垂涎妃子身体的皇上,而陈迟,是那个善用皂香催情的妃子。
徐葭柚脑子里像个信号塔,思维正在飘渺。
感觉陈迟碰了下她的肩膀,徐葭柚抬头看,陈迟头一直看向左边,却伸手指了下前方,徐葭柚看见不远处穿短裙的小姐姐,短裙下摆被夹在双肩包下面,因为没穿底裤,露出了整个白色内裤。小姐姐斜后方跟着几个男生,讪讪地笑。
徐葭柚快步走向前,拍了下小姐姐的肩膀小声说“漂亮姐姐,你的裙子夹在双肩包里了”。
小姐姐听完赶紧伸手向后检查裙摆“谢谢你”。
徐葭柚看到了她的难堪,边挥手边说“路灯那么黑,要不是我离你近,我也没看见的,放心好了,下次注意点哦”。
徐葭柚转头去找陈迟,看见他拿着篮球,站在路边,一直低头看手机。好像从未注意到这里。
少年依旧干净,她的暗恋像时钟一样,朝着他的方向不停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