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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石行人(6) 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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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的小伙计几乎是一路小跑,裴逍却走得悠闲,双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茶会。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那尊金像的照壁,还未踏入前厅,一阵高亢的嗓音便已钻入耳朵。
“…家主如今身陷囹圄,正该是本家出面主持大局的时候!你们这些伺候人的下人,拦着门不让我们进去,是什么意思?是谁给你们的脸面?!”
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刮得人耳膜生疼。
裴逍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圆脸伙计,压低声音问:“这谁啊?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圆脸伙计咽了口唾沫,凑过来小声说:“施家三房的施承安,论辈分是老板的堂叔。一张嘴最是刁钻刻薄,每次来施园都没好事儿…”
“行。”
裴逍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知道了。”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跨过前厅的门槛。
厅内已有七八个人,站着的坐着的都有,衣着体面,神情倨傲。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脸膛泛着油光,下巴刮得发青,手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翠绿欲滴,一看便价值不菲。
裴逍看了一眼便知那扳指是个老物件。
此人正站在厅中央,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挡在面前的几个伙计,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几个伙计被他骂得缩着脖子,一句也不敢回嘴,只敢偷偷用余光往门口瞟。
见裴逍进来,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见了救星。
中年男人顺着看来,狐疑的目光打量起裴逍。
裴逍却看也没看那中年男人,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客座上,一撩衣摆,大喇喇坐下了。
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晃了晃,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像是嫌弃茶凉了,又“啪”地一声给放了回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那微胖中年——施承安,先是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从后院出来这么一个年轻人。
穿着打扮倒是体面,可那吊儿郎当的姿态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物。
他上下打量了裴逍两眼,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坐的位子?”
裴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反而偏头问身旁的圆脸伙计:“你们就这点待客之道?客人都到门口了,连口热茶都没有?”
圆脸伙计愣了一瞬,随即猛点头,一溜烟跑去沏茶了。
施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在问你话!”
裴逍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他似的,慢悠悠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敢问这位是……?”
“施承安!”
中年男人昂起头,报出自己的名字,“施家三房当家!你又是谁?施樾那小子请来的什么帮手?”
“哦~”
裴逍拖长了语调,点了点头,却只字不答自己的身份,反而话锋一转。
“施三爷今日来施园,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施承安冷哼一声,环顾四周,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伙计,像是在巡视自家的领地。
“施樾如今被梁家告了,听说还被谢局长带去问话,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不知道。我们施家的产业、铺面、田地,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没人管吧?我这个做堂叔的,自然要替他看顾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今日过来,就是要盘点一下施园的账目和库房,本家过问,天经地义。”
裴逍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哦”了一声,又去端那盏凉茶。
这时,圆脸伙计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小跑过来,替他斟了一杯。
裴逍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施承安等了半天,不见他接话,脸色愈发难看:“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裴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施先生的意思是说,您要趁施樾不在,把他家的东西都搬走?”
这话说得直白而难听,施承安脸色骤变。
“什么叫搬走?这是清点、交接!施樾是家主不假,可施家的产业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如今自身难保,本家自然有权接管!”
裴逍又是一声不咸不淡的“哦”,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那您有授权吗?”
“什么?”
“授权。”
裴逍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施樾亲笔签名的、委托您暂时代为管理施园产业的文件。或者,退一步说,您有施家族老会议的决议或者法院的裁定?这么大一件事,总得有个凭据吧?”
施承安被问得一噎,喉结滚动了两下,脸上的怒色僵在那里,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
“这是施家内部的事,要什么凭据!”他梗着脖子。
“内部的事?”
裴逍笑了,那笑容温和有礼,却让人莫名后背发凉。
“你当民国法律不存在?这施家如今说是[家],明面上也是以企业形式存在的。身为企业的当家人,施樾要是不在,企业内部也该自有运转,或者停着、锁着,等他回来。即便最差的情况,也是他死了,所有产业依照民国遗产继承法进行分配。”
“所以您不是他指定的代理人,凭什么[代为管理]呢?”
说到这,裴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您搬着搬着,有些东西不小心搬到自己家去了,等施樾回来,这账算谁的?”
“你——”
施承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裴逍,气得直发抖,“你血口喷人!”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纷纷上前,有的撸袖子,有的瞪眼睛,那架势像是要动手。
裴逍却纹丝不动,甚至连二郎腿都没放下,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啜了一口。
这神态,这姿态,分明没把眼前这群人放在眼里。
“我劝您冷静,毕竟我不是施家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您要是今天在这里对我动了手,那就不是内部矛盾了。擅闯私宅、聚众闹事、故意伤人…这几条罪名,梁家的官司还没打完呢,您是想先帮施樾的律师分担点火力?”
况且…
裴逍笑着摸了摸腰间,“你猜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枪快?”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盆冰水,把施承安那满腔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他脸上的怒色僵住,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狠话。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面面相觑,撸起的袖子又悄悄放了下去。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沉默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施承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何人?”
裴逍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
“我姓裴,从北平来,你叫我裴爷就行。”
“裴爷?”
施承安皱起眉,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珠转了转,声音带上了几分试探。
“北平那个…裴逍?”
裴逍不答,只是又端起了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姿态悠然。
施承安的脸色变了又变,阴晴不定。
他显然听说过裴逍的名头,那个搅翻北平的混不吝,督军参谋的座上宾,手眼通天、眼毒心狠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施园?
他再看看裴逍那一副“天塌了也是小事”的淡定模样,心里更是没底。
“裴爷,”施承安的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不甘,“这是我们施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
“外人?”
裴逍放下茶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也不能算完全是外人。”
施承安一愣:“那你是……?”
裴逍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不说话。
圆脸伙计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心里直呼。
裴爷您倒是说啊!
您跟我们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可裴逍偏不说,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施承安,看得对方心里直发毛。
最终,施承安扛不住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丢下一句“等施樾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施家的事凭什么让外人插手”,然后带着随从,气冲冲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照壁那边。
几个伙计呆呆地望着门口,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走了?
圆脸伙计第一个回过神,扑到裴逍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裴爷!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裴逍却没接话,而是盯着手中茶盏里渐渐沉底的茶叶,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半晌,他轻声问:“施樾那边有消息吗?”
圆脸伙计的笑容僵了僵,摇摇头:“还没有。”
裴逍没有再问,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施樾的律师给我找来,我要和他谈谈怎么捞施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