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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形人(5)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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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肯定有鬼。
裴逍眯着眼,将手里一根草叼着转来转去,百思不得其解。
可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施园便来了不速之客。
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皮鞋锃亮、走路带风,被人恭恭敬敬唤作“谢局长”的人。
他在正厅只坐了盏茶的功夫,便带走了施园的主人。
施樾走的时候很安静,只是拄着盲杖,披着那件呢大衣,步履从容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临出门前,他甚至微微侧头,朝着身后“望”了一眼。
那时,裴逍正躺在院子里头嗑瓜子,与他隔着半个庭院。
这蒙着白布的双眼看不见,但裴逍莫名觉得,这一眼是朝着自己来的。
他“呸”地吐掉瓜子壳,拉上了窗帘。
管他呢。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几日,裴逍过得十分悠闲自在。
这天,裴逍照旧在院子里逗狗,怀里抱着懒洋洋晒太阳睡过去的猫。
日头真是好,他干脆往藤椅上一靠,一手撸猫,一手摸着狗头,眯着眼晒太阳,舒服得几乎要打起盹来。
身后跟着一串子同他打牌玩上瘾了的伙计。
自打施樾被带走,这些人便像没了主心骨的蚂蚁,整日围着他打转。
前天拉着他打牌,昨天缠着他讲北平的趣闻,今天…
今天倒是一个个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反常。
裴逍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可这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唉…”
一声长叹,拖着尾音,难听得很。
“唉唉…”
又一声,更沉重了。
“唉唉唉……”
裴逍忍了又忍,那叹气声却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赶都赶不走。
他眼皮跳了跳,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偏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伙计一字排开蹲在旁边。
一个个丧眉耷眼,愁云惨淡,做作得十分明显,就差在脑门上写“我们有事求你”六个大字。
再不喊停,裴逍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气都要被这群小子叹完了。
他无奈地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妥协:“到底要怎样?有话直说行不行?”
这群伙计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了,当即迫不及待就问。
“裴爷,您知道老板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不知道。”
裴逍心想他才懒得管施樾的事,况且施樾要做什么也没必要和他一客人讲啊。
不曾想,他这理所当然的一句回答,换来一众伙计的哀嚎遍野。
“老板走了,我们就完了啊!”
“是啊是啊,老板要是回不来了,施家那些人就又要回来抢家产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前朝旧臣就只有个死字啊!”
“呜呜呜呜呜,老板还不如带着我一起走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裴逍乐了,看着伙计们瘫倒在地好像全世界都毁灭了的滑稽模样,好一会儿才笑够了喘匀了气。
“行了行了。”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泪,拿脚尖虚虚踢了踢离得最近的那个伙计。
“你们老板能耐着呢。家缠万贯都算小的了,恐怕账上的钱几辈子都数不完。现在也不是皇帝那时候了,城里那些当官的要只领死工资,那一共能赚几个钱?所以他们且得把施樾当活财神供着呢,怕甚。”
见这群伙计呆头呆脑听不明白的样子,他索性把如今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这群忧心忡忡的伙计听。
“梁家和施家,两个虽然看起来都是经商的,但一个以前铁板钉钉走的是贼道,一个到现在明面上都走的是白道。你们想想,他们吃饱了撑的给个贼撑场子,也不怕砸自己的官声?”
梁家早年间是山匪,抢在被剿匪前投诚做了一位军阀的枪杆子,后来那军阀投靠南京步步高升,连带着梁家也被洗了白。
但几十年来的行事作风哪是一时半会改得了的,梁家做事素来霸道蛮横,名声从来都不好,在褚溪商会里也是坐在末尾的,根本比不得树大根深的施家。
伙计们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担心:“可梁夫人说要把老板告上法庭呢!”
“是啊是啊,梁夫人还给南京那边去消息了,说这次定不会给老板好果子吃。”
“是么?”这倒是裴逍不知道的了。
想起那位梁夫人在自己丈夫死后的冷漠模样。
她站在灵堂边,一袭素衣,面上不见多少悲戚,反倒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
裴逍不禁感慨一句:“人真是复杂啊。”
伙计们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裴爷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听不懂呢?您…您真不管老板的事儿了?”
裴逍啧了一声,把怀里已经醒来的猫放下地,而后站起身捶着腰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凭什么管呐?而且我能拿什么身份去管?”
他?一个被胁迫留在施园的客人罢了。
说些难听的,他其实更该巴不得施樾出点事,这样他就能快点离开施园这个鬼地方,大路朝天想去哪就去哪了。
可惜,老天爷似乎就偏要和他对着干。
隔天一大早,伙计们就拍烂了他的卧房门板。
“裴爷!您帮个忙吧,本家来人闹事了!”
“裴爷裴爷!!!求您了!!!”
“我们都知道您在北平的规矩,可以凑钱雇您!!!就半天成吗!?”
还在床上的裴逍被这阵仗吵得脑仁疼,猛地坐起身,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愣了好几秒,才听明白外面在喊什么。
北平的规矩?
什么规矩?
难道是只认钱、不要命?
他摸了摸下巴,想象着自己为了钱什么活儿都接的样子,莫名感到一阵嫌恶。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兜里精光,半个子儿都没,可不就得先紧着赚钱来嘛?
为了生存,不寒碜。
再加上……
裴逍伸手指着在窗外举着狗、嚷嚷着喊如果他不出去看看以后就不给狗做肉吃的伙计。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说话,把狗放下。”
真服了,施樾怎么放心把偌大一个施园交给这群活宝的。
伙计脖子一缩,又怕又怂:“那裴爷,您还去吗?”
“去去去。但你们先给我介绍一下,这本家来的人是何方神圣?和你们老板又是什么关系?”
裴逍揉揉眉心,看着一众热情如火围上来的伙计,说不上是烦躁还是忍笑,偏头啧了一声。
说起施家,外人只道祖上几代是皇商。
但若要再往上追溯,就能追到唐宋时期,而施家就曾经是为宫里主子办事儿的人,曾经也算是皇上太后眼跟前的红人。
可问起具体官职,伙计们却是你看我、我看你,都摇摇头。
原来他们都不知道底细,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传闻,而施家人似乎也都默认都这个传闻。
可既然曾经是官,怎么后来就走到了士农工商的最下一阶,如今还让了个算命的瞎子成了家主?
这里面可就有门道了。
起初,施家与大多家族一样,即便各行各业四面开花,那也都是为官的那一脉当家做主。
可,不知怎么,向来备受宫里器重的施家好似一夜之间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以至于被不断问责、罚抄。
到最后,就只剩个挂名的官职,手里连半分实权、人脉都没了。
反而是一直埋头从商的那一脉,也就是施樾这一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做了家主,用钱硬生生砸开了进宫的门路。
整整三天三夜,没人知道那位施家主进宫去为了什么,又与皇帝到底聊了什么。
只知待到施家主从皇宫出来后,便下令举家搬迁来到诸溪,自此一门心思经商,再也不入朝做官了。
但这明眼人看着都是贬谪的样子,可奇怪的是,此后朝代更替,宫里换了人做主子,施家却一直都是南方鼎鼎有名的皇商,生生富到了现在。
可富是富,施家却好似从此落下了个诅咒。
凡当家做主的人,必有天缺。
传到施樾这一代,便是失了双眼。
至于算命堪舆什么的,其实不是施樾的主业,只能算是施樾的一个爱好罢了。
“……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
裴逍听到这里莫名笑了一声,看着一众认真至极的伙计,扶额感叹。
原来只是爱好而已。
他还以为这施家做的是什么倒卖文物、下地挖墓的生意呢。
伙计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向下说着。
今日来闹事的本家,便是最初为官那一支的后代。他们向来自诩施家正统,一直都想要把施家家主的位子抢回去。
如今施樾出了事,他们便卷土重来,想趁着人不在,速战速决。
裴逍这下彻底看懂了情势,这些伙计是想要他能替施樾出面,暂且把场面稳住,等施樾回来就好。
可问题是,施樾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或者说,施樾还能回来吗?
裴逍:“这件事的症结在施樾身上,我就算能把他们挡回去一次,明天他们还来,后天、大后天…迟早都有我拦不住的时候。”
伙计们面面相觑[“这些事我们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但总要先把今天稳住吧?”
行吧,走一步看一步。
裴逍拍拍衣袖,对着众人抬抬下巴嘴角更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的锋芒。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