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唐莞尔

13、月光光 今夜又

　　今夜又落了雨。

　　写这句话时我亦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我的文章总是“雨来雨去”的。然而无法，夏初的江南像爱哭的孩子，又似感伤的文人，总是在人不经意抬眸间，便下了雨，落了泪。

　　我并不是被雨声吵醒的。江南的雨在我听来，便和江南的人说话一样酥软，说是助眠也不为过。

　　我是被一点月的微光轻轻抚醒的。

　　今日老师回到家，便把自己关在房里翻看病人的脉案，连饭都是我送进去，他才吃了一点。待他出了书房，我看出他脸上明显的疲惫，便给他备了洗澡水，劝他早些休息。

　　他应了我，现下在我身侧睡得正熟。

　　想来是我一直忧心着他，所以连纱厨都未关好，才让这缕月光钻了空子。

　　好在没晃着他。平日里他都是搂着我，我睡在他里侧，今日换过来，我睡在外侧，倒替他挡了这“照无眠”的月光。

　　这点月光浇在我脸上，却并不刺眼。我也并不打算起身关好纱厨，一点不想惊动老师，也一点不想惊动此刻夜的宁静。

　　静吗？又不完全静。雨还在下，青石板上青苔滋长。明早，屋外的荷花会盈满露珠，地上的白丁香会如落雪了一般好看。

　　我轻轻扭过头，老师在我身侧，呼吸轻浅。

　　我哪还想看什么月光，这就是我的月亮。

　　第二日，我再睁开眼，伸手一摸床侧，果然冷冰冰，想来老师又是很早就起了。

　　近日他碰上个棘手的病人，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说“碰”其实还不太准确，这活完全是他自己揽下的。前几日，镇上柳家的公子突发急病，高烧呕吐不止，请了镇上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竟都不见好转，柳老爷心急如焚，便开张贴榜悬赏能人。而老师不过去了一趟镇上采买，回来篮子里除了我爱吃的番茄和土豆，还多了张悬赏令。

　　看他回来后就扑进书房研究，我不禁有些疑惑——我知道他素不爱财名，怎么这次愿意做这出尽风头的事了？

　　但我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当他是对这病症起了兴致，且他素来医者仁心，这我也知道。

　　我在家里左右无事可做，虽相信老师能做好，但到底挂心着他，是以文章也不想写，思及他近日里的疲惫劳碌，竟下意识走到了书房。再一抬头，桌上还放着半卷敞开的医书。

　　我干脆坐下来，潜心看起来。

　　可看了不过一页半，我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原因无它，实在是太晦涩难懂。

　　我遂起身去书架前，想找几本入门级别的。

　　寻到几本，我再次坐下来，想沉下心来看。

　　……片刻后，我再次扑倒在桌上。

　　我叹了口气，想还是让老师有空亲自教我好了。这么想着，脑海里却忽然有灵光划过——那我去找老师亲自写的笔记手稿看，不就好了？

　　我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循着往日的记忆，很快找到了老师放笔记的地方。

　　一篇篇潇洒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我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在老师的笔下，这些医理也不再那么难懂了。

　　他写的，总归是好的。

　　晚间，又下过一场小雨，天空似水晕过的淡蓝。

　　空中尚有水汽飘浮，老师左手提着诊箱，右手撑着伞，向站在家门口的我走来。

　　我注意到他今日走得快了些，迎面便打趣他道:“老师今日这般想我？”

　　他不答，只眼神炯炯地望着我。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却已牵了我的手向屋内走去。

　　我看着他从诊箱里拿出一个小盒，他打开，那小盒里竟安然躺着一圆玉环。

　　他又牵过我的手，替我戴上了这玉环。

　　“小莞，很好看。你喜欢吗？”

　　千因万绪已不必言明，我感动不已，扑进老师怀里，“愿与君同此环，朝夕相见，永不分离。”

　　晚饭后，暮色更加浓重，月亮像从诗里剥出来一样朦胧。

　　我和老师搬了一把长椅，坐在屋檐下看月亮。

　　我取下手上的玉环，拿到眼前，框住了一弯新月。透过玉环看月光，月与环皆盈润生光。

　　“好神奇！”我像个发现了好玩玩具的孩子，“老师也看看！”

　　老师只是笑，却没动作。

　　我想起昨晚的事，一下子调转了玉环的方向，让它朝着老师，而我透到玉环看他。

　　“老师，你猜猜我现在看到了什么？”

　　“在……看空气？”

　　“才不是！我还是在看月亮啊！老师就是我的月亮！”

　　然后我的月亮愣了愣神，又轻轻抱住了我。

　　他在我耳边低语，“那我的小星星小莞，我们要夜夜流光相皎洁。”

　　“嗯！”我窝进他怀里，“老师给我唱唱歌吧？”

　　“好，但老师唱得不好，你不要……”在那两个字出来之前，我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不许老师这样说，老师在我心里，就是最好最好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亲我面颊一口，然后默了一会，便开始唱:“月光光，月光光，心不慌……孩子啊，入梦乡……明朝天气好，出门采花忙……”

　　在快睡去那一刻，我也在心里唱:

　　月光光，月光光，

　　老师就是那月光，

　　与我长相守，长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