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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暗中,只需一点光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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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叫向杨。
她叫苏霈。
向杨第一次见到苏霈的时候,她才四五岁年纪,两只精短的羊角辫用红头绳绑了,颤巍巍地垂挂在耳畔,被夕阳的余晖映耀,有些忽闪忽闪的形况。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把苏霈给吓跑了,向杨有些错愕,想来女孩子多是不太好相与的。后来才知道,苏霈没怎么见过陌生人,害羞了。
“小儿,以后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有什么吃穿用度需要张罗的,跟二姨说也成,跟姥姥说也成。哎,你说,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呢?!”乡下妇人虽嘴舌琐碎,可大抵心地善良些,说着说着竟又抹起眼泪来。这让向杨有些手足无措,站起身,轻轻踱到妇人身边,合该被安慰的自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安慰别人的举动,只是伸出瘦骨嶙峋的左手,附在妇人的小臂上。
指尖的微凉感触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布,让妇人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小儿啊,在姨这儿多吃些,你正长呢,可别再这样瘦了,你娘泉下有知,不定怎么心疼呢!”说着,又呜呜咽咽起来。向杨由着妇人用微有些粗糙感的掌心焐着自己纤瘦的手掌,视线遥望向不大透明的窗玻璃外随风曳摆的枝桠,自觉从心尖尖上溢出的孤独感流泻得一塌糊涂,最后,竟只能支支吾吾地应声。
这妇人是向杨的亲二姨,是他母亲的亲二姐。向杨的妈排行老五,是家里的老幺,长得花容月貌,尚未成年时就被乡里乡亲叫成是村里的一枝花,家里宠外面夸,时间久了就被娇养惯了,自是任性不听劝,17岁上就跟邻村不学无术的地痞厮混而后有了向杨。之后怎样,莫说村里人不知道,就连母亲娘家这边儿也不知道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后来向杨的母亲孤身领着只三岁大的男娃回了家也不肯再跟父母兄妹过多言语,非要独自领着小向杨住到湖边的老屋去。自回了家,整日里失魂落魄的,郁郁不可终日,身子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上个月月中,是向杨的农历生辰,他母亲自早上起来就特别高兴,烧水洗了澡洗了头发,还换上了一身向杨从未见过的漂亮红裙,涂了朱唇。她双手托上向杨的小脸,拇指顺着脸的弧度揉搓着,一双水泽灵透的眸子挂上氤氲的雾气,似是在问向杨又似是透过向杨问某个无指向的人:“妈妈美吗?”他以为母亲总是很美的,即便不穿红裙不涂朱唇也是整个村里最最美的女子,于是向杨狠狠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他想,这种感觉太哀伤,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天,他们只吃了两顿饭,但是却是他自回到母亲的家至长到这个岁数以来吃的最丰盛的两餐。对于他们这样的生活境遇而言,多少有些奢侈的意味,向杨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而且他觉得这个预感极有可能很快就成为现实。所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只是,他还小,所以当疲倦感连续袭来而他拼命抵抗几次之后就不支地睡去了。之后,如今的生活就成了“之后”的故事:母亲的后事草草地办了,而他被接到了姥姥那儿,或偶尔去二姨家住住……
苏霈兀地扒住向杨正看景的窗户,使他心里微怵,只是那孤独感也被惊扰得失了痕迹,瞬间就无影踪了。妇人许也哭得累了,替向杨折了折衣衫褶皱的地方,站起身又掸了掸自己的。“姨做饭去。”用袖口囫囵地擦了擦泪花的脸,妇人匆匆走了出去。
苏霈还站在窗口那儿,向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许久,她不走,而他,就只一味地盯着她。最后,是苏霈先坚持不住逃掉了,向杨重又把视线转向了那条枝桠,可是这会儿没风,枝上的树叶只自顾自地颤瑟,幅度不大。向杨抿了抿嘴角,将原本就低微的哽咽抑在喉间,空气中弥漫的便只剩下显得有些粗重的喘息声,间或那似有似无眼泪滑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