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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清冷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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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书清总是是最后一个到大院饭堂的,取午餐栏铁盘上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
后厨师傅为她专程抽出冷掉的铁盘,重新摆上新热乎的,眼下已经是第八盘了。
打饭的阿姨好心地拿出早早替她留好的饭菜递给她,又提醒道:“以后早点来啊,辛苦工作也别忘记吃饭。这儿的人多,一眨眼饭都没啦。”
谭书清接过,淡淡地笑道:“好,谢谢啊。”
她一个人住在北世堂,平时也懒得大动干戈地去做一顿饭。
每天早上若是起不来赶到饭堂,她便随意泡上一杯咖啡,搭配着面包应付着吃完。
对她而言,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冬天的饭菜确实容易冷,好几次她在饭堂里吃到的米饭都是又硬又干。
看方才阿姨的反应,想来从今天起这情况不会发生了。
她会吃到永远热腾腾,软绵绵的米饭了。
后厨的阿姨师傅们知晓她的身份,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个位置,放眼全京林也是屈指可数。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谭书清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身边一桌都是年轻的弟弟妹妹,看上去像刚从大学毕业,个个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
不用说,准是哪个单位招来的短期实习生。
原本只想低调安静地把饭吃完,不料弟弟妹妹们偏偏就认出她来了。
“书清姐?”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女孩睁大眼睛叫起来,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梳着斜刘海高马尾,多巴胺的小发卡横七竖八地夹在头上。
看到她,谭书清想起小时候看的迪士尼动画《无敌破坏王》里面的小女孩。
谭书清自然不认识这帮小孩,清亮的眼睛有些疑惑,像绿波上浮着一层萍。
女孩见她果真回头回应着自己,脸瞬间炸红了,跟粉丝见到偶像似的激动起来。
旁边有一个男孩子开始嚷嚷:“叫什么书清姐呢?这是谭局!”
一桌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这个别人口中的尊称,在他们口中倒有了年少轻狂蔑视威风的意思,谭书清也跟着无奈地笑了。
她的气质清冷,着一身黑色简裙,在火热喧嚣的青春中显得格格不入,遗世而独立。
“姐,你怎么现在才吃啊?”
“姐,你是不是很忙?”
“姐,你从北京来的,冬至回不回家啊?”
“姐,阿姨对你真好,给这么多肉饼。”
谭书清回答不上来这么多,眼瞧着再不吃,饭菜又该冷了。
她便随意挑了一个问题回答,盈盈地夹起盒子里的肉片分给他们:“我也吃不了这么多,你们帮我吃一些吧。”
他们倒也完全不客气,不断地说着谢谢,一口一片的吃得嘎嘎香。
谭书清不爱吃肉,看着他们吃,比自己咽下的香多了。
“姐,我们这儿有水果,一起吃吧。”
“姐,这是我家里的特产,带回来给大家试试的,你也尝尝。”
“谢谢啊。”
“姐,你真好,在你手下做事一定很幸福。”
他们个个对着谭书清傻笑,觉得她清冷高贵,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喜欢到不行。
“你们的上司才幸福呢。”这倒是实话,这几个孩子瞧着比自己手下那群要机灵,有活力多了。
“对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我们要来新领导了,叫什么侯什么延的,是A大博士后。”
“书清姐,您不也从A大毕业的吗?那是您师兄吗?你们认不认识啊?”
“略有耳闻。”谭书清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吃饭。话里有种凉意,这事连这群小孩子都知道,偏偏自己耳边一点风声都吹不到。
“听说是大院出来的风云校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底有多帅啊?好激动好激动。”
“别惦记了,吃你的吧,他这个年纪肯定结婚了。”
谭书清听到这里,胃里有些翻滚。
那是他们的家,一起长大的地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就算没结婚,人家能看得上你?”
“我怎么了?我年轻貌美。”
“嗳,姐,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谭书清一怔,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但好在她有个天分,不论是心情如何,脸上的表情永远平静祥和,金尊玉面。
沉默了不到两秒,刚才那个小男生立马跳出来替她解围了:“你有没有礼貌啊?尊重姐的隐私。这还要问吗?追我姐的人肯定排到法国去了,姐,你别理她。”
谭书清笑而不语,很快他们又喧嚣地闹开了。
她顾着低头扒饭,一种说不上思念,又说不上心酸的心情涌来,只觉得心头堵堵的。
“诶!狐狸书生又跑南极去了。”
“没有吧,听说他今年只是织毛衣寄过去,本人没过去。”
“狐狸书生?”谭书清终于停下来参与到他们话题。
“嗳,狐狸书生是一个编剧。沈知墨的偶像,天天翻他的账号。”
沈知墨又是谁?谭书清迷茫地盯着他们。
“知墨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戏文专业的。”圆眼睛的小女孩向她解释道。
那个替她解围的小男生腼腆地笑了起来:“我就偶尔看看,我哪天天关注了?”
“关注他又不丢人。”
狐狸书生只是个小众写手,严格意义上说还称不上有名的剧作家。
关注的作者拿不出手,似乎就意味着自己的品味不大行。
但让谭书清更好奇的是,他一个学电影修戏文的毕业生跑来大院里做什么?
她也便悄悄记下了他的名字,沈知墨。
侯柏延这时给她发消息:“我到京林了。”
谭书清一见,快速地扒拉两嘴,起身就要离开,吃完饭再来点甜品正合适。
她随意在M团上找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店面,就在京林市区的步行街拐角处。
名字也起得古早又梦幻,叫绮梦甜品屋。
一推开门,奶油色的门店装修甜得发齁,放着甜品的玻璃柜边镶着镂空到金色花边,各张小桌子上围着小情侣,或在甜蜜地依偎,或在耳边呢喃。
谭书清一个人走进去,有些不知所措,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盯着窗外绿茵茵的街景发呆。
不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浮现:“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这句话让谭书清感到疑惑,难道这店里不能扫码,竟然只能靠人工点单吗?
她抬起头要询问服务生,却见一张白皙精致的娃娃脸笑得比奶油更纯更甜。不知怎的,见了他,心情如沐春风,心头的阴翳暂时撤退。
狐狸书馆的店员?怎么在这儿都能碰到他。
“你好啊,先要两杯水吧,人齐了再点单。”
“好嘞,稍等。”
她歪头笑道:“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真巧啊,我打工咯。”他抱着木托盘道。
“你不是有书店的工作吗?”
“我何止有书店的工作,我还有甜品屋,图书馆,健身房的工作。”他摆着手指头,挨个挨个念给她听。
四处打工,难道他很缺钱吗?
谭书清又问:“你老板去南极,不给你发工资啊?”
“我……”
门口“哐当”一声打断了。
他转过头去,还未来得及说出欢迎光临,对方一声温润的“卿卿”,瞬间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欢……欢迎光临。”他干裂地扯了嘴角,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痉挛。
侯柏延进来时带进一股凉风,适温的店里忽然显得有些冷,仿佛他这个人也是这个温度。
他礼貌地朝这边点点头,又直径地走到谭书清旁边。
“噢,这我朋友。”谭书清脱口而出道,说完心里凉了半截,坏了,怎么没说未婚夫。
谭书清悄悄地瞥他一眼,心虚地观察他的眼色,侯柏延跟没听到似的,脸色却黑得难看,单手接过手中的菜单。
“我还没点单。”
“那和以前一样,你最喜欢的燕麦牛乳,好吗?”他的语气很轻,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要稍稍靠近了才听得清。
谭书清靠近他,抬眼就看到他嶙峋的喉结,身上的热气微微散发出来,这种暧昧的说话方式像一团火在心尖上燃烧。
“一杯热的燕麦牛乳,是吗?”他在菜单夹上涂涂画画。
“不,两杯。”他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谭书清一愣:“你不是不喝这这个吗?”
“从决定从今天起,也试试你的生活习惯,我的朋友。”后几个字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地挤了出来。
谭书清无力地扯出一抹笑,被他搂着坐到座位上去。
他一边下单,一边疑心,书清的朋友,怎么看上去怪怪的?虽然一眼看过去知书达理,可靠近他却能感觉到一种阴沉,压抑的气场。
都说编剧会算命,导演会看相。
他看人很准,这是他作为编剧作家的天赋。
侯柏延,在压抑的军事化管理的家族中长大,年纪轻轻就这么了不起,心中的山河藏有一片黑暗扭曲的丛林,也不奇怪。
林山序的暗中观察很快就被侯柏延发现了,他借着杯子上的反光,看到收银台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欲望,好奇,野心,甚至有顶替他的威胁。
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骗骗别人也就罢了,骗不过侯柏延的。
谭书清捧着马克杯,嘟着嘴,轻轻吹着漂浮的燕麦和细腻的泡沫。
“卿卿,我这次到京林来,没提前告诉你,你没生气吧?”
“没有。”
侯柏延像在欣赏一副世界名卷一样,静静地盯着每个细节看,忽而靠近握住她,宽大修长的手完全抱住了她细腻的纤纤玉手。
“卿卿,我们结婚吧?”
她默默地喝下滚烫的一口牛乳,没说话。
“不愿意吗?可我们已经订婚了,正式的婚礼拖太久,也不合适吧?”
“最近太忙了,要不过段时间?”
“好,等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安排。”
谭书清没说话,默默喝着牛乳。
侯柏延又道:“那个店员,你认识?”
她迅速撇了他一眼:“见过一面,还不知道他名字呢。”
“怎么不跟他介绍我是你未婚夫。”
“我……”
“噢,我想起来了,我们还不太熟,对吧?朋友。”他温吞出最后两个字,□□的眼勾勾地盯住她,露出吃掉猎物的危险的笑。
谭书清被气笑了,他吃起醋来真是没完没了的:“口误。”
“口误?真的吗?”侯柏延一挑眉,心里知道这其实是她潜意识里的回答,她没有完全爱上自己接受自己。
“真的。”
“那你心里,可别出现想法错误啊。”
侯柏延说着,从对面坐到她身边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像雕刻家抚一具上完色的瓷娃娃一样小心怜爱。
没等谭书清反应过来,他压过身体,朝她的嘴唇印了过去,像结婚证上的盖章一样隆重。
轻轻。亲亲。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