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的第十篇》露查德

10、我从不许愿 我从不许愿

　　徐书海望着林木和赵宇远去的背影，他们的影子在广告牌彩光中纠缠又分离。

　　她摸到衣兜里的枪，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枪，枪口对准赵宇。

　　三百米外，赵宇正夸张地比划着篮球赛的决胜时刻，后脑勺翘起的发梢在夜风中摇晃。

　　“在看什么？”周安林的声音掉落肩头。

　　徐书海迅速收回手：“你看他们，”她着歪头，“像不像漫画里的少男少女？”

　　周安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便利店玻璃窗映出林木用围巾抽打赵宇的剪影，暖黄灯光将他们框成流动的皮影。

　　“你们关系一直很好？”

　　“是啊，他俩关系更好。”

　　馄饨店分别时，林木将徐书海托付给了周安林。

　　“我和她顺路，我送她。”说完，周安林从徐书海手中拿走了雨伞。

　　徐书海自然跟到周安林身边。

　　奇怪！

　　更怪的是，徐书海向林木挥手告别，没有任何抗拒。

　　林木想着，徐书海她那么腼腆，能一个人应付男生吗？

　　这时，赵宇叫她不要婆妈！

　　于是，林木做最后嘱咐：“那你送她到楼下，她怕黑。”

　　“放心。”周安林回复。

　　“我早就不怕了。”这句是徐书海说的。

　　孩子大了！林木感叹，于是只能老母亲般挥手告别。

　　看来今天不是时候。徐书海看着林木赵宇消失在视线，收好枪！

　　“要下雨了。”周安林突然说。

　　徐书海仰头看见天空中游走的黑云。

　　冬季接连降雨，真是怪天气。

　　二人并肩而行。

　　电话铃声刺破潮闷空气。

　　隔壁城市的酒店套房里，灯光白得晃眼，刺得人眼生疼。

　　邓女士身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一丝不苟地将头发盘在脑后，精致妆容下，黑眼圈却遮不住连日奔波的倦意。

　　她和三两个同事围坐在宽大会议桌前，电脑旁边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

　　茶几上摆着几个吃了一半的盒饭，里面的残羹剩饭已经凉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味。

　　桌面上，最新款手机的外放彩铃消失。电话通了！

　　听到儿子声音，她眼神瞬间柔和了些：“儿子，生日快乐！”

　　周安林接电话时，徐书海注意到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妈妈在外地忙重要工作，实在回不去。抽屉里给你留了钱，约同学出去好好庆祝。”

　　这时，一个职员弓着身子，神色匆匆地凑到她身旁，压低声音说：“老板，王总来电话，说有急事找您商量。”

　　周母俯下身子，凑近听筒：“儿子，妈妈要开会，先不说了。”说完，红色指甲挂断了电话。

　　周安林站在街头，望着屏幕上暗下去的通话界面，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超市的生日促销广告牌下。

　　“你今天生日啊？”徐书海没有故意偷听，只是话筒声音有点大。

　　周安林轻轻“嗯”了一声。

　　徐书海微微仰头，笑着说：“生日蛮大的嘞！我过生日的时候也下雪，不过我是十二月的。”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彩色玻璃纸包装的扭结糖果，一口吃下。

　　不忘递给周安林一颗：“好运糖果。”

　　她这么形容它。

　　周安林看着徐书海腮帮鼓起如松鼠，当即将糖果放进口中。

　　好不好运不知道，但糖精真的很甜。

　　“你回去还会吃生日蛋糕吗？”

　　“我从来不过生日，也不吃蛋糕。”

　　徐书海感同身受地说：“我过生日也不吃蛋糕，因为蛋糕很贵。”

　　“那你会许愿吗？”她又问。

　　周安林抬眸，望向被夜幕笼罩的街道尽头，缓声道：“我从不许愿，因为想要的都能得到。”

　　“哦，大少爷啊。”

　　大少爷的烦恼是选择太多。

　　也是，高中生想要的无非是名牌运动鞋、最新款的游戏机，这些对有钱人家的小孩来说，确实能轻易得到。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成年人，在这现实世界里，那些世俗的欲望，又有多少是金钱满足不了的呢？

　　但……真的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周安林仿若洞悉她心中所想，嘴唇轻启：“得不到的东西，就没有想的必要了。”

　　徐书海闻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其中自嘲与苦涩交织。

　　这世间熙熙攘攘，真正能这般洒脱、放下执念的又有几人？

　　多数人深陷“求不得”的泥沼，越难获取，心中的渴望便越炽热。

　　徐书海突然想起幻景里那些不肯遗忘的亡灵——亡灵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有一个是我。

　　当周安林再次看向她时，徐书海正用糖纸折千纸鹤。

　　玻璃纸在她指间沙沙作响，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

　　这是林木教她的，为了学这个，还被林木骂了一中午笨蛋。

　　徐书海觉得周安林不像在撒谎，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想拥有愿望的人。

　　就算身体可以被精神控制，那精神如何能被精神控制——无非是求而不得罢了！

　　不知怎么的，徐书海瞧着他，怎么也没法把他当成普通孩子，更像是并肩而立的同龄人。

　　两人周身都笼罩着相似的落寞。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她神情很像，都藏着些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她更小，更令人怜惜。

　　虽然他是一个男孩子。

　　脑袋里闪过这些念头后，徐书海猛地停下脚步：“虽然许愿也不一定会实现，但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我想帮你许个愿——”她伸出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安林，“打火机拿来。”

　　周安林犹豫了下。

　　“别说你没有。”

　　他无奈一笑，还是把打火机递了过去。

　　“如果你真的想不出来，就把愿望送给我。”她开玩笑。

　　周安林一听，当即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许愿模样，笑着说：“啊，突然想到一个。”

　　他悄咪咪睁开一只眼，逗笑了徐书海。

　　“你这人。”她嗔怪。

　　大拇指转动打火机开关——呲啦！

　　“折千纸鹤寄托心愿，点燃千纸鹤，神一定会听到的。”

　　千纸鹤被点燃！

　　燃烧的千纸鹤在夜风中舒展翅膀。

　　她笑得很轻、很柔，她误以为是火光照亮了周安林瞳孔深处的漩涡。

　　“快，许愿——”

　　徐书海紧紧攥着围巾一角，屏气敛息，将燃烧的纸鹤缓缓递到周安林面前。

　　她希望它燃烧得慢一点。

　　——但火总是很快的！

　　当火苗吞噬纸鹤翅膀，徐书海护着火苗的手背青筋凸起。

　　“我希望……”

　　周安林闭眼许愿的剪影被火光拓在围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