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一叶》落雅冰风

3、第二节 荒野边城

　　一月后，南疆。

　　“留芳啊，这次多亏你随为师一同前来，祈福仪式才能这么顺利结束，终不枉为师对你的一番苦心教导！”老者微笑的看着坐在席下的弟子，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师傅过奖了。协助师傅，本是留芳份内之事。此番能够来南疆代表皇上向天祈福也是留芳的荣幸。” 俊美无俦的面庞，风姿隽爽。依旧的谦虚文雅，依旧的灵慧脱俗。

　　“为师知道你素来品性，你也不必过谦。来了这么久，你也没有好好歇一歇。接下来这几天我们也不急于赶路，不如你就留在驿馆里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我们再启程回长安。”语毕，作为师傅的老者一脸慈爱。

　　“师傅，这次前来战火连天，留芳亲眼目睹百姓惨状，心有不忍。还请师傅允许留芳去外面看看，趁这几天为百姓略尽绵力。”言下甚是恳切。

　　“哎，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替人着想。也罢，为师就顺了你的意。只是，四处兵祸，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师傅，留芳自会小心。”

　　----------------------------------------------------------------

　　死寂。

　　满城净是一片破败荒凉之色。冷寂的街道，斜歪的民宅，衣衫褴褛的百姓，刺骨的冷风中那火烧仅剩半片的酒幡……

　　来南疆足有一月，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百姓。为了完成祭天祈福仪式，留芳一直都在驿馆附近，无暇他顾。虽然对战祸惨状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像这般直接面对破败的凄清，留芳仍是感到无法适应，心里一阵抽痛。

　　“小虎子，你怎么也这么走了？你叫娘……你叫娘还怎么活啊！”断续的哀号声骤起，刺破了长街死一般的寂静。

　　留芳正欲上前，却被一衣衫破旧的老者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道：“哎，第二个儿子，也这么死了，你就别去戳人家的伤心事了！”话音里仅剩下沧桑的无奈。

　　留芳俊眉微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您识得这位大娘吗？”

　　“哎，大儿子被朝廷征兵战死了，小儿子又染了怪病，最近不知怎的，像是发了瘟疫一样，可又偏偏都是青壮男人，死了，都死了……”那刀刻般的皱纹爬满了苍老的脸，像极了秋天枯萎的败叶，仿若行将就木般骇人。

　　“瘟疫吗？可是不该都是青壮男子啊！”留芳一脸困惑的痛色。

　　“可不是，我老人家活了这么一大把年岁，也没见过这种瘟疫，打小村里也闹过各种瘟疫，可是没有那次像现在一样专死男人啊！”老者摇摇头，伤感道，“哎，也许是天谴吧，谁叫这里到处打仗呢……”言罢默默的走了开去，只留下一个伛偻的粗衣背影，不再理会。

　　留芳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本想再开口问问详情，可是见老者痛心的神色，留芳一时竟怎么也开不了口。环顾四周，瞥见残破的城墙边有一位妇人合衣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衣衫褴褛，污头垢面让人惨不忍看。

　　留芳慢慢的走近，俯下身子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的开口问道：“请问，城里近来是爆发了瘟疫吗？为什么死去的都是男子？”

　　那妇人慢慢抬头打量了留芳一番，失魂落魄的道：“亮儿她爹……就是前天走的……”目光空洞麻木。

　　留芳心里一阵歉咎，可是又觉得事有蹊跷，只得继续问下去：“那，瘟疫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当地的父母官就不过问吗？”

　　“哪里还有什么父母官？”妇人痛心疾首道，“这里到处都是灾民，朝廷管也管不了，自从半月前十几个男人无伤无征兆的死了，官府就下了令将尸体拖出城外烧掉，说是瘟疫……”说完，轻轻拍着怀中孩子的脊背，破衣中露出的手臂尽是血痕。

　　“您这伤……”留芳盯着那妇人的手臂，微微有些语塞。

　　“谁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入土为安啊？那个时候……”妇人抹了抹眼泪道，“他们那些当兵的，死活要把亮儿他爹火化，我连个坟头都没给他立……”隔了一会，妇人又抽叙道，“可怜他爹那个时候身体还热着，可……可他们非拉着他去火化……”

　　“什么？还热着？那怎么会……”留芳更加不解。

　　“谁知道啊？”妇人话里都是哭腔，“明明没了气息，可是身子却是热的……听说那些被火化的人都是这样的，死了十几天还热着，大夫说是染了瘟疫，一定要火化。”

　　还热着？却没了气息？一道道念头自留芳脑海闪过，感觉蹊跷却理不出头绪。看着哭泣不止的妇人，留芳心里好生不忍。踌躇间，眼前忽然多了一抹妖娆的紫色，华贵的鲜丽和此处的破败形成的反差让人赶到心头一阵发冷。

　　“这位公子，是京城来的吗？”那一抹紫衣悠然道。

　　“不敢，在下顾留芳。敢问姑娘……”留芳抬首对上那娇弱柔情的水眸，一时竟语塞，脸面微红不再言语。

　　“小女子紫萱，家父乃是当朝云麾将军，奉皇令镇守北疆。听说近来有几位玄道观的道长来到此地祭天祈福，紫萱深感好奇。今天见公子打扮，料想应该就是京城的道长了吧？”薄唇轻启，声音煞是动人。

　　“姑娘所料不差，留芳却是玄道观之人。不知姑娘有何赐教？”留芳低首回道，因觉刚才过于无礼，故而平移开视线不再和紫萱对视。

　　“是这样，我近来一直颇有留意这里的疫病，小女子粗通医理，见道长相貌不俗又是来自京城，想必也是精研过岐黄之术，小女子有意请教道长过府一叙，不知道长能否赏光？”

　　“这……”留芳面露难色，颇觉不妥。

　　“道长，不必多虑。小女子不敢出言诓骗，只是想为城里百姓略尽绵力罢了。”似乎看出了留芳的顾虑，紫萱如是解释道。

　　“既然是为了疫病，那留芳就叨扰了，烦请姑娘引路。”语毕，留芳谦虚的躬身以示礼貌。

　　“好，道长请随我来。”紫萱拢了拢鬓发，提起裙角，向城外方向走去。

　　估摸过了多半个时辰，留芳和那个紫衣姑娘一路西行，离开城门也已然有了段不短的距离，却还是不见那紫衣姑娘有半分停步的意思。一路上荒烟弥漫，甚至可闻见空气中残留的丝丝血腥之气。强劲的北风卷着枯叶，呼撒的声音时强时弱，竟似鬼符催命般慑人。

　　留芳眉头紧锁，心中不禁一阵疑惑。却又怕开口直问过于唐突，只得不远不近的维持着一段合礼的距离跟随在那姑娘身后。

　　“道长可是在想，紫萱究竟家住何处？”紫衣姑娘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的沉寂。

　　“没有，留芳只是有些奇怪为何姑娘的府邸会这般偏僻。”留芳淡淡道出自己的疑惑，礼貌且含蓄。

　　“因为要去的是家父平素闲暇时静养的别院，家父素来喜欢安静，故而远离边城，还请道长不要见怪。”紫衣姑娘回头朝留芳甜美的一笑，似在安慰。扭过脸来却是一片诡谲的神色，骤看之下令人心里发寒。

　　“哦，原来是这样。”留芳淡淡应道，语调颇是平顺。

　　俄顷，二人又不知走了多久，突然那紫衣姑娘脚下一停，又扬手一指道：“就是那里了。”

　　留芳闻言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烟霭里矗立着一座规模甚巨的别院，奢华程度堪比长安任何一处达官贵人的府邸。忽然又想起刚才城墙边的那一对境遇凄惨的母子，再回头望一眼那华丽异常的紫色，使人感到异常刺目。微有不悦又不便发作，只是淡淡的拢眉，不做言语。

　　“道长，里面请。”紫衣姑娘复又开口道。

　　“嗯。”柔和平缓的声音缓缓道，不辨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