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无为者 他到死都这 ...
-
晏笙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
那些在战场上被他砍倒的敌兵，那些在天狐心境里被他杀死的人，以及那些、那些在现世、上一世，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每一张脸都在看他，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后悔吗？
晏笙闭上了眼。
他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有没有”，是在想，如果有，那一个是谁。
他想起了很多人。可当他一个一个地翻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脸，他大多已经记不清了。
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为什么站在他的对面。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
刀锋切过喉咙时的阻力，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度，身体倒下时地面传来的震动。
那种感觉，他不后悔。
难道自己怕死，也是一种错吗?
当然没有错。
于是晏笙睁开眼，眼眸里干干净净，没有迷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天真的坦然。
“没有后悔过，如果不杀他们，我就会死，所以我永远都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天狐看着他，那双妖冶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倒是诚实。”天狐的声音依然很淡，可语调比方才轻了一些。
他看着晏笙，看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坦荡的、还没有被岁月和杀戮磨去棱角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坐在他对面，也是这样坦荡地看着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着一些天真得近乎愚蠢的话。
可后来这个人却联合众神算计了他。
用[情]，杀死他这样一个司掌[杀戮]的魔吗?
既然能被[情]杀死，他这[杀戮]之道怎么还会被世间不容呢?
难道只是因为，他太会[杀戮]，从世间凡要是有生命之物，兹要他愿意挥刀，他便能一刀斩下，立断生死?
所以他就活该被忌惮，活该被算计?
天狐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太多刀，握过太多次刀。
刀锋切过喉咙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可他还是从来没有后悔过，不是为了杀而杀，是为了活而杀。
为了自己活，为了让更多人活，为了让那些他想保护的人活。
杀人，从来不是他喜欢做的事。
可需要他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后来，因为他所司杀戮，便被众神魔划为这世界的毒疮，能在死前被利用发挥最后一分余热，该是他最大的荣幸。
为了庇护，为了生存，[杀戮]不该有错。
他到死都这么想，现在亦如是。
-
门不见了。
门后的一切都不见了。
回到现代后，殷无暝总是不分场合地闭上眼，试图去回忆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经历过的事。
不周山、酆都、妖界、昆仑、天狐的废墟、逍遥神殿的门。
那些记忆还在，可它们却正在变远，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脚印，轮廓还在，细节却越来越模糊。
他试图抓住什么，可人力在大海面前是徒劳的，他留不下任何事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远走。
连带他写下的记录，也在第二日地清晨被一同隐藏为乱码文字。
老天似乎不允许他在另一个世界回忆曾经穿越过的事，就像[拨乱反正]，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就永远不会出现，哪怕是记忆。
此后，他开始变回最初的自己。
有些帅气，有些桀骜，但更多还是自由散漫、吊儿郎当的自己。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着一个盈利还不错的公司，手底下数百号人。
每天都有条不紊着，他享受着时而投入工作后的充实，更享受着偶尔外出旅游的恣意潇洒。
但不知为何，每到夜里、梦醒，他总会梦到一抹粉色。
那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只是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比如他拿着笔签字时，不知为何总是想把笔丢出去再凭空召回来，嘴里还总不自觉念着、念着……
“出云…?”
再比如，他刚看完日出，坐在山顶，看着远处云蒸霞蔚、青山绿水，总是忍不住想纵身一跃，然后，再乘着风，直接飞到云间去。
再再比如…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看网络小说，喜欢打游戏，看龙傲天主角跌宕起伏的一生。
可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不过如此]。
他冥冥中认为，他大抵也该经历这样的人生，生生死死、起起落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什么呢?
人生可不是什么冒险小说，也不是什么RPG游戏，他也更不是什么龙傲天主角。
渐渐来到三十五岁，他还是单身一个人，父母急了，每次见面都开始催他尽快找个结婚对象，否则以后就不要回家来了。
他疲于应付，干脆遂了他们的愿，不回家了。
就这么僵持着，又过了一年。
父亲病重，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清晨，去世了。
殷无暝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只收获了母亲用尽全力的一巴掌。
“我们要你有什么用！”
“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不是你还有个人形，我和你爸都要以为你要成个风筝，随随便便飞走，再也不回来了！”
哦，原来之所以催婚，是担心他没了锚点，终有一日，不留下来了。
殷无暝感到奇怪，他不留下来还能去哪。
人活在世上不住在地球难道要上外天空嘛?
难不成他还能因为太自由，把自己硬生生逼死吗?
三十五岁的殷无暝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发现他不会这样做，哪怕再无聊再无趣，他也从来都没想过结束自己的人生，这些和他以前截然不同……
嗯?
什么叫以前?
难道他以前真的想过自杀?
没有吧?他从来都没有这个记忆啊。
殷无暝再次意识到自己真的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他开始拼命回忆，从[出云]开始，然后是一座总是下着大雪的山、有飞来飞去的人，还有一面高高挂在天上的镜子。
最后，是一个人。
一个长头发的，一身浅粉色，蹲在花丛里的少年。
他几乎毫不犹豫便猜到这个少年是谁。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有一个爱人。”
“是谁?”母亲这样问他，表妹和姨妈也这么问他。
“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大概这么高，”殷无暝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头发长长的，很漂亮。”
母亲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用为了让我们放心胡编一个女朋友出来。”
“谁说是女的了?”
殷无暝耸耸肩，面上难得不再漫不经心，“是个很漂亮很好看的男生。”
此后的场面可以想象，母亲和姨妈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倒也不是崩溃，主要是死都不信殷无暝这八百年不开花的铁树一朝开花，开出来的居然是个不结果子的花?
眼见第三次世界大战都要开始了，表妹硬着头皮把殷无暝拉进房间。
“…表哥，你说实话，是不是用上中庸手段对付咱俩的妈妈了?”
“中庸?”殷无暝愣了愣。
表妹解释说：“若要达到一个目的，不如试试提出一个更糟的后果，这样，你就会接受那个没那么差的选项了。”
殷无暝明白了，摆摆手：“睿智的办法，但我是认真的。”
表妹抱起手臂：“认真的，可以啊，有照片吗?”
“没照片。”殷无暝无奈叹息。
何止是没照片，他甚至就连画画都画不出来那个少年的模样。
“但他好像是个玩双刀的。”
殷无暝拿起一旁的两支笔，分握左右手，在指尖转了转，而后狠狠向前一扎。
“长头发，很漂亮的男孩子?还玩刀?”表妹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哥，你不是玩游戏喜欢上哪个二次元男孩子了吧?”
殷无暝：“哈?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表妹气笑了：“那不然呢?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我认识的人里能有这样的人儿?或者说，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人吧?”
殷无暝眨眨眼，心想有道理啊，现实世界不认识这样的人，所以才会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啊。
于是乎，他就真的[狂]了。
他开始疯狂寻找这样一个人。
起初是相信科技，相信现代社会，他动用金钱和人脉，砸钱去娱乐圈再创业，用能最大可能扩大影响力的方式找到那个少年。
失败了。
然后，他在四十岁这一年，开始相信玄学。
佛、上帝、无量天尊……
他没有一个没试过。
可他心再诚，也没找到这样一个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如痴如狂，来到了老年。
这一天，他在床上醒过来。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发出响声。
殷无暝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手机壳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连捏住它都费了很大力气。
他老了。
幸好，手机到底是拿过来了。
屏幕上是未读消息的红点，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条。
他眯着眼翻到最上面，最新的一条来自表妹，时间是昨天：“哥，明天我来看你，想吃什么？”
再往上翻，是表妹每隔几天就会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想吃什么，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语气总是轻快的，像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可殷无暝看得见那些轻快底下的东西。
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假装一切都很好的温柔。
反而就是在这样越来越不知事的年岁，那些被尘封着的记忆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偏偏，就是在他已经争不过年月，争不过时间的时候，他记起来了。
这一天，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不回来，他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也许在昆仑废墟外等晏笙出来，也许在跟三千引争论神族的对错，也或许在御剑飞行，穿过地底那些暗红色的岩浆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猎猎作响。
而不是坐在这个只能看着窗外夕阳发呆的房子里，感知着死亡的逼近。
碌碌无为。
泯然众人?
如此、如此。
他想，也许这就是逍遥神君的试炼。不是让你去屠龙，也不是让你去弑神，更不是让你在绝境中爆发出什么惊人的力量。
而是让你活着。
活成一个普通人。活成一粒沙子，融进这个世界的沙堆里，再也找不出来。
然后问你——
你甘心吗？
你当初在修真界，是人人敬仰的殷师兄，能劈山开海、翻云覆雨。
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普通人十辈子都想象不到。
可你回来了，只做回了个普通人，甚至还离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你觉得，值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