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有病的怪胎》白桃紫

4、第 4 章 “你这一趟

　　桑绫的言辞没有打消忧虑，夜晏许拧眉更深。
　　他担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她。

　　说话间，桑绫起身的同时又觉双膝绵软，往前一歪压倒前面的夜涟。

　　夜涟沉默，琥珀浅瞳的视线存在感很强，桑绫不喜欢这双眼睛，一把将他推开，重新站起时不愿接受夜晏许的搀扶。

　　桑绫，“你们跟我来。”

　　他们沿着林间小路静静地走。小路两边脚踝高的灯笼草，在黑夜中闪烁温和的乳白光晕。

　　灯笼草本是春季开花，夏季结果而秋落，花型类似灯笼，只有指节大小，寻常吸收日月光华，到了晚上就能自行发光，温柔照亮脚下的路，在千羽谷的研究培育下，灯笼草的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零。

　　千羽谷谷内正统弟子一千三百多人，谷外学徒杂役弟子四千余人，人数比起其他宗门算不上多。

　　传说中，数万年前，曾有一只濒死的雪白神鸟从山谷飞过，白鸟实在飞不动了就摔了下来，然后，在白鸟死去的地方长出一株雪白的树。

　　神树孕育出各种各样的仙草灵葩，引来无数飞禽走兽前来朝拜，滋养数不清的生灵。

　　数万年过去，神树枯死，如炭漆黑，只剩指头长的一小段枝芽尚存生机。

　　每个门派都有独属于本门的立足根本，如苍梧宗的剑魄谷，蓬莱宗的沧海遗珠，金枫宗的神兵库。

　　千羽谷的根，就是半死不活的不落雪树。

　　几人没走出几步，就看到天上的星星似乎多了三颗，‘星星’画出道道轨迹从天边坠落，坠降到他们跟前。

　　桑绫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完了。

　　“谷主！”
　　“桑谷主！”
　　……

　　来此的是三名女子。
　　站在中间的女子仙姿玉貌，只是好似不曾笑过，一动不动的黑着脸看桑绫。

　　冷若冰霜女子身边的两名年轻侍女，大惊失色的扑了过来，她俩看都不看外来三人，毫不留情推开边上碍事的夜涟，一左一右扶着桑绫差点掉眼泪。

　　“师姐……”桑绫轻咳了几声，做出虚弱状可怜兮兮的唤到。

　　冷漠女子依旧不为所动。

　　桑绫过去抱住冷漠女子，“师姐我好疼，你快给我瞧瞧我快死了。”

　　陶念霜不去管她，任由桑绫乱蛄蛹，叱道， “一谷之主像什么样子！”

　　桑绫，“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提到外人，陶念霜美眸不留情的刮过一旁三子，充满敌意。

　　桑绫的爹娘走得早，祖父诸事繁忙，在她上头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比桑绫年纪都大很多，桑绫几乎是他们一手教养，他们费劲心血娇生惯养的桑绫，却被夜景诚毁了。

　　祖父临终前要将谷主之位传给桑绫，桑绫是一千个不愿意。师兄师姐们由不得她拒绝，说着今后会好好辅佐，不让她操一点心，半推半就的把桑绫推上高位，实际上真成了一谷之主，该操的心一样没少。

　　师兄师姐各个都比她有资格能力管理宗门，大师兄刻苦沉稳最得祖父赏识，如今身在最危险的北渡防线，阻止魔兽侵袭入境。

　　三师兄聪颖过头，放荡不羁，祖父故去就游历世间去了，三师兄说，藏身小小千羽谷，翻看书中描绘的药材怎能掌握其神妙，必须实地考察亲眼去看去瞧，没准还能找到救活神树的办法。

　　大师兄严肃，三师兄顽劣。唯有同为女子的陶师姐与桑绫最为亲近。

　　陶师姐早年间不信情爱，对单相思的桑绫嗤之以鼻，说着自己永远不可能坠入爱河。

　　然而师姐出门半年，再回来夫君都有了，现在女儿都十几岁，夫妻俩依然浓情惬意，是一对令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桑绫状态看起来确实很差，陶念霜终是硬不下心肠，轻车熟路的点穴封锁桑绫乱窜的气脉，在她腕间稍微一探，便知桑绫那句“我快死了”不是虚言。

　　可以说，陶师姐算是全天下最厌恶夜景诚的人，他害惨了桑绫，死了也不安生，还丢下三个半死不活的累赘。

　　怎么不带着一起去死！想到这，陶念霜更为狠毒的望向三子，“你等遭遇我有所耳闻，师妹既然带你们回来，你们便是千羽谷的客人，吃穿用度不会苛待，也会治好你们劣病，但是客人终究有离开的一天，懂吗？”

　　陶念霜的态度很明确，暂住可以久留免谈。

　　夜晏许，“前辈放心，桑谷主恩情无以为报，我等又怎会奢求其他。”

　　陶念霜没再理会他，拽起桑绫不容她挣脱，“你先跟我回湛雪堂！”

　　桑绫语速加快，嘱咐道，“我跟师姐先走一步，湖蓝、碧青，把他们先带去书房，我晚点过来，对了，传音让郑医师来一趟。”

　　湖蓝、碧青纷纷点头称是。

　　夜晏许目送桑绫离去，自己也与这片陌生的天地失去了联系。

　　两名侍女打小跟随桑绫，把他们父亲对桑绫伤害切实看在眼里，对三子自然没有好脸色。

　　碧青不耐烦的说，“还愣着干什么呢，走啊。”
　　……

　　湛雪堂是桑绫的居所，长年被冬色覆盖，一片雪芒。

　　居所只有体感上清冷了些，院里院外到处都是经过改良，不惧寒冷的花树仙植，莹白背景之下绿意盎然，花果幽香，如同步入水晶宫殿。

　　桑绫居室位于中段，三层小楼外侧爬满一种叫做紫星藤的植物。紫星藤花小而细碎，泛着淡淡紫光，拥有类似葡萄的香气，清爽甘洌。当然紫星藤最重要的作用是其枝藤绝妙的防御力。

　　桑绫和陶师姐走到门口，大门盘缠的藤蔓自行朝两边退开。

　　上楼之后，昏黄屋中，桑绫背对等身高的黄铜长镜，一层层褪去衣物。

　　镜中，后背雪白肌肤被大片赤红掌印覆盖，掌痕略微突出皮肤，像草原上的野火还在扩大燃烧。

　　疼痛从皮肤渗透到血液、内脏，每呼吸一下，体内之火跟随涨大一分。

　　陶念霜在颤抖，快要触碰赤火燎痕时停了下来，她低头掉下泪，问道，“是谁伤的你！”

　　桑绫不敢多说，三言两语简单说了下慈安寺的遭遇。

　　陶念霜咬牙切齿，光是叫着名字就像无比怨毒的诅咒，“赵、天、明！”

　　桑绫回身，赶忙握住师姐激动发颤的手，“师姐你可别出手，赵天明留给我亲自对付。”

　　陶念霜没好气的说，“你是一谷之主你说的算。”
　　桑绫，“师姐别生我的气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陶念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一趟十几年苦修皆成泡影，你不后悔？”

　　桑绫走火入魔导致灵窍受损。

　　灵窍和本命法宝，都是修真之日赖以生存的依仗，等同于第二器官，一旦损毁，轻则损耗修为，重则性命攸关。

　　倘若她不是出自医药世家的千羽谷，修复灵窍简直痴心妄想，即便如此，灵窍完全愈合前绝不能擅自使用功法。

　　眼看恢复在即，又出了夜景诚这档子事，桑绫着急出谷营救，那管得了自身。

　　“我不后悔，我从没后悔过。”桑绫微顿了下，继续说，“如果我没去才会后悔，后悔一辈子。”

　　陶念霜叹道，“孽缘，孽缘！”

　　陶念霜倒出两枚靛蓝丹药，直接往她嘴里塞，“你坐下来慢慢运化冰芙丸，先拔除热毒再说。”

　　桑绫照做，冰芙丸刚入口就迅速融化，味苦含带浓郁酒香，冲的脑袋发晕，一冰一热相互碰撞，桑绫一会香汗淋漓，一会全身寒颤，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呼吸急促，小半个时辰后，桑绫吐出一团乌红脏血，煞白脸庞才稍微有点气色。

　　陶念霜，“不要懈怠，后续还需两轮。”

　　桑绫点点头，继续沉神运功。

　　一个时辰过后桑绫缓缓睁眼，陶念霜往她唇里又塞两枚丹药，桑绫抗拒的呜咽了声。

　　陶念霜拨了拨她前额头发，道，“别怕是甜的。”

　　果然，补充灵力，固本滋补的甜味丹药在舌根化开。

　　小时候桑绫体弱多病，常常吃药又怕苦，三师兄费尽心思把她常吃的一些药制作成甜味，后来还发展出她喜欢的果味。

　　吃到曾经专属的药丸，突然有点想三师兄了，不知他近来旅途是否顺畅。

　　陶念霜叮嘱道，“这是三天量的冰芙丸你先吃着，我再让药师去配。保险起见，冰芙丸至少要吃半个月，你等会就去外山弦月池泡上一个时辰，内外兼备才可完全祛除热毒。”

　　桑绫，“我知道的。”

　　陶念霜不止一次的劝过，姓夜的对你无意，那就不要投入太多感情，说好听叫做痴情，难听就是脑子有病。

　　陶念霜再清楚不过，知道自家师妹比驴还倔，劝是劝不动的，在外受了伤有自家疼。

　　只是……夜家三子定是隐患，时间长了难免养出感情，到时再让她送走可就难了。

　　陶念霜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他们送走？”

　　桑绫含糊其辞，“等事态稳定下来不迟。”

　　陶念霜盯着她，认真谈话的时候颇具压迫感，“其他的我管不到你，他们三个绝不能多留，我给你一年时间整理，到时如果做不了决断，这个恶人我替你做，听到没有？”

　　陶师姐正在气头上，桑绫不敢去触她眉头，桑绫回答，“师姐放心我自有安排。”

　　后续陶师姐还在念叨，桑绫借泡澡为由总算逃脱。

　　静谧月下，独处的桑绫把全身完全沉没在寒彻的弦月池中，才敢真正放松。

　　一方面是挚爱之死，一方面是蚀骨疼痛。

　　身心极度疲惫几乎睁不开眼，真想就这样溺死在水中。

　　身体的伤总有治好的一天，心中伤疤只会一天比一天血肉模糊。

　　桑绫沉向池底。
　　景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