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品》红伞菇

46、第 46 章

　　虽然读书的时候是分在两个校区，但是两人总是能找到机会见见面。反而是住的近了，一个早出晚归和一个早出早归的人，碰不到。

　　偶尔见的几次面，文宜总是在暴饮暴食和食不下咽的状态中反复横跳，盛灵每次和他见面都忧心忡忡。文宜吃饭的间隙抬头看眼对面的女友，咽下口中的饭菜，急急忙忙地解释：“科室太忙。”

　　盛灵打听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好的人脉和办法让文宜少受点苦，做医生这一行就是注定的辛劳。

　　反观盛灵，她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偶尔同文宜对上时间，就是因为咨询公司里数不清的重大项目的DDL让她不得不天擦亮才能回家，其余的下班时间点同黑工也没什么两样。好歹自己还住在CBD，想着住在别处的同事，她实在没什么理由抱怨。

　　炼狱般的两个月终于过去，赶在开学前，文宜和盛灵决定去海边走走，调整回懒散的人生状态。

　　九月初，海边还没凉透，正是适宜走走的好时间。暑假的人流已经逐渐散去，十一的高峰尚未到来，盛灵文宜同这片海岸一起在时间的波峰波谷间小小喘息。

　　夜幕四合，两人从酒店出来。盛灵赤脚走在沙滩上，文宜则跟在她身边。

　　海风习习，吹起盛灵的长发，发尾附到文宜的嘴边。盛灵眯着眼回头帮他拂去，文宜趁机抓住她的手浅笑着问：“不想听我说话？”
　　“哪有？这是风吹的好吧。”盛灵毫不在意也笑着回应他，对视的一瞬间，文宜嘴角的微笑被风带走了几分，他说：“累吗？”

　　盛灵想，他应该不是在问实习的事情。实习累不累，那是彼此心知肚明聊过太多次的。没必要特意安排她到海边来，再问上一句。那还能是什么？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垂了下来，脸色变得和天空一样，漆黑一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低着头看着昏黄的沙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能想。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调查我哥的事情？”

　　虽然早有预料，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从盛灵的口中，文宜还是心里一颤。于是握紧了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他叫盛君，君子的君。”

　　“我知道。”盛灵感叹着说：“但总觉得叫声哥，更能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我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每次提到这个人，她就像是在一块白板里找那个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对了，你还没说。”

　　“你给盛彗查成绩那次，不是把手机给我了，不小心划到的照片。我看到了盛家老宅，看到了那片废弃的荷花池，你都能找到那个地方，想来你哥的事情你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而且…”
　　他突然停住了，盛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攀上了他的左臂。风吹的有些冷。

　　“你变了。”
　　“是吗？”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里都多了一丝内疚。盛灵，你为什么？”

　　盛灵停下脚步，两个人面对面。风吹的两个人的眼眶都有些红。
　　“难道不应该吗？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爸爸妈妈送走，我们的未来幸福得可知。如果不是我，我妈也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我，我哥也不会死。文宜，不是今天简单地安慰我一句，我就能原谅自己的。纵然我当年年少无知非要下水，但我就是害了所有人。”她哽咽住了，“还自私地忘记了一切，幸福健康地活到现在。”

　　“你当时那么小，荷花池下面又全是淤泥，谁能想到荷花池里也能…”文宜的话戛然而止。盛灵摇摇头，“别说了。我说过了，你不必安慰我。”

　　他面色一凛，“那你也应该恨我。”
　　“恨你？”
　　“恨我占了一个救生圈，恨我瞒了你这么多年。”落进荷花池里的是三个孩子，文宜拿了唯一一个救生圈，拖着她一步步游到石阶旁。待他们上岸，才被大人发现。一群大人疯了一样地跳进池里，捞上来的只有冰凉的盛君。
　　这么多年，他怎么敢忘？瞬间失色的天空，龙卷风一样的悲鸣紧紧将他环绕。他的乌托邦碎了。
　　急救车来了又走，所有人都忘了盛家收养的这个小男孩。他自己收拾好湿答答的夏衣，安静地坐在门口的最底层台阶上。等待，等待，等待审判。

　　她往后退了一步，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睫滴落，“我怎么敢恨？我用什么立场去恨你们？如果自小背负着这样的内疚长大，我会变成什么样？这前二十几年的幸福都会不见的。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查出个水落石出，文宜，我们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幸福下去的。”
　　我是不是又一次毁了你的美好人生？眼泪在她的眼睛里，被海面的光折射了一瞬可能美好的光景。

　　“现在也可以。”只要是幸福，他就可以。人生不过三万天，他何必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的心随着盛灵一阵阵的抽着疼，不自觉地把两个人相握的手放到心脏的位置，企图平复它不寻常的疼痛。“你别恨自己行吗？别剥夺你获得幸福的权利好吗？”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他从前预设过那么多盛灵知道真相后的懊悔或者是遗憾，唯独没想过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让她连怨也没有，二十多年的欺骗，反而变成了更沉重的枷锁。让她恨不得，爱不得。

　　我也配获得幸福吗？盛灵想。自私自利地活了这么久，偏要把文宜重新拉进她的生活里，纵容自己那点点的疑心，把灰暗的过往放到青天白日下再一次伤害所有人。她想问又不能问，当年的文宜面对了什么。一问就会心软，心软才会伤害他。

　　她的沉默不语触动了文宜心底那根弦，他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哀伤。风鼓起他的衬衣，仿佛下一秒他的五脏六腑就要随着风一起被扔到海里。
　　他作出一副俯视的姿态，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提分手？”他双手箍紧盛灵的双臂，强迫她抬起头跟自己直视。
　　“春节？十一？中秋？还是这个暑假？”

　　盛灵看到他的唇都在颤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让她幻视起了后山的那位叔叔，也就是文宜的亲生父亲。

　　“你说啊。”他越来越激动，“你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为什么不说呢？如果我今天不问你，盛大小姐准备给我安排什么戏码？”

　　盛灵当然不能说她写好了一幕变心的好戏码等着他跳进去，此刻被拆穿分手的想法，含糊其词：“没有什么戏码。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看我们倒是天作之合，哪里不合适？小时候的一场意外还要影响我们的余生吗？盛灵，你不应该惩罚我和你。”说着他便要强硬地把人抱进怀里。

　　盛灵第一次挣脱他的怀抱，朝着他发泄：“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从前是我不知道，可是现在我都查出来了！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在提醒爸爸妈妈过去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到我们就会想到躺在青山墓园的那一位！”理由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她在晕下去之前只记着文宜脸上的决绝被后悔一闪带过。

　　盛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海边的医院里，心里安定了不少。还好，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没被爸妈知道。

　　第一时间察觉她醒过来的，当然是陪床在侧的文宜。
　　“醒啦。”他又恢复了常见的温柔的模样，昨夜海边隐忍到浑身颤抖的人不是他一样。盛灵刚觉得疑惑，他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直道：“分手你别想了，我不同意。你是低血糖，最近劳累过度加上情绪激动才会晕倒。以后别背着我了，不管你要查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盛灵被子下的手捏紧床单，扭过头去：“我没什么要调查的。”
　　“那钱呢？你需要帮忙吗？你为了逃过你爸的监察，这几次出行怎么付的钱？”

　　盛灵讶于他竟然能想到这么细节的小事，转念又才惊觉他应当是早就意识到自己偷偷摸摸四处奔走的事实，在心里反复揣摩才会这么清楚。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赵菲，我把钱打给赵菲，用她的卡。”

　　“你爸没怀疑？”
　　“没有。他一直当我是同情心泛滥。何况他们现在和孤儿也没什么区别，我爸就当我是做好事。”
　　“为什么不找我？”文宜刚开口问出来，又抿紧了嘴唇，重新说：“以后找我就行。除了分手，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你明白的。”

　　盛灵看着他，失了神。半年的恋爱从未让她像此刻一般窥探到完美人设裂缝下的他。他发号施令近乎偏执，她没有拒绝的余地连说话的气口都没留。

　　“再睡一会儿吧。下午我们还要赶回学校。”

　　她心乱如麻，待人走后编辑信息发送给文宜修：
　　文宜修，之前拜托你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欢迎你回国过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