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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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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终高飞,朝雨停,天色阴。
一场大雨洗走尘埃,环景清冽。水面浮出薄薄白雾,只见一少年独倚亭内,淡然观看雾中风景。
亭内焚的水香闻风飘散,芳华随红花入水,激起涟漪。少年蹲下,拨弄水面,舀来更多圆中之圆。
少年眼波如水,秀逸非常,鬓发随风飘动,略显单薄的身形伫立于此,垂首凝想,思绪飘忽。香气融入水吧!寄托于水,湍湍流向那人的所在之处───
多年以前那救命恩人的身姿还历历在目,即便阖眼也不能灭去。
奇异的是,身心都在排拒遗忘所有细节,包括,这味沈水香。
布衣青年身上的味道虽淡,却是一股奇香。前味、中味确属檀香没错,成分也能抓到,后调硬是缺了个味儿,无论如何也调配不出。
"南宫葵",少年徐缓念道,那时布衣青年在绵软的小掌上一比一划地写着。懂事之后欲往南宫家打听,下人却回说”查无此人”。
想当然尔,那人以假名相告,得知令人丧气的结果,只得打道回府。
回到属于他的"谭"家。
谭家自古即是品香大家,专造香、闻香、组香,其功力精湛。
据说调出了数十种令闻过的人都啧啧称奇的奇香,其中又以上一代当家谭余睿调出的"藏青竹"最广为人知。
据说此香熏开后,且让闻者前调如沐绿林之风,徜徉青山绿水;中调能俯瞰云气奔流,感受水空一色;后调则引领众人,前往仙境,造访世外桃源……
谭家不只调香功力为人颂扬,另一项难得的便是人品。大当家谭风华平时虽很难见着,却常在遭逢天灾时赈济贫苦人家。
不只领门的高风亮节,大当家之下有三名子女,也是佳名远播。
大公子谭延晞周游各国买卖香料时行侠仗义且不说,像那二芳引二小姐谭香永,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大欺小,恶欺善,要在城里被她见着了此等风景,二话不说,拔刀相助。
最后便是几年前收为养子的三公子谭真渊,话虽不多,表情不够,却也是善良的孩子,主动帮助些贫弱老小。
然而最经典的隐藏项目,却是人们私下流传的,大家有默契地并未开明着讲,谭家人自当没发觉了。
君问为何?便是相貌!谭府一家样貌出众,各有各的风情气质…...这待下回再述。
以上种种且让谭家一族传为佳话,人人皆知。
真渊初入谭家大门时,也接受了闻香训练,并以优异的嗅觉得到大当家赏识,因此他有了「芳引」这别称。
此称谓在谭家共三人,顺序年纪长至幼即是:谭延晞、谭香永、谭真渊。
"芳引"为引导众人至芬华最甚处之意,也是谭家传承给下一代的期许。
谭府创设之香堂"桂华堂"里共配出上百种檀香水香,各个虽芬芳满盈、清雅高贵,却没一件可与布衣青年身上的奇香相比。
除了异国的奇花异木外,究竟添加了何许香材?入调香室已十年有余,真渊不仅翻遍堂内所有的藏香木格,还将生死置于度外,偷掀了大当家专放西传稀世香木的七宝坛,仍是一无所获。
烟花渺渺,烟雨蒙蒙。每逢此时,真渊便格外忆起恩人,遂将调配出的尚缺一味的水香取来熏,倒也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作法。
还在舀旧时之水,乱思量,一抹浑音剎入心口,吓得他连忙回首。
“三弟,贵客!”声音之响亮,不用说来者何人。
扠着的垂玉婵鸢就着声量不住颤动,远方的谭香永直挺挺站在霞廊上,一手圆扇一手叉腰,十足豪放貌。
一袭樱色长袍与少女相当合衬,婀娜多姿。瓜子脸蛋上长着标致美人的五官,一双秋水抹上脂红,肌肤白里透亮,且闻香功力一流,这样十全十美的可人儿应当是人人抢着要的……
“谭真渊!听到没有?有贵客───!”这一吼,谭府上上下下皆知小芳引有客人了。
扶额,提步跑向香永,安静木讷的个性已成,他自然没道理向义姐抱怨,只暗自替香永担忧未来的婚事。
虽被誉为京城五大美女之一,香永的火爆性情却是最出名的。
五朵花虽未有名主,香永却怕是姐妹里面无人敢寻芳的,谁也不敢将只母老虎娶过门。
也罢,那是二姐的事,真渊不再多想。
大厅内,大当家与来客相谈甚欢,还未开启厅门便已听及笑声。
犹豫着是否要待时机推扉,大当家便发声了:”真渊,进来进来!”
不得已,只得敞门而入。
才踏入正厅,大当家谭风华便神采奕奕地拉着真渊走向来客,风华端秀的脸孔写满喜悦。
来者是徐绍平,花街柳巷里知名的男风"独清楼"的会计,偶尔来替楼主采买熏香,算是桂华堂的常客。
徐绍平一向随性,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身子软软躺在椅上,若是别人来使这动作必会遭斥责,可徐绍平作来却是像呼吸般自然,如一只优雅的猫儿伸展肢体。
说到这徐绍平,在烟花世界也算出名人物,身家背景不明,某天便硬是出现在独清楼里做会计。
此人莫约二十来岁,面相姣好,皓齿朱唇,仪表堂堂,与粘腻的男娼全然不同,独树一格,又在青楼里作事,自然会让有心人看上。
可即使出价再高昂,这春风会计不要就是不要,硬来还会被算盘赏耳光。
独清楼楼主得知此事只咯咯笑过,不予置评,想来便是由他去,也不过问。
因此,徐绍平身上可谓谜团重重。
真渊咽了口水,发觉徐绍平始终望着他,像潭不见底的深水,挟着微微的温与冷,让人摸不清温度,而他唇间饱满的笑意却令观者不由得双颊绯红。
感觉面颊烫了起来,真渊及时别开眼。
怎、怎么会有这般潇洒从容的人存在?
“啊呀,瞧这可爱的三公子怎地脸红了呢?红红粉粉的真想咬一口。”徐绍平笑道,每次来也都调侃着小芳引。这次较为直接,当真戳戳少年软嫩的脸颊。后者脸颊硬是又烫上几分。
“我家真渊最可爱了,怎么逗弄都会脸红,瞧瞧这肌肤光滑如玉!尽管逗着他玩吧!”风华也在一旁附和,跟着捏起那张水嫩脸蛋,不捏还好,一捏,徐绍平也有样学样起来。
真渊实在受不住这般折腾,脸被几只咸猪手又捏又揉,又烫又热,一向沉静的他也忍不住举手阻挡,两人这才罢手。
“真有趣!啊,失礼、失礼。绍平这次来不取香,是来找小芳引的。”徐绍平敛了敛笑容,缓缓道。
真渊闻言有些吃惊,因为自己正准备去取熏香"巧颜"来,那是徐绍平屡次登堂都取的香。
此当时风华叨叨絮絮地插了进来:”小真渊,绍平要在这儿留宿三日,当家我呢身负多任,无法亲自招待。经过我缜密思虑后,认为将他托付给你最为合适。
风华说得头头是道:“藉此机会带着绍平到处绕绕看看,瞧瞧咱们桂华堂,详尽解释。如此一来便可练练口才,学学招待。还有,仿着人家绍平多笑一些吧!免得到时给你做掌柜推销,板着一张脸,香还没卖出半柱,人却是吓跑了一大堆。”
真渊听得满头黑线,倒也罢了,大当家嘴上功夫了得,要想反驳,自当说不过他,还是由得他去舌灿莲花,做不做还在自己。
瞧着他如沐春风的侧脸,就想到这大当家平时打着竿子找不着,为了这徐绍平每每斜暮前就归府,还这般桃花初绽的少女模样,可见此人对大当家意义非凡。
眨眨眼,却也不是没想过,徐绍平是否便是从未纳妻入妾的大当家的入幕之宾?
两人虽都是男人,站在一起却异常匹配,谭风华一如其名,眉目清秀,面貌些似美妇人,若不开口卖疯正是风华绝代;而徐绍平五官细致,如工笔细细勾出,灵动的双眼则暗藏渊博深意,是另一种风流倜傥、属于文人雅士的美。
只道是画面合谐,秀美夺人,赏心悦目。
才接下了当家之令,谭风华便大剌剌说了句:”我出去吹风!”一下又不见了。
真渊心里直道怎么都是个当家了还这付死样子,屡次将麻烦事全推给旁人!
可满肚子苦水向谁吐?在谭家十几年了不就这么拉拔长大?叹了一声自认倒霉。
现在徐绍平跟在他身后,步履听来就同他的人一个样子,悠然闲适的没个规则,连走路都随兴所至,一点也没打算直线而行。
打算先领徐绍平到中苑去,在路上碰着了方才使出狮吼功的谭香永,俏丽的面庞笑出调侃与故意,望见身后的徐绍平后,香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捧着金铜香炉准备熏香去了。
别过香永,一前一后两人沉默地经过九回长廊,身后的徐绍平突然止住脚步。
清润的声音唤道:”真渊。”
随着清灵之音一字一字,少年瞬间定住,脑子里彷佛落下大雷,震通了四肢百骸,无法动弹。
眼前升起一簇白雾,而后,黑幕伏下。
只两字,周遭的情景全变了个样。
白雾往两旁扑去,挟着沈水香气,凉风环住少年,受雾气环抱,应当是透不过气的,真渊却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那幕犹如梦境的景象:牢外的布衣青年、在地上堆砌而成的砂之华───尚是幼儿的他,才刚要相信这是事实,此一画面却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他昏了过去,醒来时人已在牢外,门卫领着他去见谭风华,告诉他已被收为谭家的养子。
成为造香大家的一份子,真渊就这么渡过了十几个年头,虽不是过得浑浑噩噩,品香却是他最为拿手的,轻轻松松便可品出优劣,这种不需经过努力就得到的才能,便是天赋吧。
然而凭着这项优势,却觉一丝诡异,彷佛至今仍于梦中徘徊,没有落定。
唯一感到真切的是名字,以及那丸挂在胸前,片刻不离身的翠绿勾玉。
徐绍平望着真渊,少年身上散出上等玄墨都比不上的幽黯之气,枭枭袅袅,他垂下眼睫,掏出又一枚樱色勾玉,浅粉的玉身里,金色光芒若隐若现。
他瞧了瞧几步之遥的少年,神情茫然。
加快脚步,徐绍平站定在少年面前,右掌一伸往其面庞盖去,覆上其眸。
嘴里淡然念着。
“真渊,汝乃天地于无比纯净之光华孕育出的生命,天帝命吾于汝尚幼时,自人类手中救出,如今该还天命于汝,”
彷若源自上古,徐绍平的声音古老却又熟悉。
“即刻起,汝将褪去常人之躯壳,还原本之姿。”
远古之音咏道:”还汝真正的名讳───饕餮!”
长空落下响雷,飓风刮起,万鸟齐飞。
中苑被银光包覆,空中金气蟠踞,府中下人们一股气透不过,一个个倚着墙或柱,倒得倒歪得歪,面色死白。
苑外长廊上,香永与风华沉默的望着天地变化,静默异常。